第53章 寒山寺会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碧空如洗。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将天水郡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空气中水汽氤氲，夹杂着泥土与花草的清香，是典型的江南雨后气息。
白清月以“昨日受惊，略感风寒，需静心调息半日”为由，婉拒了轩辕煜共进早膳的邀请，闭门不出。枫无痕则守在外间，一副生人勿近的护卫模样，让前来探视的武林盟弟子只得悻悻而回。
巳时将至，白清月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普通青衫，悄然从后窗翻出。他身形轻盈，如同融入光影的游鱼，避开几处明暗岗哨，几个起落便离开了“云来客栈”的范围，汇入清晨逐渐熙攘的街道人流之中。
城西，寒山寺。
寺庙并不宏伟，隐于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之中，远离市井喧嚣。青石铺就的山径蜿蜒而上，两旁古木参天，鸟鸣清脆。寺墙斑驳，透着岁月的沧桑，唯有那悠扬的晨钟与梵唱，穿透林雾，带来一种洗涤心灵的宁静。
白清月拾级而上，木系异能悄然运转，感知着周围。山林生机勃勃，并无异常气息，也无伏兵痕迹。这让他心中稍定。
来到山门前，只见寺门虚掩，一个穿着灰色僧袍、面容清癯、眼神平和的老僧，正拿着扫帚，不疾不徐地清扫着门前的落叶。见白清月走近，老僧停下动作，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施主可是姓白？”
“正是。敢问可是了尘禅师？”白清月还礼，取出青漓所赠的那枚青色令牌。
了尘禅师目光在令牌上扫过，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侧身让开道路：“白施主请随贫僧来。凤施主已在后院等候多时。”
果然是凤溪安排！白清月心中一定，跟随了尘禅师进入寺中。寺庙内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古朴清幽，香火不盛，僧侣寥寥，处处透着一股出尘之气。
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寺庙最深处的、一处被几丛翠竹和一口古井环绕的独立小院。院中只有一间简单的禅房，房前石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茶水正沸，白气袅袅。
石桌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院门，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天水碧色的长衫，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墨发用一根同色的丝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颈侧。仅仅是背影，便已透着一股清润如玉、温雅出尘的气质。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阳光恰好穿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与轩辕煜描述、与白清月记忆中那个模糊竹马影子重合、却又更加清晰真实的容颜。眉眼精致如画，肤色白皙，鼻梁挺直，唇色略淡，嘴角天生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温柔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宛如两泓映着碧空与竹影的清泉，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白清月，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激动、欣喜、愧疚、疼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与疲惫。
“清月……”他开口，声音清越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如同春风拂过琴弦，“真的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
凤溪。真的是他。不是梦境，不是幻影。这个在他模糊记忆和旁人讲述中占据了重要位置的人，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面前。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熟悉、陌生、酸楚与一丝本能亲近的复杂情感，瞬间攫住了白清月。原主残留的情感碎片在此刻强烈共鸣，让他的眼眶微微发热，喉咙也有些发紧。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这股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努力保持着冷静。
“凤溪……哥？”他试探着唤出这个在记忆中盘旋已久的称呼。
这一声“哥”，仿佛触动了凤溪心中最柔软的角落。他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光，快步上前，张开双臂，似乎想将白清月拥入怀中，但手臂抬到一半，却又僵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白清月的双肩，力道大得让白清月微微皱眉。
“是我，是我……”凤溪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目光贪婪地描摹着白清月的脸庞，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容颜深深镌刻在心底，“十年了……我终于又见到你了。你长大了，也……瘦了太多。这些年，你受苦了……”
他的目光落在白清月略显苍白、眼下带着淡淡青影的脸上，眼中疼惜之色更浓，随即又掠过一抹冰冷的寒意与自责：“是那些叛徒！还有那‘烬生之毒’！他们竟敢……竟敢如此对你！”
“我没事。”白清月轻轻挣开他的手，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他能感受到凤溪真挚的情感，但此刻并非叙旧的时候。“凤溪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灵溪谷，母亲，还有我身上的毒……轩辕煜说的，都是真的吗？”
凤溪察觉到他的疏离，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收敛情绪，拉着他在石桌旁坐下，亲手为他斟上一杯清茶。了尘禅师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去，院中只剩他们二人。
“煜哥说的，大部分是真的。”凤溪端起茶杯，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你母亲冰璃，是我的姨母，也是灵溪谷百年来天赋最高的圣女。当年叛徒一脉的首领，觊觎她纯净的‘玄冰灵体’，更妄图以她为容器，培育‘玄冰魄’，掌控天地寒冰本源，颠覆灵溪谷，进而图谋天下。他们设计使她身中奇寒，又骗她修炼有缺陷的秘法，最终将她与那株来自天外的邪植‘噬生幽冥兰’一同冰封于北境雪山……”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悲伤：“姨母被冰封前，已怀有身孕。叛徒本想将那未出世的孩子也一并作为养分，但姨母以最后的灵力护住了你，并将你托付给她最信任的侍女，偷偷送出了灵溪谷。叛徒发现后，恼羞成怒，一路追杀，那侍女为护你，最终力竭身亡。你被一户途经的、姓白的行商夫妇捡到收养，这才逃过一劫。但叛徒并未死心，他们不知以何种手段，在你‘乙木之源’初显时，便对你种下了‘烬生之毒’，更施以‘封魂术’，让你忘却前尘，浑噩度日，只待时机成熟，或将你作为胁迫姨母或控制‘冰魄’的筹码，或直接以毒夺取你的‘乙木之源’。”
原来如此。白清月默然。这具身体的原主，从出生起，便已卷入了这场延续百年的阴谋与悲剧之中，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承受了十年的毒害与记忆封锁。
“这些年，我继承姨母遗志，暗中追查叛徒下落，整顿灵溪谷，寻找你的踪迹。”凤溪继续道，眼中燃着坚定的火焰，“但那叛徒首领狡诈无比，潜伏极深，在谷中势力盘根错节，更与西御国师、北境某些边将暗中勾结，势力庞大。我虽在师尊和部分长老支持下，暂代谷主之位，但许多事依旧掣肘颇多，尤其是开启禁地查阅解毒之法一事，屡屡被阻。直到北境‘冰魄’异动，你的气息被叛徒捕捉，我才最终确认你的下落。本想立刻北上寻你，但谷中叛徒余孽趁机动乱，企图强行开启禁地某处封印，我不得不留下镇压。只能拜托煜哥，务必寻到你，护你周全。”
他看向白清月，眼中满是歉意：“让你在云来客栈遇险，是我和煜哥的疏忽。没想到叛徒竟敢在武林盟眼皮底下动手。那轩辕煜……”他顿了顿，语气微冷，“他与你说了多少？”
“他说是你托他寻我，护我来江南，待你处理完谷中事务，便来会合，共商解毒与应对叛徒之策。”白清月如实道。
凤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大体不差。但我与他……有些事，看法并不一致。他身为武林盟主，首要考虑的是江湖稳定，天下大势。而灵溪谷的恩怨，在他眼中，或许只是江湖纷争的一角，甚至……是可以利用的棋子。他留你在云来客栈，固然是保护，也未尝没有将你置于他掌控之下、作为与叛徒或灵溪谷谈判筹码的考量。我让你来此，便是想避开他的耳目，与你单独一谈。”
果然。白清月心中暗道。轩辕煜的立场，确实暧昧。
“那解毒之法……”白清月最关心的，始终是这个。
凤溪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由寒玉雕成的盒子，郑重地放在白清月面前。盒子打开，里面并非丹药，而是一张折叠起来的、非帛非纸、触手冰凉柔韧的淡蓝色薄片，上面用银色的线条勾勒着复杂的图案和文字。
“这是我从禁地外围一处秘阁中，冒险抄录出的、关于‘烬生之毒’与‘乙木之源’的部分古老记载。”凤溪低声道，语气凝重，“‘烬生之毒’确为针对‘乙木之源’的歹毒之物，欲解此毒，常规之法无效。记载中提及，唯有寻到传说中的‘木灵本源’——一种天地间最精纯的乙木之力凝聚之物，以其为引，行‘本源置换’之法，方有可能彻底净化毒性，甚至令‘乙木之源’更进一步。但‘木灵本源’早已绝迹，只在上古传闻中偶有提及。”
“另一法，”凤溪指着图谱上一处更复杂的符文与注解，“记载于禁地最核心的‘传承玉璧’之上，语焉不详，似乎与灵溪谷的‘冰心’传承，以及……某种极端环境下的‘涅槃’有关。但具体如何，唯有进入禁地核心，亲眼见到玉璧，方能知晓。而开启禁地核心，不仅需要谷主信物和多位长老合力，更需要……身负纯正‘玄冰灵体’或‘乙木之源’的血脉为引。你，是唯一符合条件的人。”
所以，绕来绕去，最终还是指向了灵溪谷禁地，指向了他那被冰封的母亲可能留下的传承。
“叛徒也在打禁地的主意，尤其是那‘传承玉璧’。”凤溪合上玉盒，推到白清月面前，“此物你收好，或对你参悟自身力量、压制毒性有所助益。至于进入禁地之事……还需从长计议。谷中形势复杂，叛徒耳目众多，贸然行动，恐打草惊蛇，反陷你于险地。我需先回谷，设法稳住局势，清除内患，为你创造进入禁地的机会。”
“你要回去？”白清月蹙眉。
“嗯。”凤溪点头，目光坚定，“我必须回去。谷中不稳，叛徒随时可能狗急跳墙。而且，我怀疑叛徒与西御、北境边将的勾结，所图绝非仅仅灵溪谷。他们唤醒‘冰魄’，必有更大阴谋。煜哥那边，我会去信说明，让他暂且护你在江南。待谷中安定，我会立刻派人接你。”
他站起身，走到白清月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目光恳切而担忧：“清月，答应我，在江南，务必万事小心。除了煜哥，不要轻信任何人，尤其是灵溪谷名义上的人。这‘烬生之毒’虽暂时被压制，但不可掉以轻心。这‘清心玉液’你随身带着，若感毒性躁动，可服一滴，有静心压制之效。”
他将一个寸许高的羊脂玉瓶放入白清月手中，入手温润，隐隐有清凉生机透出。
“我会小心。”白清月收下玉瓶和玉盒，心中对凤溪的信任多了几分。至少此刻，他感受到的关切是真实的。“你也要保重。灵溪谷……凶险万分。”
“放心，我还等着带你回家，解开所有谜团，治好你的毒，一起去祭拜姨母。”凤溪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但随即被坚毅取代，“时间不早，你该回去了，免得煜哥生疑。了尘禅师是可信之人，若有急事，可来此寻他。我们……灵溪谷再见。”
“灵溪谷再见。”白清月郑重道。
凤溪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印入心底，然后毅然转身，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竹林深处，再无踪迹。
白清月站在院中，望着凤溪消失的方向，手中紧握着那冰凉的玉盒和温润的玉瓶，心绪难平。身世的迷雾似乎散去了一些，但前路的凶险，却更加清晰。灵溪谷的禁地，传承玉璧，木灵本源，叛徒的阴谋，西御与边将的勾结……还有轩辕煜那暧昧不明的态度。
他收起心绪，对着禅房方向遥遥一礼，然后转身，悄然离开了寒山寺。
回“云来客栈”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阳光明媚，街道喧闹，但白清月的心，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无形的阴霾。
他并未注意到，在寒山寺山门对面，一处茶楼的二楼雅间，半开的窗户后，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静静地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轩辕煜手中把玩着茶杯，眼神幽深，唇角却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意义不明的弧度。
“寒山寺……凤溪，你果然，还是忍不住先见他了。”他低声自语，将杯中已凉的茶水，缓缓倾倒在窗台的花盆中，“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只是不知，最后执子的，会是谁呢？”
阳光透过窗棂，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也映照出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冰冷锐利的光芒。
白清月以“昨日受惊，略感风寒，需静心调息半日”为由，婉拒了轩辕煜共进早膳的邀请，闭门不出。枫无痕则守在外间，一副生人勿近的护卫模样，让前来探视的武林盟弟子只得悻悻而回。
巳时将至，白清月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普通青衫，悄然从后窗翻出。他身形轻盈，如同融入光影的游鱼，避开几处明暗岗哨，几个起落便离开了“云来客栈”的范围，汇入清晨逐渐熙攘的街道人流之中。
城西，寒山寺。
寺庙并不宏伟，隐于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之中，远离市井喧嚣。青石铺就的山径蜿蜒而上，两旁古木参天，鸟鸣清脆。寺墙斑驳，透着岁月的沧桑，唯有那悠扬的晨钟与梵唱，穿透林雾，带来一种洗涤心灵的宁静。
白清月拾级而上，木系异能悄然运转，感知着周围。山林生机勃勃，并无异常气息，也无伏兵痕迹。这让他心中稍定。
来到山门前，只见寺门虚掩，一个穿着灰色僧袍、面容清癯、眼神平和的老僧，正拿着扫帚，不疾不徐地清扫着门前的落叶。见白清月走近，老僧停下动作，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施主可是姓白？”
“正是。敢问可是了尘禅师？”白清月还礼，取出青漓所赠的那枚青色令牌。
了尘禅师目光在令牌上扫过，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侧身让开道路：“白施主请随贫僧来。凤施主已在后院等候多时。”
果然是凤溪安排！白清月心中一定，跟随了尘禅师进入寺中。寺庙内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古朴清幽，香火不盛，僧侣寥寥，处处透着一股出尘之气。
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寺庙最深处的、一处被几丛翠竹和一口古井环绕的独立小院。院中只有一间简单的禅房，房前石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茶水正沸，白气袅袅。
石桌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院门，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天水碧色的长衫，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墨发用一根同色的丝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颈侧。仅仅是背影，便已透着一股清润如玉、温雅出尘的气质。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阳光恰好穿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与轩辕煜描述、与白清月记忆中那个模糊竹马影子重合、却又更加清晰真实的容颜。眉眼精致如画，肤色白皙，鼻梁挺直，唇色略淡，嘴角天生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温柔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宛如两泓映着碧空与竹影的清泉，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白清月，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激动、欣喜、愧疚、疼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与疲惫。
“清月……”他开口，声音清越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如同春风拂过琴弦，“真的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
凤溪。真的是他。不是梦境，不是幻影。这个在他模糊记忆和旁人讲述中占据了重要位置的人，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面前。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熟悉、陌生、酸楚与一丝本能亲近的复杂情感，瞬间攫住了白清月。原主残留的情感碎片在此刻强烈共鸣，让他的眼眶微微发热，喉咙也有些发紧。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这股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努力保持着冷静。
“凤溪……哥？”他试探着唤出这个在记忆中盘旋已久的称呼。
这一声“哥”，仿佛触动了凤溪心中最柔软的角落。他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光，快步上前，张开双臂，似乎想将白清月拥入怀中，但手臂抬到一半，却又僵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白清月的双肩，力道大得让白清月微微皱眉。
“是我，是我……”凤溪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目光贪婪地描摹着白清月的脸庞，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容颜深深镌刻在心底，“十年了……我终于又见到你了。你长大了，也……瘦了太多。这些年，你受苦了……”
他的目光落在白清月略显苍白、眼下带着淡淡青影的脸上，眼中疼惜之色更浓，随即又掠过一抹冰冷的寒意与自责：“是那些叛徒！还有那‘烬生之毒’！他们竟敢……竟敢如此对你！”
“我没事。”白清月轻轻挣开他的手，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他能感受到凤溪真挚的情感，但此刻并非叙旧的时候。“凤溪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灵溪谷，母亲，还有我身上的毒……轩辕煜说的，都是真的吗？”
凤溪察觉到他的疏离，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收敛情绪，拉着他在石桌旁坐下，亲手为他斟上一杯清茶。了尘禅师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去，院中只剩他们二人。
“煜哥说的，大部分是真的。”凤溪端起茶杯，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你母亲冰璃，是我的姨母，也是灵溪谷百年来天赋最高的圣女。当年叛徒一脉的首领，觊觎她纯净的‘玄冰灵体’，更妄图以她为容器，培育‘玄冰魄’，掌控天地寒冰本源，颠覆灵溪谷，进而图谋天下。他们设计使她身中奇寒，又骗她修炼有缺陷的秘法，最终将她与那株来自天外的邪植‘噬生幽冥兰’一同冰封于北境雪山……”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悲伤：“姨母被冰封前，已怀有身孕。叛徒本想将那未出世的孩子也一并作为养分，但姨母以最后的灵力护住了你，并将你托付给她最信任的侍女，偷偷送出了灵溪谷。叛徒发现后，恼羞成怒，一路追杀，那侍女为护你，最终力竭身亡。你被一户途经的、姓白的行商夫妇捡到收养，这才逃过一劫。但叛徒并未死心，他们不知以何种手段，在你‘乙木之源’初显时，便对你种下了‘烬生之毒’，更施以‘封魂术’，让你忘却前尘，浑噩度日，只待时机成熟，或将你作为胁迫姨母或控制‘冰魄’的筹码，或直接以毒夺取你的‘乙木之源’。”
原来如此。白清月默然。这具身体的原主，从出生起，便已卷入了这场延续百年的阴谋与悲剧之中，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承受了十年的毒害与记忆封锁。
“这些年，我继承姨母遗志，暗中追查叛徒下落，整顿灵溪谷，寻找你的踪迹。”凤溪继续道，眼中燃着坚定的火焰，“但那叛徒首领狡诈无比，潜伏极深，在谷中势力盘根错节，更与西御国师、北境某些边将暗中勾结，势力庞大。我虽在师尊和部分长老支持下，暂代谷主之位，但许多事依旧掣肘颇多，尤其是开启禁地查阅解毒之法一事，屡屡被阻。直到北境‘冰魄’异动，你的气息被叛徒捕捉，我才最终确认你的下落。本想立刻北上寻你，但谷中叛徒余孽趁机动乱，企图强行开启禁地某处封印，我不得不留下镇压。只能拜托煜哥，务必寻到你，护你周全。”
他看向白清月，眼中满是歉意：“让你在云来客栈遇险，是我和煜哥的疏忽。没想到叛徒竟敢在武林盟眼皮底下动手。那轩辕煜……”他顿了顿，语气微冷，“他与你说了多少？”
“他说是你托他寻我，护我来江南，待你处理完谷中事务，便来会合，共商解毒与应对叛徒之策。”白清月如实道。
凤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大体不差。但我与他……有些事，看法并不一致。他身为武林盟主，首要考虑的是江湖稳定，天下大势。而灵溪谷的恩怨，在他眼中，或许只是江湖纷争的一角，甚至……是可以利用的棋子。他留你在云来客栈，固然是保护，也未尝没有将你置于他掌控之下、作为与叛徒或灵溪谷谈判筹码的考量。我让你来此，便是想避开他的耳目，与你单独一谈。”
果然。白清月心中暗道。轩辕煜的立场，确实暧昧。
“那解毒之法……”白清月最关心的，始终是这个。
凤溪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由寒玉雕成的盒子，郑重地放在白清月面前。盒子打开，里面并非丹药，而是一张折叠起来的、非帛非纸、触手冰凉柔韧的淡蓝色薄片，上面用银色的线条勾勒着复杂的图案和文字。
“这是我从禁地外围一处秘阁中，冒险抄录出的、关于‘烬生之毒’与‘乙木之源’的部分古老记载。”凤溪低声道，语气凝重，“‘烬生之毒’确为针对‘乙木之源’的歹毒之物，欲解此毒，常规之法无效。记载中提及，唯有寻到传说中的‘木灵本源’——一种天地间最精纯的乙木之力凝聚之物，以其为引，行‘本源置换’之法，方有可能彻底净化毒性，甚至令‘乙木之源’更进一步。但‘木灵本源’早已绝迹，只在上古传闻中偶有提及。”
“另一法，”凤溪指着图谱上一处更复杂的符文与注解，“记载于禁地最核心的‘传承玉璧’之上，语焉不详，似乎与灵溪谷的‘冰心’传承，以及……某种极端环境下的‘涅槃’有关。但具体如何，唯有进入禁地核心，亲眼见到玉璧，方能知晓。而开启禁地核心，不仅需要谷主信物和多位长老合力，更需要……身负纯正‘玄冰灵体’或‘乙木之源’的血脉为引。你，是唯一符合条件的人。”
所以，绕来绕去，最终还是指向了灵溪谷禁地，指向了他那被冰封的母亲可能留下的传承。
“叛徒也在打禁地的主意，尤其是那‘传承玉璧’。”凤溪合上玉盒，推到白清月面前，“此物你收好，或对你参悟自身力量、压制毒性有所助益。至于进入禁地之事……还需从长计议。谷中形势复杂，叛徒耳目众多，贸然行动，恐打草惊蛇，反陷你于险地。我需先回谷，设法稳住局势，清除内患，为你创造进入禁地的机会。”
“你要回去？”白清月蹙眉。
“嗯。”凤溪点头，目光坚定，“我必须回去。谷中不稳，叛徒随时可能狗急跳墙。而且，我怀疑叛徒与西御、北境边将的勾结，所图绝非仅仅灵溪谷。他们唤醒‘冰魄’，必有更大阴谋。煜哥那边，我会去信说明，让他暂且护你在江南。待谷中安定，我会立刻派人接你。”
他站起身，走到白清月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目光恳切而担忧：“清月，答应我，在江南，务必万事小心。除了煜哥，不要轻信任何人，尤其是灵溪谷名义上的人。这‘烬生之毒’虽暂时被压制，但不可掉以轻心。这‘清心玉液’你随身带着，若感毒性躁动，可服一滴，有静心压制之效。”
他将一个寸许高的羊脂玉瓶放入白清月手中，入手温润，隐隐有清凉生机透出。
“我会小心。”白清月收下玉瓶和玉盒，心中对凤溪的信任多了几分。至少此刻，他感受到的关切是真实的。“你也要保重。灵溪谷……凶险万分。”
“放心，我还等着带你回家，解开所有谜团，治好你的毒，一起去祭拜姨母。”凤溪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但随即被坚毅取代，“时间不早，你该回去了，免得煜哥生疑。了尘禅师是可信之人，若有急事，可来此寻他。我们……灵溪谷再见。”
“灵溪谷再见。”白清月郑重道。
凤溪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印入心底，然后毅然转身，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竹林深处，再无踪迹。
白清月站在院中，望着凤溪消失的方向，手中紧握着那冰凉的玉盒和温润的玉瓶，心绪难平。身世的迷雾似乎散去了一些，但前路的凶险，却更加清晰。灵溪谷的禁地，传承玉璧，木灵本源，叛徒的阴谋，西御与边将的勾结……还有轩辕煜那暧昧不明的态度。
他收起心绪，对着禅房方向遥遥一礼，然后转身，悄然离开了寒山寺。
回“云来客栈”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阳光明媚，街道喧闹，但白清月的心，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无形的阴霾。
他并未注意到，在寒山寺山门对面，一处茶楼的二楼雅间，半开的窗户后，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静静地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轩辕煜手中把玩着茶杯，眼神幽深，唇角却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意义不明的弧度。
“寒山寺……凤溪，你果然，还是忍不住先见他了。”他低声自语，将杯中已凉的茶水，缓缓倾倒在窗台的花盆中，“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只是不知，最后执子的，会是谁呢？”
阳光透过窗棂，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也映照出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冰冷锐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