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立冬这日, 李怀珠是被簌簌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里比平日暗了好些, 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白光。

披上夹袄,趿拉着鞋走到窗边,小心推开一道缝——

嚯,谁在外头撒沙子?!

再看,小院青砖湿漉漉的,远处屋顶的瓦当上薄薄一层白,像谁在那儿撒了袋面粉。

“下雪了?”李怀珠揉了揉眼睛, 有些讶然, “这才刚立冬啊……”

她转身去翻墙上的月份牌——没错,今日正是立冬。

往年这时候,汴京虽已冷了,可离下雪总还有好些日子,今年这雪来得也忒早了些。

窗外的白雾卷进了屋里, 李怀珠打了个哆嗦, 赶紧把窗户关上, 缩手缩脚爬回床上。

被窝里还暖和, 团娘和桃娘也醒了,正头碰头挤在一块儿, 手指头勾着翻花绳,见李怀珠回来,团娘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娘子,外头什么声儿呀?”

“下雪了。”李怀珠缩在被子里抖了抖, “雨夹雪,冷得很喏。”

“下雪了?”桃娘一眨眼,又往被窝深处缩了缩, “那……那更不想起了。”

团娘也点头,跟着把手里的花绳翻成“面条”,朝桃娘晃了晃。

李怀珠深以为然,这样的早晨,离开被窝简直是反人性。

两个小丫头在旁边翻花绳,李怀珠就从枕边摸出本新买的话本子——封皮上写着《青衫客传奇》,讲的是位游侠仗剑天涯,一路惩恶扬善的故事。

这年头市井间流行这类话本,她从前在宫里就偷偷读过许多,后来那些“珍本”被孙司膳发现,尽数没收,文笔虽比不上后世金庸古龙那般磅礴,但情节跌宕,侠气十足,很对李怀珠胃口。

她小时候看金庸,向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如今在这里,倒更爱看话本里那些路见不平、快意恩仇的游侠——许是日子过得太平静,总需要些虚幻热血来提提神?

总之她喜爱的不得了,昨日苦读到三更。

正看到青衫客夜探匪寨,一剑挑翻三当家,恒奴来扰人清闲了。

“三位,辰时正刻了。”满含嫌弃的语气。

李怀珠把话本子往脸上一盖,装没听见。

团娘和桃娘也对视一眼,团娘小小声:“恒奴哥哥,宋大郎不是还没来嘛……”

“宋大郎没来,你俩今日不用去裁缝铺取冬衣了?”摊上这么个没心肺的东家,恒奴只觉自己好像处处都要管,又道:“昨日是谁说裁缝铺娘子答应今早一定能改好的?”

被窝里的李怀珠无声叹气。

这人记性也太好了,连她都差点忘了这茬。

团娘和桃娘没了靠山,对视一眼,只好慢吞吞开始穿衣,李怀珠也认命地把话本子从脸上拿开,晃晃悠悠坐起来。

老板被员工催着起床,这像话吗?不像话。但……谁让恒奴说得对呢?

她搓了把脸,两个小姑娘已经穿好衣裳开门出去了。

不多时,两人又端着托盘回来,上面摆着几个碗碟,竟把早食端进屋里吃了。

“娘子,外头冷,恒奴哥说让咱们就在屋里吃吧。”团娘笑嘻嘻把一个小几子支在床上。

呦,今天纪律委员终于知道疼人儿了?

托盘上摆着三个热气腾腾的粗瓷碗,汤色清亮,飘着油性和芫荽葱花,旁边还有几个小碟子,盛着菹菜、嫩笋丝,和几个剥好的白煮鸡子。

李怀珠接过自己那碗,先深深嗅了一口——嗯,干菜和虾皮吊的汤底,应当是放了些虾油的,闻起来很鲜,碗里的馉饳皮子极薄,几乎是半透明的,皱皱缩缩包裹着馅子,馅子有淡粉的,该是豚肉混了虾茸,有灰褐带点绿的,大约是青菜菌菇,还有颜色更深些,不知是不是加了什么干菜。

这“馉饳”,便是后世的馄饨了。

宋人吃馄饨花样繁多,有所谓“百味馄饨”、“二十四气馄饨”,馅料从常见的猪羊鸡鸭鱼,到各种时蔬野菜、菌菇山货都能往里包,形状上,馄饨皮较后世更薄,包法也不是后世常见的元宝形或抄手,多是捏成耳形,边缘很是紧俏,恒奴做的便是最朴素的家常风味,皮薄如纸,馅足味鲜,汤清而不寡。①

她用汤匙舀起一个,牙齿轻轻一合,薄薄的皮子便破了,温热的汤汁和鲜美的肉馅一起涌出来——嗯,是豚肉鲜虾馅的,猪肉醇香弹滑,虾仁脆儿清甜……

“我这个是青菜菌菇的!好鲜!”团娘不忘汇报。

“我的是鸡肉笋丁……”桃娘小口吃着,“还放了虾皮子。”

“我这个……嗯,这个是鱼肉荠菜的,也好吃呢。”李怀珠满足叹气。

恒奴这手艺真是没得挑,皮子擀得匀薄,煮的火候也好,馅料调味多一分则咸,少一分则淡,鲜味十足又毫不腻口……十分!

几人唏哩呼噜吃完,浑身都暖了起来,李怀珠往后一仰,刚想歪回去继续看话本,恒奴的脚步声又在门外响起。

“东家,宋大郎带着人已经快到巷口了。”恒奴说:“还有,团娘和桃娘也该出门了,再不去,怕裁缝铺子里人多,今日这么冷,又要等。”

李怀珠:“……”

得,又被纪委催着起床干活了。

“去吧去吧,”李怀珠穿好衣裳,对两个小丫头挥挥手,“取衣裳时仔细看看,鸭绒填得匀不匀实,针脚如何,若是好了,就按数结账,对人家娘子客气些。”

“知道啦,娘子!”两个丫头应着,手挽手出去了。

李怀珠穿好衣裳,推开房门,面庞碰到了细小的雪粒子,院子里,宋大郎果然已经带着两个徒弟过来了,正站在檐下跺着脚上的泥水,见李怀珠出来,憨笑打招呼:“李娘子,这天忒冷,叨扰了。”

“宋师傅说哪里话,是儿麻烦了。”李怀珠忙道。

后院已经腾出了一块地方,阿舟和阿扶正帮着把东厢房里的杂物往外搬,李怀珠四处看了看,检查了一下堆在厨房檐下的冬储菜,又看了看水缸里的鱼。

恒奴在厨房里,正低头摘着晌午要用的青菜,见她晃悠进来,问:“娘子之前说,叫宋大郎来……是盘那个……叫什么来着?”

他微微蹙眉,一时想不起那个词。

“炕。”李怀珠接上,走到灶边,摸了摸温热的灶台,“火炕。”

其实这事她琢磨有阵子了。

前些日子天刚转凉,店里几个食客闲聊时便说起,说今年夏天短,秋老虎也不厉害,怕是要迎来个“寒冬”,李怀珠当时听着还没太在意,直到前几日店里几个人接二连三打起了喷嚏,她自己早起也觉得鼻子发干,喉咙发紧,刺拉拉的不舒服。

现在又没有电热毯,便想起了前世冬天跟着家人去东北旅游,住的那种带着火炕的农家乐。

那回正好赶上那户人家翻新,请了老师傅来盘炕,她好奇,凑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到了晚上可睡得真舒服,热乎乎的暖意从身下透上来……任你外头北风呼号,屋里头照样暖和如春。

况且她如今住的东厢房,原本的床就不大,之前只有她和团娘,挤挤还能睡,后来添了桃娘,三个女子睡一张床,就有些转不开身了。

西厢房那边更甚,恒奴、阿舟、阿扶三个大男人,床只够睡两人,阿扶一直是打地铺的,眼下天还只是初冷,若真到了数九寒天,地上寒气重,非得病不可。

但盘上火炕就不同了——可依着屋子大小打上两张大通铺,想怎么滚就怎么滚,底下烧得热热的,驱寒保暖最好不过。

她把这想法跟宋大郎一说,宋大郎也是头回听说这“火炕”,李怀珠便凭着记忆画了简图,连比划带解释:要有炕洞,烟道得迂回着走,好让热气停留得久些,最后烟囱得通到屋外,还得注意防风倒灌……两人商量了足有两三天,结合着时下的材料和营造法子,才勉强定下个可行的方案来。

“宋师傅都来了,照着商量好的做就行,不急。”

恒奴“嗯”了声,又问:“那晌午吃什么?”

李怀珠着扒拉着后厨腌了有些时日的陶缸。

她揭开其中一个缸盖,缸里是腌的是酸菜,这是她入秋后用菘菜腌的,味道浓酸微咸,正到好处。

李怀珠回头,冲恒奴眯眼一笑,“天儿这么冷,晌午就吃锅子吧。”

“酸菜骨头大锅子,怎么样?”

恒奴挑挑眉,“随你。”

李怀珠就从缸里捞出几颗酸菜,酸菜切不得太细,粗粗的丝才好,下锅前一定要拧得半干,不然酸味涣散。

那边恒奴已经拎来了半扇猪脊骨分开,并几块筒子骨。

骨头是早间肉铺伙计送来的,新鲜得很,骨髓很饱满,焯水洗净,大砂锅坐在小炉子上,先下几片老姜,一把葱结,再把焯好水的骨头放进去,注入足量的滚水,先猛火催开,再转为文火,让它咕嘟去。

趁着炖骨头汤的功夫,李怀珠又让恒奴割了一块后腿肉。

这块后腿约莫三指宽,肥瘦相间,冷水下锅,同样放了姜片和葱,一点黄酒,半个林檎,煮到用筷子能轻易扎透,不见血水,便捞出来放在一旁晾凉,这便是准备做“白劖肉”了——也就是后世常说的白切肉,宋人吃肉讲究本味,这种做法最能吃出肉质的鲜美,尤其是配上蘸料,或者蒜泥蘸水。

白切肉滋味好不好,除了肉块,就是在蘸水上,于是另起一个小碗,切了姜末、蒜末,热油烹了来,一小勺自家做的油酱,淋上几滴香油,想了想,又加了一点点糖提鲜。

为了正宗,又做了个蒜泥醋汁的小碗碟。

骨头汤的油脂被熬了出来,在汤面上都成了晃晃悠悠的油圈,李怀珠将攥干炒好的酸菜丝倒进去,酸菜的酸香和骨头的肉香一起炖去,又抓了一小把菌菇,几块冻豆腐放进去,小火煨着。

不多时,白切肉也晾得差不多了,表皮是淡淡的粉色,李怀珠把它切成了薄厚均匀的片,花瓣子一样抹在盘里码起来,中间放上两碟口味不同的蘸水。

外头小院里,宋大郎已按照李怀珠之前的图,用青砖和黄泥开始砌了,阿舟和阿扶在旁边帮着和泥递砖,虽然天冷,几个人却都干得冒了热汗。

“李娘子!”宋大郎直起腰,朝厨房这边喊,“您来看看,炕洞和底下这么铺排对不对?”

李怀珠走过去一瞧,地上已经用砖垒出了大致轮廓,靠墙那边留出了烟口,盘绕的走向也初具雏形,宋大郎做得仔细,做得很规整。

“就是这么个意思!”李怀珠点头称赞,“烟道这么迂回一下,热气能多留会儿。等上面压了石板、再盘上炕面,抹平了,烧上两把火试试,应该就成。”

宋大郎也笑了:“娘子这法子新奇,某也是头回做,心里没底。只要娘子觉得行,咱就接着干。等弄好了,娘子若用着舒坦,可要告诉某一声,回头某家里那口子坐月子,也能照着盘一个。”

“那可要恭喜宋师傅了!”李怀珠笑道,“是添丁还是添口?”

“第三个小子了,”宋大郎有点不好意思,道:“皮实呢,就是怕他娘月子里受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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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又寒暄几句,李怀珠看看天色,已近晌午,雨雪皆小了,便留宋大郎在这边用饭。

“正巧炖了酸菹锅子呢,还有白切肉,热热乎乎吃一顿,正好驱驱寒?”

宋大郎连忙摆手,说使不得。

他旁边一个年轻徒弟却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小声道:“师父,李娘子一片心意啊……这锅子闻着可真香。”

宋大郎瞪了徒弟一眼,李怀珠已经笑着定下了:“就这么定了!恒奴,多摆几副碗筷!”

正说着,团娘和桃娘回来了,两人手里都提着好几个大包袱,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娘子!衣裳取回来啦!”团娘嚷嚷着,“鸭绒填得可厚实了,裁缝娘子还说,按娘子上回说的袖口、领口都加了衬,不透风呢!”

她们先把大包袱放在前头柜上,又抱着几个小些的包裹跑到后院。

屋里的炕还没盘好,暂时没法试穿,团娘就拆开一个小包:“娘子你看,这是按你说的,用零碎料子做的帽子和暖耳!”

李怀珠看过去,里头冬帽和暖耳样子都很简单,款式半点不讲究,有用青色棉布做的,有用碎花布拼的。

阿舟在院里听见,立刻笑着凑过来:“正冻耳朵呢!桃妹妹,快,给我试试哪个好看?”

他手上沾着泥灰,便朝桃娘伸脖子。

桃娘微微一笑,从里面挑了一对最朴素样子的深灰色暖耳,却先走到庖厨门口,递给了正在看菜的恒奴:“恒奴哥,这个给你。”

恒奴愣了下,接过,低声道了句“多谢”。

还是团娘好心,拿了一对去给阿舟。

李怀珠笑眯眯拿起一对藏青色暖耳,走去了檐下。

阿扶正蹲着用瓦刀修边缘,脸上不知何时蹭上了一道灰泥,大喇喇干在鼻梁上,让他这么一个冰山高冷男难得的有些接地气。

许是干活热的,又或许是冻的,阿扶脸颊有些泛红,配着一双黑漆漆的细长眼,睫毛浓密的像小扇子,竟让李怀珠觉得有点可爱。

“阿扶,给,戴上这个,暖和。”李怀珠把暖耳递过去。

阿扶抬头,看见李怀珠手里的东西,又对上她笑盈盈的眼睛,似乎怔了一下,才放下东西站起身,他个子高,李怀珠需微微仰头。

“低头呀,”李怀珠笑道,“我帮你戴上。”

阿扶便顺从的微微弯下腰,李怀珠抬手,将暖耳套在他耳朵上,整理了一下带子,她又瞧见了这人脸上那道泥灰,就抽出自己的棉帕子,在他脸颊上胡乱抹了几下。

“脸上脏了。”她像对待自家弟弟一样随意。

李怀珠帕子很柔软,似乎有微微的花果香,阿扶一怔,避开了些眼神,“……多谢娘子。”

李怀珠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头顶“咔嚓”一声。

只见檐边堆积的一些枯木材枝,因着雨雪似乎松动了点,一快带着冰碴子和泥土的木榫正晃晃悠悠要往下掉——

事情快的让人反应不及,身旁的阿扶已将她往身后拉了过来,抬起手臂挡住了她。

只听闷闷一声响,木榫砸在了阿扶的手臂上,生将他厚厚的夹袄袖子刮破了道口子,最后滚落在地,砸出飞溅的木屑。

李怀珠被阿扶拉得一个趔趄,站稳后心口还怦怦跳,赶紧看阿扶:“没事吧?”

阿扶放下手臂,眉头一蹙,摇头:“没事。”

但李怀珠已看到他袖子被划破的地方,似乎有暗色洇开。

“什么没事,还是看看吧。”

李怀珠拉着他往小厢房走,叫恒奴过来看。

恒奴和阿舟进了小厢房,李怀珠在门外檐下等着,心里有点懊恼,又有点后怕,要是那东西直接砸她脑袋上,虽说不至于要命,可也得起个大包,阿扶倒是反应快……

正胡思乱想着,门开了,恒奴先走出来和她交代:“没什么事儿,划了道口子,也不深,上了药包好了。就是砸得有点重,估计得青紫几日。”

阿舟也跟在后面,说道:“……我哥壮实着呢,娘子别担心。”

李怀珠探头往门里望了一眼,阿扶已经整理好走了出来,只是手腕上缠了白布,并没有什么不适。

李怀珠心里还是过意不去——毕竟是为了她才受的伤。

“还是去看看郎中吧,”她坚持道,“伤筋动骨可不是小事,万一……”

“真不用,娘子。”阿舟拦着说,“我哥刚才还活动了几下,骨头肯定没事,就是肉疼两天。”

阿扶也别让她麻烦。

见苦主都这么说,李怀珠不好再坚持。

晌午饭快好了,李怀珠让大家拾掇着去前店吃饭,想了想,转身又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功夫,她搬了个小桌,单独盛了一份饭菜,端着去了小厢房。

阿扶正尝试着活动手臂,见李怀珠进来,颇有些意外:“娘子?”

李怀珠把小几子支在他面前,将饭菜一一摆上,除了和大家一样的一碗酸菜骨头、白切肉、两碟小炒,还揭开了一个小陶盅的盖子。

里面是嫩黄平滑的一碗蛋羹,只有几滴酱油和香油,撒着小葱花,正咕咕冒着热气。

李怀珠把陶盅往阿扶面前推了推,“吃,病号餐。”

说来也怪,好像天底下的孩子都有一道专属的“病号神菜”,甭管你是头疼脑热还是胃口不佳,只要这道菜一端上来,似乎就预示着病情即将好转,马上就能下楼翻跟头。

在李怀珠上辈子的记忆里,这道“神菜”毫无悬念就是蛋羹——而且必须是水汪汪、嫩生生,一碰就颤巍巍的那种,只用淋几滴酱油和香油,滋味瞬间就从平淡升华为“御膳”级别,她小时候一度怀疑,妈妈是不是偷偷在蛋羹里加了什么药粉,不然怎么一吃就觉得浑身舒坦,连药片都好像没那么苦了呢?

李怀珠传承这个习惯,蛋羹是滤去了泡沫的,蒸的时盖了小盖子,表面滑滑的,嫩的像豆腐。

阿扶接过勺子,舀了一勺蛋羹送入口中,顿了下,没说话。

李怀珠正想再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忽然看见阿扶停下勺子,抬手用袖子抹了下眼睛。

李怀珠一瞧他眼圈红了,心里有点慌,赶忙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这是怎么了,好吃的哭了?还是我手艺太好,感动得受宠若惊了?”

阿扶没接帕子,身子往后仰去,很克制的哽咽着说:“……没洗脸,脏。”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敢看李怀珠,又吃了几口蛋羹,才说:“……只是想起阿姐了。”

“有一年,我和阿舟都发了热。”阿扶说,“家里穷,只有一个鸡蛋了。阿姐给我们蒸了蛋羹,阿舟当时比我烧的还厉害,阿姐就给了阿舟,我没吃到。”

李怀珠也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只是安静听着。

“我不是想吃那个蛋羹。”他说,“我当时只是觉得,以后总有机会,没事的,阿姐也说等鸡多下几个蛋,再单给我蒸。”

“可是……”他闭了闭眼,“没有以后了。”

那是最后一次了。

李怀珠听得心里发酸,那句“你阿姐这么年轻,怎么会去世呢”在嘴边滚了几滚,终究没能问出口。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开了个拙劣的玩笑:“那……以后你想吃了就蒸。管够。咱们现在、现在好歹不缺鸡蛋了,是吧?”

阿扶沉默了下,似乎也惊讶于李怀珠安慰人的能力,忽从鼻腔里发出一点气音,像是笑了。

“真的?”

李怀珠拿出要发誓的样子,“真的。”

阿扶便想了下,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吱吱嘎嘎一点点声音,小厢房的门被推开了。

阿舟的脑袋探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团娘和桃娘两双好奇的大眼睛。

“果然……”阿舟抽了下鼻子,也是为难他,竟然从浓郁的肉香中,闻到了蛋羹的香气,“娘子在给哥哥开小灶……”

“吃独食。”团娘小声。

“开小灶。”桃娘小小声。

三双眼睛一起盯着阿扶面前那碗蛋羹,又看看小几上单独盛出来的小炒,最后看向李怀珠,眼里明晃晃写着“偏心”两个大字。

阿扶放下勺子,挑眉,面无表情看向门口。

李怀珠刚要打马虎眼,就见阿舟窜了进来,伸手去够蛋羹——

阿扶却护住陶盅,同时抬腿,不轻不重挡了阿舟一下。

阿舟“哎哟”假摔,顺势往李怀珠身边倒,嘴里嚷嚷:“娘子你看我哥,吃独食还打人!我也受伤了,我的心受伤了!”

团娘和桃娘被他这样子逗得咯咯直笑。

门口的恒奴一直没等到李怀珠过去吃饭,端着碗过来,瞥了一眼鸡飞狗跳的小厢房,又摇着头,慢悠悠走了。

——真是仆从其主,没一个像自己一般沉稳的。

他一边腹诽,一边抬起脚,把不知是团娘还是阿舟在台阶上团好的小雪球,“咻”一下踢飞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①:这个馄饨是我从中国风俗通史看来的。

今天好冷啊!米娜桑!注意保暖过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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