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来送饭的阿姨替她把快递拿了上来。

述清以为是工作室新给她寄的代言产品,拆的勤快。

直到打开,她看见一箱零食。

最显眼的,是那两盒梅子糖果。

述清垂眸,朝那盒子伸手。

揭开它,拆一颗,放进嘴里。

酸的她五官缩成一团,眉头拧紧,眼睛也跟着闭上。

一个声音在她脑内回响。

“姐姐!你又偷吃我的糖!”

述清睫毛颤动一分,手背被冷泪砸痛。

* * *

述清抱着那盒给祝卿安定期买的糖,半躺在沙发上。

一颗一颗的剥开,含在嘴里。

一点点咀嚼、吞下。

这糖比以往还酸。

酸到述清一颗心都泛起疼痛。

胃也跟着翻滚着,反呕的感觉不断向上冒。

吃一颗就能把嗜甜的述清刺激到掉眼泪。

可她还是剥开了下一颗,往嘴里塞。

酸味可能是让人上瘾的。

要不然怎么解释,她被酸折磨的疼痛,眼泪止不住的流,心也抽搐着。

却还想要再吃一颗呢?

“姐姐。”

“述清。”

那个她最熟悉的声音,随着酸涩的糖核一同滑向心底。

咀嚼一下,就能再多听一分钟祝卿安的声音。

咬到舌头,又好像听见祝卿安在哒哒向她跑来,拿着水和伤药。

带着一抹晶莹的唇粉,就要往她受伤的嘴皮上按。

述清咬紧被酸到发软的牙,终于抽噎起来。

这也许是第一次, 述清在非演戏的场合,哭出声。

就算是曾经,饿着肚子衣衫褴褛, 独自走在外, 被错认成贼白挨一顿打,述清也没有这样掉过眼泪。

毕竟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就连哪怕一只,祝卿安常常摆在客厅的玩偶都没有。

没有观众的舞台, 自然是想哭多大声,就哭多大声。

述清于是抓着糖果盒子, 半呕半吼的哭起来。

哪儿还管什么形象, 管什么美丑。

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以前她没有在意的事。

挨打也好,挨骂也罢。

饥饿也好,寒冷也罢。

她可能有着唯一的退路,所有生命体的终点。

而她也不怕。

一无所有的人, 怎么会怕失去?

可祝卿安, 是她三十多年人生里,唯一称得上用过心的人。

她是极尽所能,把祝卿安从那么小一个拉扯到大。

教她自己能有的所有, 给她自己能给的最好。

付出过真心,而后又被她辜负。

被她厌恶,被她恨,最后再被她抛弃。

辜负的好彻底。

痛也隐隐的,从祝卿安离去开始, 一直蔓延至今。

在无所事事的今日爆发开。

怎么会这样呢?

述清抹着眼泪, 把嘴唇都咬破, 又胡乱扯开一片糖纸。

她给祝卿安准备了这么多。

每半年会准时送到的糖,还在路上的生日礼物……

前段时间收拾东西时找出来, 祝卿安穿不得的衣物,没来得及带走的旧用具……

她们一起盖过的被褥,每走一个地方,买下的冰箱贴和明信片……

这么多。

这么多。

都是她爱祝卿安的证明。

她怎么会恨祝卿安?

又怎么会在那一天,说出让祝卿安“滚”的话?

她的祝卿安,分明会叫着姐姐,迎接晚归的她。

等着忙工作的她,在只有她们能进入的秘密基地,给她一个拥抱。

让她从一天的疲惫里脱出,坠入温柔的永梦乡。

祝卿安怎么会恨她?

她们明明在很久很久以后,做下过要一直在一起的约定。

就算是成人礼,祝卿安给她写的信里,也还满含着爱意。

就算是……去年的吻。

她也能感受到祝卿安身体的颤动,心的依赖。

述清不明白。

她们分明从来都要好。

为什么会争吵不断,为什么最后又只能落得这么个结局?

这么几个月,祝卿安竟一次都没有回家过。

如果她原谅了自己,她不该回家吗?

至少回来看她一次。至少给她留下一点东西。

至少……把那张银行卡带走啊。

谁需要她给的钱……

就这么浑浑噩噩的哭着,再一抬头,窗外已经是只点有灯火的漆黑。

述清抹过脸颊,泪痕黏着脸难受。

她站起来,摇摇欲坠着,扶着墙走,好像她早年操劳过早衰老的母亲。

她走到冰箱,只翻出来一瓶玩笑似的果酒。

……是祝卿安一直在帮她盯着戒酒的事。

小姑娘肯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家里检查一遍,冰箱、书房,甚至她的房间,有没有藏酒。

这也是她们很久以前做出过的约定。

如今像回旋镖一样扎在述清身上。

扎进述清没喝也醉得不像话的头脑里。

突突着疼。

述清没有开灯,就着冰箱打开时那点微弱的光,只管找到一只干净的杯子,把酒往杯中倒。

一杯,甜的发腻,足以冲散糖果的酸。

难怪这瓶没被丢掉。

述清忍着她也没法接受的甜,把一瓶酒,也像个玩笑一样,一杯杯喝下。

最后把玻璃杯随手一丢,冰箱门关上,又摇摇晃晃的走。

回到只有她一个人的房间。

等长夜缓慢流逝。

* * *

六月中旬的一天,述清收到了一份快递。

她带着护眼的镜片,小心翼翼的拆开。

里面有几只模样不同,品牌一致的玩偶。

围着一套定制的衣裙,还有祝卿安之前说过喜欢的挂坠。

原本是想着,祝卿安参加之后的晚会,或者颁奖仪式,可能用得上。

再不济,收到新衣服,祝卿安肯定也是高兴的。

如今述清只能对着送不出去的礼物,坐在屋子里发呆。

愣愣的想象祝卿安穿上这条蓝色礼裙的模样。

这是述清认为最适合祝卿安的设计。

这会儿瞧着,竟也觉得有的地方太繁琐,有的地方太寡淡。

或许是祝卿安不在的缘故。

述清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

而她,比祝卿安矮了些,瘦了些。

专程给祝卿安定制的衣服,她穿着不会合身。

述清把裙子挂起来,藏进衣柜最显眼的地方。

又在第二天出门险些对着它迟到后,把它关进最深处。

等跑完通告回家,述清打开门,看见电视机下摆了一排玩偶。

她心都静了一秒,猛地收紧,忍不住要张嘴喊出那个名字。

却又在下一刻愣住,沉下来。

灯是关着的,鞋柜没有被动过。

就连空气,也还带着没有烟火的尘埃味。

哪儿是祝卿安回来了。

只是她昨夜太想祝卿安,自己仿照小姑娘之前的行为,把新给她买的玩偶放了出去。

述清随意挑起一只,樱桃模样。

抱在怀里,坐进了沙发。

她或许,真的有些想念祝卿安。

* * *

祝卿安在南方的一座小城租了房子。

没有雪的冬天,总叫她想起在京城度过的几年。

高中她在阳昆和京城两边跑,大学直接跟着述清搬去了京城。

一整个北方的气候,祝卿安只喜欢冬天的雪,又讨厌那足够把她耳朵冻红的冷。

如今大学早就提前毕业,演戏的路也不走了。

没有再呆在北方的必要。

祝卿安挑了座治安良好的小城,用着积蓄,没有太多想做的事。

似乎从她上初中开始,生活里除了学习,就只有演戏了。

祝卿安苦恼。

但也不去多想,每天出门帮隔壁婶婶遛狗,给顶楼奶奶送菜,带那没人管的小孙女上下学。

活成了社区知名的闲散人士。

走走停停,一天也就过去了。

回到家,自己按照菜谱做个菜,应付一下晚饭,就可以躺在床上看手机睡觉了。

时间过得越久,她瞧着越平和越友善。

内心越躁动不安。

好像这半年,她彻底浪费了。

浪费着自己宝贵的生命,难得的时间。

去休息去玩,去做太多没有意义的事。

就像她曾经花了一个下午,和顶楼的霍奶奶一块儿剥豆角。

又和前来捉流浪猫的小姐姐一块儿,守了整整三天才终于等到她们小区的三花进笼子。

一件件生活的琐事,都能在不经意间耗去祝卿安的时间。

霸占满她的每一天,再让她的找兴趣计划无暇开始。

她这一颓废,就是整整六个月。

就好像……离开了述清,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生活一样。

她成了被惯坏的小孩,离不开妈妈的宝宝。

可她已经接近22岁了。

她的妈妈……她的述清。

原本还会给她旧手机打几个电话。

颁奖仪式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她,找过她。

述清已经不要她了。

就像她昨天捡到的英短蓝猫。

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可怜,就这么流浪在外边。被祝卿安捡到时,小猫已经饿成了皮包骨头。

狂吃完她准备的罐头后,竟然就这么毫无防备的在她家睡下,还给她打滚,蹭腿。

祝卿安揉着猫脸,接受小猫极为用力的蹭。

“咱俩都是没有家的流浪儿。”祝卿安跟灰蓝色的猫说着话。

猫跟她侧卧躺倒,展着受过伤的肚皮。

“可惜我不一定能把你留下来。”

祝卿安自己生活都没过明白,没法照顾另一个小生命。

不过在小猫找到新家之前,她们还可以共处一段时间。

祝卿安抱着猫,拍拍她的肚皮。

“其实也挺好。你看,你现在有家了。我也有你了。”祝卿安自我安慰着。

“我们有钱,有彼此。有一个能住的地方。没有一个会嫌弃照顾你麻烦,不允许我养着你的魔鬼。”

“多好啊。”祝卿安趴在桌上,猫儿在她旁边踩奶,发出愉悦的呼噜声。

安静的氛围衬得一切都无比美好,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祝卿安眼角挂上一滴泪。“多好啊。”

再过一段时间就是她的生日。

她就要22岁了。

她还了述清一张卡,剩的积蓄快要用完了。

唯一会做的事和述清有关,碰都不想碰。

看都不想看一眼。

可除了述清教给她的东西,她还会什么?

她浪费了这半年,却连一件正事都找不到。

沉闷太久后,祝卿安想,她应该找个不需要太多技巧的工作,至少养活自己。

如果稳定下来,就好好养她捡到的第一个小家伙。

祝卿安闭上眼,在猫呼噜声里入睡,想着她简单又平凡的未来,她甘愿享有的生活。

又在不久后合着午时的蝉鸣睁眼。

蝉鸣吵得她头疼,眼泪又浸湿了她的手臂。

她在哭什么?

祝卿安抬手抹掉不断向外涌的眼泪,终于意识到。

不久后……

也是述清的生日啊。

她给述清提前一年找好的蛋糕店,两年前就开始攒钱要买的玉镯,去年频繁争吵后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生日卡。

大概都没有用了。

述清没有来找过她,述清彻底放弃了她。

述清让她滚,述清把她赶出了唯一的家。

她一份礼物,怎么才能送的出去呢?

离开述清的日子是自在的。

可祝卿安抬头看向她租的房间。

牙刷是电动的还买了成套,水囤了一整箱,丢在墙角落了灰。

茉莉香膏摆在茶几正中央,塑料壳子难掩抠挠的痕迹。

音响里放着从小听到大的歌,是述清第一部电影的主题曲。

她的习惯与述清的相融,她的动作好似流有述清的血。

就连身体里唇瓣上,也仍带着述清的热。

处处都是述清的影子。

她大概,不止一点,想念着述清。

祝卿安抹着无声的泪,嘴角咧得大。

她笑着自己的懦弱,笑着自己对述清的宽容和心软。

泪水滴到手机屏幕上,按亮了一张屏。

祝卿安低头,借着模糊的视线,看见了一条新闻。

六月底的一天, 述清得到了导演的通知,去往一个山好水好的地方。

开始她下一部影片的拍摄。

影片有着一个十分直白且不符合主流价值观的名字:《逼嫁》

它的内容也就同样简单粗暴。

讲一个南方小镇成长大的姑娘被家里人逼着嫁人。

背景是上世纪七十年代。

一个万事万物欣欣向荣、正准备蓬勃发展的时代。

一个风口浪尖,随时可能腾飞, 又随时会被浪潮拍死在沙滩的时代。

一个普遍到了年龄就会开始准备“人生大事”的年代。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