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贺见微拎着一个纸袋子, 走近时摸了摸暄赫冰凉的脸,“冷不冷?”

他把纸袋子放进暄赫手中,揽上他肩膀:“先上车, 外面风大。”

纸袋子温热, 正好可以暖手。暄赫的手掌正反煨纸袋子, 又贴上脸, 烤红薯的香气飘进鼻底,“好香。”

“前面我和金霂打游戏, 手感火热,一说我要下线,金霂还不乐意, ”贺见微启动引擎,趁机rua了一把他的头,笑道:“我说要去接儿子放学, 他才放我走。”

对半掰开的红薯冒着热气,暄赫吹了吹, 闻言臭脸瞪他一眼, 撕下一片烤得焦韧的皮塞进他嘴里, “不给你吃肉。”

蜜薯香甜,烤过的皮嚼着软韧, 口感不赖,贺见微真咽下去了, “上了初中, 爸妈就不再接我放学, 晚自习放学我一般和同学骑自行车回家,有时候突然下雨总要淋一段路,冬天风刮在脸上跟刀片似的, 那时候我就想以后有小孩,肯定天天接他放学,有些苦真没必要吃。”

暄赫看着他:“班上好多同学住校。”

贺见微哼哼道:“住校我们一个月就只能见四次面。”

暄赫低头吃几口红薯,侧身把另一半送到他嘴边,“辛苦你了,贺爸爸。”

“诶,”贺见微快速瞥他一眼:“开车呢,别招我。”

暄赫坐回去,“我没有。”

贺见微扁了扁嘴:“这回要当真爸爸,过七个月清心寡欲的生活了。”

屋门打开的瞬间,禾仔尾巴摇成幻影,急匆匆扑向暄赫。从它到家的那一天起,暄赫与禾仔从未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再次见面,一人一狗都比较激动,暄赫盘坐在地上,禾仔不断往他怀里钻,一个劲舔他的手和脸。

贺见微坐下时揉了揉禾仔的头:“莫芷说禾仔今天不怎么开心,遛狗都不逗茉莉了。”

如今他们都忙起来,遛狗就麻烦给了莫芷。平时好朋狗凑一块,禾仔把茉莉当羊来牧,萨摩耶又是个傻白甜,心眼子玩不过边牧,每次被逗得晕头转向,还觉得很开心。

早上莫芷把禾仔带到自己家,暄赫一直不出现,禾仔意识到什么,心情变得低落,狗粮没吃几口,一下午蔫巴巴地趴在地面,任茉莉拿玩具也不搭理它,最后两只小狗都不开心了。

直到晚上,贺见微去莫芷家接禾仔,它才重新恢复活力。

暄赫怔忡,看着此刻明显开心过头的禾仔,心头忽然涨涨的,“它以为我们不要它吗?”

贺见微搂住他的腰:“禾仔小时候就和你寸步不离,突然一整天没见着人,肯定不适应,慢慢它知道我们会回来就好了。”

暄赫抱紧禾仔,脸贴着它的脑袋。

最开始他和禾仔的世界都很狭窄,除了对方就是贺见微,后来暄赫认识的人多了,禾仔的世界稍微变宽一点点,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现在包括未来,暄赫的世界会越来越宽广,而禾仔依旧只有他与贺见微,并且小狗的全世界永远只会有主人。

一点都不公平,明明一起走过来的,他自顾自多走了几步,把最爱他的小狗抛在了原地。

未知没有让暄赫退缩,风雨他也不害怕,面对满眼都是他的小狗,暄赫心里不由自主冒出些许后悔。

“上大学我可以带禾仔去吗?”暄赫问。

贺见微说:“不可以,”他低下头吻了吻暄赫的脸,抵着额头,“明年暑假考完驾照,我们去提辆车,到时候大一你可以随时回来看禾仔,大二就回家住,好不好?”

“嗯。”

在此之前,暄赫没意识到人和非人之间同样存在深厚的情感羁绊,他觉得小狗可爱,所以养了,本质是他需要小狗。

今天他发现小狗需要自己,不比他需要小狗少,小狗只是不会说话,不会在他不打招呼离开时追问,你去哪?你不要我了吗?

暄赫怎么会没想到呢,情感是宽阔的、共通的,贺见微爱纸片人时期的他,他们爱小狗,与小狗爱他们是一样的。

第二天上学前,暄赫特地与禾仔告了别,认真约定晚上再见。

中午,暄赫想打视频,佟思哲一听,带他去了厕所:“看在你投喂我的份上,替你把风,你要打给谁啊?女朋友?”

“不是。”暄赫拨通莫芷的视频,“禾仔在玩吗?”

佟思哲瞟了一眼,画面从美女切换成狗头,“……”

他一脸诡异地看着暄赫对狗头说晚上见。

“你……”佟思哲一言难尽。

暄赫揣起手机,“我家小狗从小没离开过我,这两天上学,它有点分离焦虑。”

“行。”佟思哲接受了这个说法,勾上他的肩膀,边走边神秘兮兮说:“那个女孩是你姐姐?单身吗?”

暄赫头后仰看他,佟思哲:“咋了?我19岁,成年了,君子好逑不行啊?”

“她是我朋友,单身,”暄赫说,“我要先问过她,她同意才可以。”

“行,就交个朋友。”

周六中午十一点半放学,一天半的假期。老师没说下课,佟思哲和前桌就眉来眼去,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

暄赫视线在他们三之间好奇地转动,佟思哲眼珠向上瞥了眼老师,手掌挡着嘴巴,小声问:“去不去网吧?”

“网吧?”

佟思哲:“劳逸结合啊,等会去打两个小时游戏。”

“好。”暄赫没犹豫便答应了,他只和贺见微在家玩过端游,网吧还没去过。

午餐在校门口的沙县解决,暄赫跟随三人鬼鬼祟祟绕路去网吧。

三人显然是常客,穿过烟气熏熏和键盘噼啪响的过道,轻车熟路找好位置开机,满嘴的黑话。

暄赫一边观察一边连蒙带猜,网吧的电脑桌面和家里的不太一样,进游戏缓冲间隙,他给贺见微发消息。

“你好了没?”佟思哲凑过来瞧一眼,“给谁发消息?你是不是有对象?我看你天天跟人聊天。”

暄赫点头:“跟我哥哥说下我在哪,嗯,我有对象。”

“你跟你哥说你在网吧?”

“嗯。”

“……”佟思哲无语,“你不怕被训啊?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懂不懂?”

暄赫:“?”

“woc你可真够呆,”佟思哲急得用手比划,“我们高四,马上就高考了,网吧是禁地懂吧?”

“哦,”暄赫说,“我哥让我好好玩。”

佟思哲:“……”小丑了。

暄赫当然知道高考的分量,但他没有在学习至上的环境中长大,没有受到考试重要性耳提面命的熏陶,不懂对中国人来说,高考失利无异于在人生道路上投下一颗炸弹。

之前贺见微说因为他们是复读生,失败过一次就必须孤注一掷,所以连假期放松都要躲着家长。

可暄赫几次上厕所路过高三班,那些尚未失败过的学生同样死气沉沉,总之高考就是暂时把人变成麻木的机器。

或许不止高考,所有决定人生转折的考试都重中之重,暄赫这回明白了方席为什么焦虑到不敢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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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第七天,暄赫通过第一次测验。

坐上车,他对贺见微说:“我要是说体验值得,会不会拉仇恨?”

“会,”贺见微揩了下他的脸,笑眯眯道:“聪明的小孩凡尔赛都招人烦。”

暄赫颔首,“可能我还不太有资格谈论高考,但我确实觉得它有趣。”

处在那种氛围中,他渐渐能感同身受同学的压抑,也恰恰是在那种氛围中,他觉得他们是在集体完成一件痛苦但了不起的事。

不管是与同学们的来往,还是群体悲壮的心情,都如同一滴重彩的油墨,在暄赫纯粹的白纸上洇开一抹色彩,从无到有。

十二月初,第一场雪在上课期间悄无声息地降落。靠窗的同学往外一瞥,初雪的讯息便如水蔓延般扩散至全班。

坐在最后一排的学生纷纷后仰,从后门向外望去,暄赫也不例外,栏杆外的世界变得灰白,雪花像冰块刨下来的冰沙簌簌洒落。

少数几个同学出去看雪了,佟思哲和前桌都没动。暄赫接一手融化的雪回来,视若至宝似的捧到他眼前,“看,有六棱结晶。”

佟思哲打了个哈气,懒洋洋瞟一眼,“你南方人啊?刚下有啥好看的,等堆起来好歹还能打个雪仗。”

暄赫说:“我不是南方人。”但确实是第一次看雪。他收回手,舍不得触碰那片小小的六棱结晶,直勾勾盯着,直到它在体温的烘烤下彻底化为一摊水。

暄赫开始期待佟思哲说的“堆起来”,会是书上描写的银装素裹、千里冰封的壮丽景象吧?

一天下来,每个课间他都伏到围栏上观雪,然后捧一手结晶回来。

佟思哲笑他:“有这么稀罕吗?”然后下午课后领他到操场打雪仗。

积雪踩上去沙沙的,暄赫照着佟思哲的脚印,一步一个小心前进。

佟思哲团出雪球砸向他的胸口,大喊:“敌人都攻进堡垒了,你还搁那跳芭蕾。”

雪球在胸前留下雪印子,暄赫拍了拍,放眼四周,地面积雪早已不成样,素白缎子坑坑洼洼,空中弥漫雪球炸开的白雾,高三和几个逗留的低年级互相激烈“厮杀”。

好吧,暄赫这才放开脚步奔跑。手上的雪球未团成型,迎面飞来一个。后面玩上头,个个舍弃雪球,抓起一把雪就往对方脸上扔,甚至扑倒在地翻滚。

晚自习铃响,暄赫与佟思哲前桌四人勾肩搭背,顶着一身雪渣滓回到教室。暖气一吹,留下湿意,很快湿意也没有了,只剩下迟迟未平复的心跳和热血。

暄赫捂着微红的脸颊,盯着书面发呆。除却健身和那档子事,他一贯平静的情绪嫌少掀起涟漪,现下是真的波涛汹涌。

暄赫趴下,好想告诉贺见微。

特别的一天,贺见微带禾仔来接人。穿黄色衣服的小狗在校门口来回踱步,隔一会向里眺望,熟悉身影出现时,它的四肢在雪地里哒哒哒,尾巴恨不得摇成螺旋桨飞到那人面前。

暄赫小跑出来,先摸了摸小狗,另一手藏在身后,问贺见微:“你猜我带了什么?”

贺见微假装思考三秒钟:“不会是小雪人吧?”

暄赫面无表情,贺见微扑哧,拿过他身后的手,果然是一个巴掌大的雪人。

贺见微接过雪人,把暄赫冻红的手握进口袋,边欣赏边言之凿凿道:“真好看,回去放冰箱保存,等我们老了再拿出来就变成艺术品。”

“哦,不放也没关系,我只是想送给你,”暄赫紧挨着他:“傍晚我和同学打雪仗。”

“赢了吗?”

“没有,我团雪球团不过他们。”

“那他们胜之不武,你才是一年级的小朋友,他们已经高四了。”

车里待一路,小雪人化得差不多。暄赫便和贺见微在楼下堆了两个手牵手的大雪人,一只雪小狗蹲在它们中间。

次日上学前,暄赫给雪人插上胡萝卜鼻子和葡萄眼睛。

几天后天气转晴,暄赫目睹了雪人消融的全过程,最后一次去看它们,地上余留一抔灰扑扑的雪堆。

第二次测验,暄赫的成绩排名从倒数跃至中游,进步之神速。

班上大半学生复读是因为与心仪的大学失之交臂,厉害太多,老师原本没把暄赫这个中途花钱进来的“大龄”生放在心上,这次发现他有潜力,特意点他说了几句鼓励的话。

暄赫一味点头,心里却想,他这算作弊吗?毕竟他是AI,很多知识与生俱来。

但不知情的人只会感叹他聪明,佟思哲拿过暄赫的试卷啧啧:“保持这个进步速度,明年一模不得进前十。”

“孙暄赫,”一个女生插进话,“跨年我们打算办个联欢晚会,就大家一起吃吃东西唱唱歌,你来吗?”

复读班皆是经历过元旦晚会的人,没兴趣再参与一遍,不如和关系好的私下玩。

佟思哲之前约过暄赫,先他一步开口:“我们说好彻夜决战赛场,不过你要是诚恳邀请,那我们只能却之不恭了。”

女生好笑:“行啊,不过每个人都得带东西,要是会乐器的话也可以带,就在学校附近的人工湖旁边。”

“那我得叫辆货拉拉搬我的施坦威钢琴。”佟思哲玩笑道。

“你能拉来算你牛逼。”女生说完就走了,佟思哲看着她的背影,抬臂搁上暄赫肩膀,“你跟我们跨年,你对象没意见?”

暄赫:“没有。”

贺见微说,最终留在青春记忆深处的,无非是一群人共同完成一件无病呻吟却浪漫的事,诗酒趁年华,而他们来日方长。

一号晚上应景地飘了点小雪,贺见微把暄赫送到公园入口,上身探到副驾驶帮他调整围巾,“结束跟我打个电话。”

“嗯。”暄赫亲他一口,提上一袋零食下车。

场子已经搭好,外围一圈串灯,三张野餐垫拼接占据一大块地,满天星串灯蜿蜒在垫子上,照亮花花绿绿的零食和易拉罐啤酒,话筒音响乐器一个不少。

暄赫原本想带小提琴,佟思哲提醒他,没十级最好不要带,女生那伙人玩音乐很牛逼,带了纯属自取其辱。

人到齐,开场一个女生拉了一段帕格尼尼随想曲,初级菜鸟暄赫除了仰望,就是庆幸,还好没带,不然压根拿不出来。

接着乐器大乱斗,全体一齐唱歌,玩“我有你没有”的游戏。

不管谁说什么,暄赫都是没有的那个,一圈十几个人下来,一口酒没喝。

佟思哲坐在他身边,记得最清楚:“你真的假的,我不信你长这么帅没收到过表白。”

十几双目光对准他,暄赫弱弱地说:“没有,我以前基本在家自学。”

“我去,在家自学岂不是爽死了?”

“行吧,轮到你说一个大家都没做过的事。”

暄赫沉默,绞尽脑汁在他单薄的经历中搜刮,不能说他是纸片人成精,也不能说他对象是同性,那还有什么?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暄赫底气不足地开口:“我跳过探戈。”

话音一落,立马有人举手:“我也跳过!”

佟思哲恨铁不成钢:“你想啊,这群人玩艺术玩情操这么溜,会没跳过探戈吗?”

暄赫默默喝酒,总不能说他和男朋友跳过探戈,睡过水床吧。

“欸,有人放孔明灯。”一人喊。

众人的视线被吸引过去,只见湖侧岸一盏孔明灯冉冉升起。

暄赫的注意却在岸边那道隐约的人影,是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边上有只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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