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暄赫伏在贺见微肩头, 脑海里不断重映着贺见微描绘的画面,他小时候是在父母和朋友簇拥下长大的,会和父母闹不开心, 和朋友吵架, 会在玩够了看够了, 回归属于自己的天地。

它不够精彩, 没有值得叨唠的壮举,却藏着贺见微静水流深的爱, 所有见识体验只为让他拥有足够充盈的精神世界。

“我会变成像你一样的人吗?”暄赫嘴巴几乎亲上贺见微的脸,眼巴巴看着他。

贺见微蜻蜓点水般一低头,轻易吻上暄赫:“你会成为比我更好的人。”

暄赫重新埋进他肩窝, 离心脏最近的动脉在耳旁搏动,皮肤温暖得像巢穴,他缩在里面躲避寒风的侵袭, 再也不想出去。

“不会有比你更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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暄赫在方席身旁坐下,环顾工作室:“周小棠呢?”

方席头也没抬:“买菜去了。”

暄赫:“哦。”等周小棠回来再说吧。

过了好一会, 周小棠提着两袋菜回来, 身子哆嗦得直哈气, “我去,还没入冬, 咋这么冷啊?”

方席促狭:“还好吧,你们南方人不是很抗冻吗?”

暄赫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毛呢外套, 对比起来周小棠的夹克简直单薄得可怜, “你没有带冬天的衣服吗?”

周小棠猛灌一口热水, 不停搓手跺脚:“我本来想来了再上网买,不行,下午你们, 算了,方席,你陪我去买衣服吧,暄赫去的店,一件衣服估计够买下我。”

暄赫弱弱地说:“我不可以去吗?”他没有买过衣服。

“去啊,”方席说,“去玩有啥不可以,”他瞥了眼周小棠,“就怕你赶不回来摆摊。”

“今天先不摆了,命要紧。”

暄赫关上平板,手叠放在上面,“你打算一直在这里摆摊吗?”

“不然嘞?”周小棠随口回,又喝了一口热水,方席敏感意识到话里有话,停下笔,偏头看着暄赫,周一暄赫没来,跟他请假说有事。

“李老板是不是真的不要这里了?”暄赫又问方席。

“应该吧,房东昨天发消息问我房租快到期了,要不要续?”方席转动着笔,顿了顿,“我下个月月底考完试就走,没续。”

周小棠有点懵,画风怎么感觉不对?“这是要散伙?”

暄赫一字一句说:“我要去上学。”

昨天贺见微问他是想在家里学习,还是去学校上课?

暄赫自然选择去学校,贺见微一副意料之中:“就知道,走吧,我们去学校看一看。”

贺见微花大价钱把他塞进一所私立高中复读,从决定让暄赫上大学,贺见微就想过干脆让他体验一把上高中的滋味,反正几个月,辛苦一点也没事。

“啊?”周小棠呆了呆,全然没预料到分别来得这么快,尽管他心里有数暄赫肯定跟自己走不远,有钱人哪会真的和他这种人做长久的朋友。

他习惯独立漂泊的生活,始终抱着今朝有酒今朝喝的心态,过好当下就行,当下仍觉得猝不及防。

分别可不就是这么猝不及防,当初他只花半天就下定决心把书本卖了,回去跟奶奶说要去镇上打工,她肯定也觉得猝不及防。

要不怎么说人生无常呢。

热水不太解渴,喉咙干得发痒,周小棠咳了咳,喃喃道:“你以后就不来了啊?那个喜欢狗的小学生昨天还问你今天会不会来。”

暄赫愣了一秒,低头看禾仔,它歪着头,尾巴摇了起来,暄赫摸摸小狗的脑袋,嘴巴动了动,有人惦记你。

随后有点小小的遗憾,以后再也见不着了,等她长大或许会有自己的小狗。

“挺好的,”方席扯了下嘴角,“去学校效率高一点,你打算考哪所学校,要是没想法,跟我考同一所怎么样,压力比清北小多了,明年九月说不定能在学校见面。“

暄赫还真没想法,贺见微亦对他没期望,他上大学本质不是为了图好前程,单纯体验人生。

“嗯,我跟你考同一所大学。”

“你们就定好了?”周小棠一向张扬的脸上浮现无措,相识在简陋的工作室,一同被老板抛弃,他以为是同病相怜的革命友情,原来是萍水过客。

暄赫问:“你打算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周小棠迅速敛去表情,没心没肺地嚷嚷,“哥敢一个人来这里,还怕活不下去?你们读你们的书去吧,哥自有去处。”

他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不把困难放在眼里的样子,暄赫却留意到他说话时手指不停抠指甲,眼神飘忽,不肯与他们接触,肢体哪有语气中的半点轻松。

张牙舞爪的狮子也会局促不安,此刻的周小棠和那天的他一样吧,是不是也感觉被隔离了?

暄赫骤然起身,走到周小棠身边拍拍他的肩,“你想做什么可以告诉我们,我不一定懂,但可以给你捧场。”

方席支着下巴,执笔敲了敲桌面,“你不会要在这里过冬吧?北方的物理温度真的会冻死人,过两天全市开始供暖,这里连空调都没有。”

“那,那咋搞?”周小棠说,“你都交不起房租,我这一时半会上哪住去?”

方席:“咱俩合租不就有了,在小学门口摆摊不如去大学城。”

“啊。”周小棠慢半拍,尚在缓冲他的话,暄赫眼睛一亮:“去我们准备考的学校吗?”

方席打了记响指,“我考完试有大半年的时间,总要找点事做,你要是真能做起来,我蹭点学费,你说的,赚钱不寒碜。”

没人戳破那层薄如蚕丝的骄傲,他可能还在顾影自怜,拉不下面子,豁不出去,活该样样不上不下。

“先说好,有更好的机会,我会去干别的。”

“欸。”周小棠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扫阴霾,“那必须的,人不往高处走是傻子。”他嘿嘿笑了两声,看看暄赫,看看方席,大手一拍,“下午买完衣服,咱们去搓一顿!”

周小棠买衣服不挑,穿着暖和,上身合适就行,不在意款式时不时尚,穿搭完全胡来,方席实在看不下去,吐槽了句土包子。

周小棠哼哼,挑了件大爷穿的夹克往暄赫身上比划,“咋样?人丑穿啥都白搭,我没见几个穿明星同款穿好看的人。”

方席:“颜值不够衣服来凑,懂不懂?”

两人各执一词,暄赫作为颜值模板不太有话语权,他从头到脚都是贺见微搭的,纸片人时期贺见微就喜欢打扮他,现在依旧。

离开西单,三人就近找了家羊肉涮锅,周小棠扬言要请客,点了几个配菜,问暄赫:“你能喝啤酒吗?”

暄赫正发消息,闻言顿了下:“我只喝过红酒和白葡萄酒,应该可以。”

方席说:“啤酒比红酒苦,你不一定喝得惯,少点几瓶吧。”

暄赫把手机屏幕扣到胸口,“你们介意贺见微来吗?”

周小棠:“来呗,这辈子估计就这一次能和大老板吃饭,说出去多有面子,我跟他们说下晚点上菜。”

见方席也没意见,暄赫知会贺见微一声,收起手机,思量片刻,说:“我那天没有参与你们的话题,是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其实我以前的生活很单调,并不是你们想象的有钱人的生活。”

方席挑眉,与周小棠对视一眼,“你还惦记这个啊,其实我们想象不到有钱人的生活,只要你不介意,我是无所谓,而且你很多流行梗听不懂,我早就怀疑过你不是家教严,就是在国外长大。”

暄赫盯着他,脑子飞速运转,在国外长大似乎是个不错的借口,但顺着他的话说算欺骗吗?贺见微会怎么说?

半响,暄赫底气不是很足地开口:“其实我是在贺见微身边长大的,没有其他亲人,他之前很忙,不太有时间管我,我就自己在家看书。”

仿佛一溜珠子从管道口冲出,刷地一下就说完了,最后一个字落地,他暗暗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手指在桌子下心虚地纠缠。

“啥意思?”饶是语速机关枪式的周小棠也没听明白,“他把你养大,然后和你谈恋爱?你是他童养媳啊?”

“噗,”方席扶额,好个语不惊人死不休,“你就不能用青梅竹马吗?”

暄赫支支吾吾:“差不多。”

“行吧,青梅竹马听着还挺洋气。”

暄赫捂了把微热的脸,应该蒙混过关了吧。

贺见微到的时候话题已经偏到不知所踪,他在暄赫身旁落座,暄赫看向他的眼睛亮晶晶,仿佛揣了件宝物要给他看。

贺见微心里一动,抓过暄赫的手握着,夹肉时有点心不在焉。

有他在难免聊到工作,方席问暄赫打算报什么专业,从事什么工作。

“那肯定进他哥的公司啊,”周小棠说,“我哥要是有公司,我肯定抱紧他的大腿。”

贺见微笑了笑,没作声,暄赫陷入沉思,从事工作好像离他很远,现在就要决定吗?

方席的视线从暄赫脸上收回,涮了一卷羊肉,“多个选择多条路,不去的话,早早确定目标还是有必要的。”

说完意识到自己多嘴,人家有位事业有成的哥哥,哪需要他提醒。可能喝多酒,又顾影自怜上了。

大一时信心满满,乱花迷眼,自以为未来璀璨,到大四,找工作的找工作,考公的考公,考研的考研,几条路摆在面前,反而不知道选什么。

找工作的说行情不好,考公的说竞争激烈,那就考研,结果落败了,同期没考上的自觉找工作,他心一横选择二战,说不上是逃避还是不甘心。

总之郎当到现在,马上又要考试,又是研一,到研三会不会面临同样的矛盾?

贺见微捏捏暄赫的手,淡淡道:“做什么都行,认清自己比盲目确定一个目标更重要。”

方席含住瓶口,酒液缓缓淌入口中,认清…自己?

系好安全带,暄赫把宝物捧了出来:“贺见微,我和他们说我是在你身边长大的,生活单调,所以才说不出过去的事,下次遇到类似的场合,我不会再不开心。”

贺见微揽过他亲了一口:“宝贝儿真棒,我可以放一点点心了。”

“你可以放很多心,”暄赫说,“我刚才认真想过,我想学人工智能。”

贺见微:“你想研究自己吗?”

暄赫点点头,“我觉得ai很有意义,因为它,我才能出现在你面前。”

贺见微:“确实,感谢ai让我拥有了暄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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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早上七点二十到校,暄赫六点钟就得起床。昨晚因第二天要上学激动得睡不着,早起他仍然精神十足。

贺见微陪他早起,弄了顿简易的西式早餐,暄赫几口吃掉三明治,说:“明天开始我自己去上学,你不要送我,多睡一会。”

“没事,送完你,我再回公司睡半个小时回笼觉一样的,未来几个月你得早出晚归,就剩这点时间相处,”贺见微煞有介事说,“上学很辛苦的,不要勉强哦。”

暄赫:“七个月,没关系,你坚持了十二年。”

贺见微:“我昨晚突然有点后悔,上学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是一条性价比很高的路,受点苦就当提前偿还利息,可你已经到达中转站,真的有必要回过头去经历吗?痛苦真的值得体验吗?”

他的心里很矛盾,偏偏是最辛苦的高三,偏偏也是最重要的高三。

暄赫背好书包,俯身挑起他的下巴亲了亲:“至少过七天我才能给你答案,你们读书时没有回退的余地,但是我有,所以我们的感受是不对等,贺见微,你相信我。”

贺见微抱住他:“好。”

前天见过老师,今天贺见微只送到校门口。距离早自习打铃还差十分钟,教室坐满了人,嘈杂的读书声密不透风,暄赫从后门进去,在最后一排空出来的课桌坐下,没有一个人回头。

同桌的桌面摊开英语书,横着一支水笔,主人像是刚刚走开。

暄赫环顾四周,也拿出英语书。

“卧槽,”同桌放下水杯,眼神宛如射线从头到脚扫描暄赫,屁股黏上凳子的功夫,拍出一张ct影像,“你就是新来的复读生?咋来这么晚?”

他音量没收住,惊动了前桌,男生的目光触到暄赫时愣住,推了推他的同桌,于是三人齐刷刷端详暄赫。

暄赫的前桌惊诧:“不是,你长这样还复读啥呀?当明星网红少走五年弯路。”

同桌:“他都穿纪梵希能缺钱吗?不对,你家有钱干嘛复读?直接出国啊。”

没等暄赫自我介绍,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暄赫一时不知道先回答哪个,“我之前在家里学习,复读是因为想留在国内上大学。”

同桌:“啧,我想出国还出不了呢,你叫啥?”

“孙暄赫。”暄赫说,暄不是姓氏,贺见微给他办理户籍时用的孙妈妈的姓。

老师踩着铃声进来,前桌两人咻地扭回去,同桌埋头背起单词,暄赫与老师视线撞上,被叫出去了。

老师的脾气谈不上多好,胜在负责,再次强调了一遍校规班规和学习安排。

回到位置,暄赫撕了一截草稿纸,给同桌写小纸条。

贺见微教他,初到陌生环境不熟悉规则时,先绑定一个主动和你搭讪,并且没有表露出恶意的人,适当示弱寻求他的引领。

暄赫写:我在家学习的时间更多,不太懂学校的教学方式,可以麻烦你空闲的时候跟我讲讲吗?^_^

小纸条推过去,很快收到回信:行是行,但提前说好我是学渣,不保成绩。

暄赫:好的,谢谢你^_^

同桌佟思哲够仗义,一下早自习主动跟他讲各科的学习进度,就是效率不太高,讲着讲着发散到老师的做派,前桌加入进来,变成吐槽大会。

班上突然多出学生稍稍稀奇,多出帅哥学生很稀奇,课间本来就安静,三人拉同盟似的义愤填膺,大半的视线吸引过来,在他们三的嘴巴逗留片刻,落在暄赫脸上。

教室后排一下热闹,观光道似的,过路的看客应接不暇。

暄赫没注意,听得津津有味,一上午同学没认识几个,没见过面的老师倒是印象深刻。

午间休息,暄赫想给贺见微发消息,思及校规禁止带手机,藏在兜里的手机不敢拿出来。

班上同学睡了一半,没睡的仍埋头刷题,复读班整体氛围压抑,休息时间也绷着弦。

暄赫拿出书包里的颈枕,趴下时瞥见同桌书本下亮光的屏幕,“不是不可以带手机吗?”

佟思哲说:“不让带手机,关我iPhone啥事。”

暄赫:“?”

佟思哲笑了,拍上他的肩,“没想到你长着一张高冷男神脸,性格居然挺呆萌,没被发现就是没带,你不会告密吧?”

“不会。”暄赫琢磨,和爬虫类似,民不告官不究,一些约束自身的社会规则大抵都是弹性的。

“那就成,你肯定也带了吧?玩就是,大家都玩,约定俗成。”

暄赫顺着同桌手指的方向歪头望去,前面果真有几个同学把手机藏在抽屉里。

他学同桌把手机夹在书层中间,指头一个个戳字母:中午和同桌前桌去食堂抢饭了,小企鹅发抖emoji。

[贺见微:大学也差不多,几千人同时攻打食堂,场面很激烈]

[贺见微:上课还习惯吗?]

[暄赫:嗯,很有趣,小企鹅转圈emoji]

[贺见微:晚上来接你]

不仅班上气氛沉闷,老师行事同样雷厉风行,讲题,小测,六科卷子像雪花一样飘下来,暄赫没上过学,反倒能适应这种快节奏的学习风格。

兜里的手机持续传来震动,暄赫刚做完一张英语报纸,还没批改,他摸出手机瞧一眼,是贺见微的电话。

九点半,过了放学时间,班上鸦雀无声,无人动弹,暄赫歪向同桌,低声问:“你们不放学吗?”

佟思哲回道:“班上多数住校,还没到下课时间,你走读?”

暄赫嗯声,“住校和走读有区别吗?”如果大家都住校,他一个人走是不是不太好?

“区别可大了,”佟思哲老神在在,“一个住多人又狭窄的宿舍,有宵禁,一个住温暖的家,随便玩,有加餐,你说区别大不大?”

“哦。”反应过来了,暄赫收拾书,“我走了。”

出了教室看到和他一样离校的走读生,虽然不多,暄赫安心了,加快脚步。

校门口一排接学生的车,他挨个找过去,走到第三辆奔驰旁边,贺见微迎面朝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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