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那双方才还笑盈盈看她的双眸此时暗沉, 他眉头压着,脸色难看。

手上拿着的不是本应有的红色对联,反而是一张素净的宣纸。

那纸被攥得极紧 ,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被攥得手背青筋暴起。

他分明安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却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两人相顾无言,檀茯不敢看他, 抿着唇瓣, 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是什么。”

傅六朝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粗粝的纸张边缘锋利, 竟在他手掌上割出了一道血痕。

他甚至不敢再低头看一眼那黑晃晃的大字。

檀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薄薄的宣纸飘在两人之间, 几步的距离却如同天壑。

她张嘴, 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眼下的确实是事实,那宣纸上“和离书”三个字也确实是她亲手写的。

檀茯沉默不语的模样落在傅六朝的眼里便换了一种说法,等于变相承认。

他两三步便到了她的面前, 猛然摄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

质问的语调再出口的瞬间更显委屈, 万般话语也只变成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和离?”

“为什么不要我。”

檀茯沉默着, 任由胸腔里的酸涩弥漫,哑口无言, 她不知道如何开口, 如何解释。

这段时间各方的压力她不是不知道,即使傅六朝什么也不说,疲惫的神态、入眠时的身体反应都能清楚体现。

最初的打算本就是完成任务后离开,只是当时的设想与现在差异太大。

她不想他这么辛苦。

这分明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只是、只是为何他们两个人都如此难受。

连带着风也变得刺骨,刮得人脸上生疼,冰凉的雪落在脸上竟也湿润。

周围暖红的灯笼、跃动的烛火无一不在说明他们对今日的期待。

檀茯舔了舔干裂的唇瓣,勉强维持住自己的声音:“…我今日未曾想过。”

傅六朝的身影片刻摇晃,唇上的血色褪去显得异常苍白,他轻嗤道:

“没什么区别,不是今日也是明日,不是迟早的吗?”

短短几步的距离,却被无限拉长,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直至她身前。

漆黑的瞳仁僵硬转向她,将手中被捏的皱巴巴的纸还到檀茯手上。

檀茯没动,任由那张纸从手中顺着滑到雪地里,被洇开了上面的墨迹。

红泥炉子里的火被狂风吹灭,天完全黑了下来,琉璃灯孤零零的照亮前路。

檀茯晃神盯着地面上晕成一片的墨纸,两人擦身的瞬间,檀茯蹲下了身。

她一时也分不清,究竟是雪更凉还是她的指尖更冷。

身后脚步一顿,随后离她越来越远。

檀茯蹲靠在自己的腿上,晶莹的水珠从面上滑落悄声滑入衣襟。

她头疼欲裂,方才还悦耳万分的闹市喧嚣声此时刺耳极了,稚童的嬉笑玩乐声瞬间变成了惊恐的喊叫声。

马掌铁蹄踏过街面的声音极其容易分辨,檀茯猝然起身。

不对,大盛律法有定,年夜禁马,那这马蹄声。

檀茯在面上随意一抹,纵身攀上墙头,外面街道依然是灯火通明,仿佛方才的声音只是她的错觉。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晚晴匆匆赶来。

今日是年夜,她们吃了午膳便回了云闲阁,玉娘还在阁里等她们。

此时却忽然出现在这儿,檀茯更加确信了自己方才的听闻。

晚晴神色认真道:“晚间时云闲阁有人来报,说是在城内不起眼的一处小庙发现了一批人马。”

“是将军府的。”

云闲阁并不会随意插手与她们无关之事,除非这件事影响和威胁甚大。

况且还与傅六朝有关。

平安之夜在城内聚集大量人马,只要稍微有些脑子都能知道傅恒想做些什么。

但这可是大逆不道之举动,一有不慎便可能功亏一篑,甚至株连九族。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如此做?

她素日都同傅六朝呆在一处,他不喜朝堂,檀茯对国事了解也甚少。

她侧头看向晚晴,晚晴点点头,“方才已经让绿弥派人去查了,稍等便有结论。”

话音刚落,丞相府的大门轰然被推开,管家疑惑问:“将军?将军您怎么来了?”

没有回话声,脚步声愈来愈近,直奔主院而来。

盔甲金属的碰撞声响清脆明显,傅恒身边的侍卫直接踹开了主院的门。

檀茯和晚晴相视一眼,没有贸然动作,她也想看看傅恒想做些什么。

他带来的侍卫层层将主院围绕住,死死把守着门的架势好似不让一只飞虫飞出。

傅恒有些傲慢的扫视了一圈,目光在那些糕点上停了下,漫不经心问檀茯。

“他呢?”

檀茯自然知晓他问的是傅六朝,她眼神微动,装作被傅恒的架势吓到。

檀茯紧紧挨着晚晴,颤颤抬眸,声音细若蚊蚋:“父亲是问夫君吗?”

“我们方才拌了两句嘴,夫君便生气出府了,我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傅恒眯着眼睛打量着檀茯,抬了抬手,“搜。”

侍卫鱼贯而入,在院子屋内细细搜索,檀茯并未撒谎,他们自然也是一无所获。

“报告将军,真的没人。”

傅恒身披软甲,拇指摸着手上的扳指转动,放出压迫的气息。

晚晴袖中武器已经准备好了,静等对面的下一步动作。

檀茯暗中点了点她的手背,盈盈抬眼望着傅恒,唇瓣嗡动,似要说些什么。

傅恒深深看了她一眼,带着轻视与不屑,利落转身,吩咐旁边人道。

“将她们带走,我还不相信了,我那傻儿子会不来寻我。”

“是!”

那些侍卫只听命令做事,傅恒话落,檀茯她们就被团团围住,被暴力推搡着带走。

檀茯没有挣扎甚至是顺从,她们手腕被反绑在身后,粗糙的木绳被打了个死结,眼睛上也被蒙上黑黢黢的丝带。

她们二人背靠着背,马车里一丝光线都没有。

檀茯悄声挣扎了一下,这个绳子的结是普通的绑法,常人确实难以解脱。

侍卫许是见她们两个是弱女子,绳结也没打得很死,用点技巧解开对她们来说自然是轻轻松松。

车轮碾过地面的细碎声不小,但光借此也无法判断出马车行走的方向。

蒙着眼视线受阻,檀茯只能瞧见眼前的漆黑一片,侍卫动作粗暴,押着她们的肩膀向前。

檀茯敏锐察觉到了茅草被重物压住的声音,侍卫推开了一扇门,久未打扫的灰尘扑面而来。

侍卫听着也很嫌弃,直接将她们二人往里一推,恶声道:“给我老老实实呆着,别想着逃跑。”

随即门便被用力合上。

檀茯跪坐在地面,身下是蓬松扎人的触感,她将手腕上长绳挣断,一把扯下蒙眼的布料。

入目的便是破烂的木桌以及脏乱的环境,与设想中无甚差别,连窗户上都被戳了几个洞。

檀茯略表沉默,偌大一个将军府,就算绑架也不该这么……

让人无话可说,云闲阁都不这样,看来绑架技术还有待提升。

不知道傅恒的计划,檀茯先在周围摸索转了一圈,想看看能不能发现线索。

但显然是不行的,这个屋子脏的连灰尘都能在空中飞舞,也就能意料到这之前是多么杳无人烟。

也是难为傅恒能找到这么一个地方了。

檀茯注意到窗户上破开的洞恰好是朝向看守那方,她放轻手脚贴近,果然能清晰听见外面的闲聊声。

看守她们的人从两人变为三人,面前摆放着喷香的饭菜,原先那两人撇撇嘴,端起饭就大口吃。

还不忘抱怨道:“话说将军为什么要将人关在这里,比咱的柴房还破,而且这不是小少爷的媳妇吗?”

“哎呀你少管,知道多了不该知道的是要掉脑袋的,我们哪里知道这些,听说是萧大人吩咐的。”

另一人哦了一声,转移了话题,“我们今夜真的要……今天可是年夜。”

“听将军吩咐便好。”

他们讲着忽然停下,蹭的一下站起来,远处一个身影缓缓靠近。

檀茯敛眸,迅速回到原先的位置上将自己反绑,蒙上黑布。

果不其然,下一瞬屋门便被推开,檀茯能感受到身前人逆光打下的投影,她脸上的丝带被猛然一拽。

檀茯配合的蹙眉眯着眼,对面前光亮不太适应的模样。

男人慢慢蹲在她身前,赫然是萧风,但他不似之前模样,面部凹陷,眼眶发黑,唇边泛着淡淡紫色。

一副极度缺乏精气神的虚弱模样,原先的儒雅气质也不复从前。

还没等她上门,这人自己便送上门来。

檀茯一动不动,明摆着萧风不开口她也不会讲话,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最后还是萧风没继续坚持,声音也嘶哑异常,像木锯摩擦般。

“解药,夫人。”

“什么解药。”檀茯装傻,脸上还沾着灰尘,此时眨着双眼,无辜的模样差点迷惑了萧风。

萧风摇摇晃晃地起身,显然没有解药的他难以忍受体内几乎说得上是侵蚀的感受。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不清是什么样的语气。

“不要闹了,再晚一些要是傅六朝来了,身份被发现了该怎么办呢?”

檀茯面色古怪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京城里的流言难道不是你传的吗?现在在这居然还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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