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午夜未拨出的电话

曼哈顿的初冬,带着能够刺透骨骼的湿冷。

华尔街核心区的摩天大楼顶层,一场涉及上百亿美金的跨国并购谈判,正进入白热化的拉锯战。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前。

几名金发碧眼的华尔街风控高管,正指着大屏幕上的全英文PPT,进行着语速极快的激烈陈词。

明晃晃的投影仪白光,将宽敞的会议室照得惨亮。

陆景延坐在会议桌的最前端。

他穿着一件剪裁冷硬的深黑色高定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整个人散发着属于陆氏帝国掌舵人的绝对威严与冷酷。

但在这副无懈可击的完美皮囊之下。

一具濒临崩溃的躯体,正在深渊的边缘痛苦地挣扎。

出差第三天。

离开那个玻璃牢房、离开那阵特定白噪音的第七十二个小时。

陆景延的大脑,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正在熊熊燃烧的活火山。

PPT切换时发出的微弱提示音。

对面高管翻动纸质文件的摩擦声。

甚至连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涌动。

此刻在他的耳膜里,都被无限放大,变成了拿着生锈铁锯疯狂拉扯神经的酷刑。

陆景延交叠在桌面上的双手,由于极度的忍耐,骨节泛出骇人的惨白色。

一丝极其冰冷的细汗,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悄无声息地滑落。

渗入纯白色的高级衬衫领口。

视网膜前,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雪花黑斑。

对面那个正在滔滔不绝的华尔街高管,声音逐渐变得扭曲、失真。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幻听。

“嗒、嗒、嗒。”

那是静电容键盘敲击时,特有的沉闷白噪音。

伴随着这阵幻听,那股若有若无的奶茶甜味,仿佛跨越了半个地球的物理距离。

不合时宜地,缠绕上了他的鼻尖。

陆景延的呼吸骤然变沉。

他交叠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突然不受控制地弹动了一下。

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正在潜意识里,疯狂地模拟着林晓敲击键盘的节律。

试图用这种饮鸩止渴的方式,去欺骗自己那已经濒临停工的大脑。

但这毫无作用。

短暂的幻听过后,是呈几何倍数暴涨的神经性偏头痛。

仿佛有一根生锈的钢钉,正从他的太阳穴狠狠地凿进去,用力搅动。

“陆先生,关于第四条款的利润分成,我们认为……”

对面的华尔街高管还在大声用英文陈述着条件。

“哗啦——”

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粗暴地打断了这场百亿级别的谈判。

陆景延猛地推开真皮座椅。

高大挺拔的身躯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暴戾气场,骤然站起。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所有华尔街高管的声音戛然而止,愕然地看着这位向来以冷血、理智著称的东方资本暴君。

随行的陆氏秘书坐在后排,手里的录音笔“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秘书惊恐地看着陆景延那张毫无血色的侧脸。

“会议暂停。”

陆景延冷冷地抛下四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没有给任何人提问的机会。

他转身,迈开修长的双腿,带着满身几乎能将空气冻结的冷气,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厚重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将一众瞠目结舌的外国高管关在门内。

……

半小时后。

四季酒店顶层,奢华的总统套房。

所有的遮光窗帘都被死死拉上,将曼哈顿繁华的霓虹彻底隔绝在外。

套房内没有开灯。

空气中弥漫着威士忌浓烈的苦涩、烟草燃烧后的辛辣。

以及陆景延身上,因为剧烈偏头痛而渗出的冰冷汗水的气息。

他将自己重重地摔进宽大的真皮沙发里。

深灰色的真丝领带被粗暴地扯落在地。

陆景延闭着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

拉开茶几下方的抽屉,从最深处,拿出了一个纯黑色的金属物件。

那是出发前一晚,他漫不经心扔进办公桌抽屉里的那台军工级高频加密通讯终端。

金属的外壳,在没有暖气的房间里,透着刺骨的冰凉。

陆景延睁开双眼。

布满红血丝的眼底,在终端屏幕幽绿色的微光映照下,透着一种困兽般的挣扎。

这个频段,直连他国内办公室的另一台备用机。

只要他按下拨号键。

几秒钟后,他就能听到大洋彼岸,那个空旷的办公室里。

那个清澈愚蠢的小骗子,敲击键盘的声音。

哪怕只有一秒钟。

只要听到那个声音,他快要爆炸的大脑就能得到救赎。

陆景延粗糙的拇指指腹,缓缓覆上了那个幽绿色的拨号按键。

微微用力。

按键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向下凹陷了半毫米。

只要再往下压半分,指令就会发出。

但在最后一刻。

陆景延的手指,硬生生地僵住了。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下颌的肌肉因为咬牙而微微颤动。

作为陆氏帝国的最高掌舵人。

一个习惯了将所有人和事都绝对掌控在手中的猎手。

他的自尊和骄傲,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

死死地横亘在理智与本能之间。

如果按下这个键。

就等于他向一个连大学毕业证都没拿到的实习生,彻底举起了白旗。

就等于他承认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意志力,败给了一种名为“林晓”的生理性成瘾。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感到屈辱。

陆景延的拇指,缓缓松开。

幽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了两下,似乎在嘲笑他的懦弱与挣扎。

三秒钟后。

那根被偏头痛折磨到快要崩断的神经,再次爆发出疯狂的叫嚣。

陆景延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咬紧牙关,拇指再次用力按在了那个拨号键上。

凹陷。

松开。

再凹陷。

再松开。

整整三次。

这台造价昂贵、用于指挥千亿资金流向的军工级终端设备。

此刻却成了一位失眠症患者,与自己可悲自尊心搏杀的刑具。

“砰!”

一声闷响。

那台纯黑色的通讯终端,被陆景延狠狠地砸在了坚硬的大理石茶几上。

屏幕的幽绿光芒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

陆景延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彻底浸透了高定衬衫的后背。

他闭上眼睛,在那片死寂的黑暗中,做出了最终的抉择。

他没有拨出那个祈求救赎的加密电话。

而是伸手,拿起了旁边那部常规的工作手机。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拨通了随行秘书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半声,就被瞬间接起。

“陆、陆总?”

秘书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战栗,显然还没从刚才会议室的低气压中缓过神来。

“通知机组。”

陆景延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坚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取消后天所有的视察行程。”

“还有明天上午的百亿签约仪式,让副总裁代签。”

电话那头的秘书,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在地上。

“陆总!明天的签约仪式是半年前就定好的,如果资方见不到您本人……”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陆景延冷酷地打断了秘书的求命般的劝阻。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曼哈顿冰冷的雨幕。

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一种哪怕掀翻整个世界、也要立刻得到解药的偏执。

“准备航线。”

“我今晚回国。”

……

午夜十二点。

这座被钢筋水泥包裹的超级都市,迎来了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雷暴雨。

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向地面。

机场的塔台雷达上。

一架通体纯黑、没有任何民航标识的湾流G650ER私人飞机。

像是一只穿透风暴的钢铁巨鸟,撕裂了厚重的雨云。

伴随着巨大的引擎轰鸣声。

飞机的起落架,在湿滑的跑道上擦出刺目的火花,稳稳地降落在这座沉睡的城市。

风暴中。

那头被逼到极致、已经彻底陷入生理性狂躁的顶级掠食者。

跨越了半个地球的距离。

带着满身足以冻结一切的冰冷雨气,提前回到了他的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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