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绿蚁新醅酒, 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①

白乐天这首邀友小诗, 写的虽是冬日将雪的傍晚,可那份围炉取暖,期冀故人共酌的心意,却可与世间任何一人心意相通。

这日,李怀珠刚用罢朝食,便自个儿则猫在柜后头的小炉边,守着个陶罐煮饮子。

罐口正咕咕冒着白气, 茶香和奶香一经熬煮, 醇和的香气渐渐弥散开来。

正用木勺搅着罐子里的牛乳,店门口光影一暗,两个人影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身着石青色圆领窄袖袍衫,腰系墨色鞓带, 头上乌纱曲脚幞头, 一身标准的内侍省宦官公服, 身后跟着个更年少些的小黄门, 同样内侍打扮,瞧着垂手恭立, 很安静的模样。

“怀珠。”李苦禅笑着唤她。

李怀珠抬头一瞧是他,从柜台后绕出来,“苦禅,你怎么得空来了, 今日不用当值?”

李苦禅笑道:“奉都知之命,往工部衙门送几份紧要文书。”

俩人边往里走,李苦禅边道:“原是为着西郊行宫暖阁的地龙修缮, 怕入了深冬不好动土,催着工部找匠役,想赶在冻土前备齐。这里头又牵扯物料采买,须得内侍省与工部多方文书往来,我便跑这一趟,才得了空来看你。”

“那可真是巧了,”李怀珠自然喜悦,见他身边只跟着个小黄门,便道,“这位小郎君……”

李苦禅会意,对身后的小黄门温声道:“你且在外头随意坐坐,用些汤水点心。我与李娘子是故旧,说会儿话。”

那小黄门不过十三四岁年纪,乖巧应了声“是”。

李怀珠也叫自家差不多大的出来跟他玩,“团娘,桃娘,带这位小郎君去坐下,把咱们今早做的糕点,还有温着的杏仁茶端些来,让小郎君尝尝。”

团娘和桃娘赶忙应了,引着小黄门去了,这小黄门何曾受过这般周到又亲切的招待,宫里规矩大,出来办事也多紧张,此刻不禁有些受宠若惊,小脸上露出腼腆又开心的笑容。

李怀珠这才对李苦禅道:“走,去屋里说话,这儿人来人往的。”

两人穿过店堂,往后院去。

经过灶间,恒奴正提着热水出来,撞见李苦禅这身内侍打扮,便也只是朝李怀珠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自顾忙去了,院里的阿舟和阿扶也瞧见了,兄弟俩交换个眼色,心照不宣——那日这人来了就觉得有些不对,今日一瞧,果然是娘子宫里旧识,这般登堂入室,旁人或许要说闲话,可这位的身份……咳,也就没什么好避讳的了。

李苦禅却是头一回在光天化日下好好打量这院落。

上回夜里来去匆匆,只觉是个不打眼的后院,今日一见,却觉出来了温馨自然。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有条,小青砖铺着地,窑炉旁边堆着柴垛,一口石井轱辘架在角落,小院里树苗的叶子落尽了,葡萄架如今虽空着,藤蔓已半枯,反而显出薄软的线条,一架秋千椅挂在廊下,檐上一长溜挂着的腊肠、腊肉,晒干的萝卜块、豇豆捆、成串橘红色的柿饼……

李苦禅这么一看,真是放心下来,怀珠入了市井,真——如鱼得水也……

李怀珠推开东厢房的门,二人进了堂屋。

屋里确实暖和的,堂屋的大窗开在南面,光线透亮,临窗一张大书案,摊着笔墨纸砚和几本翻开的书册——细看封皮,也不是什么正经典籍,只写《游侠列国志》之类的话本子,墙上贴着九九消寒图,小柜上几样小摆件,尽是些陶土娃娃、草编的蚂蚱、彩绘的泥叫叫之类的东西,却不知是她的,还是方才那两个小娘子的。

最显眼的,还是靠南墙的床榻。

这床榻依着墙砌成通铺模样,几乎占了半间屋子,上铺着几床薄褥子,叠放着几床棉被,随意搁着几个花草方枕,炕梢还连着炕柜,上面摞着两个常用的衣箱。

李苦禅一进屋,就瞧见了没见过的长榻,“这是……?”

“这是新做的床榻,让人直接打的。”李怀珠颇有些得意,招呼他上榻。

李苦禅依言脱了靴子,只着布袜踩上边沿坐到上面。

“咦,是热的,这底下竟烧着火?”

“火气哄的热呢。”

李怀珠把矮脚小几摆上,又端来几碟团糕,笑道:“床底有烟道,平日里做饭烧水的余热,顺着底下走一遍床就热了,比炭盆子安全,暖和的还均匀。”

她说着,自己也脱了鞋子,坐在小几对面。

李苦禅听着她这巧妙设计,莞尔说起从前在宫里,两人只能挤在狭小潮湿的下房,冬天去守夜,也只能靠喝几口热水和一床硬毯子熬着,如今这般光景,真是恍如隔世……

“你总是伶俐的……这样很好,很好。”

“那是自然,”李怀珠也不谦虚,笑着拿过手边提梁陶壶和两个小盅来,“来,尝尝我刚鼓捣出来的热饮子。”

提起陶壶,暖色的牛乳倾入陶盅,浓郁的焦香茶韵和奶香迎面扑来。

这还不算完,李怀珠又从旁边两个小瓦罐里舀出几勺芋泥,添上了几颗煮沸的小圆子。

“这可是奶饮子?”李苦禅问道。

宫中贵人也有喝加奶的茶汤,但多是咸口,或加入各种香料,这样朴素的甜香的倒是新奇。

“是加了奶的茶饮,”李怀珠把其中一盅推到他面前,“不过这个味道,跟宫里的茶饮不同,你尝尝看。”

说起这壶奶茶,可让李怀珠惦念许久了。

前几日她出门闲逛,在从前买点茶工具的那家杂铺里,竟瞧见了掌柜新进了些茶饼,据说是从西南边陲来的,熟普,煮出来汤色红浓,陈香醇和欣然。

李怀珠一见就挪不动步了——她曾在宫里某位嫔妃那儿闻到过类似的茶香,那位主子泡茶时满室氤氲香气,让她一个来传单子的惦记了好久。

故而,虽说如今普洱还不算流行,价格也贵,但一咬牙,还是买了二两回来。

天越冷,人就越想喝点热的,光是清饮还不够,忽然就馋起了奶茶,前几日特意去甜水铺子打的一斛牛乳,又翻出之前做的芋圆子,还把芋头加了牛乳和蜜糖捣成了芋泥……

才着手做起来,这不是赶巧,等来了可与自己“能饮一杯”的挚友?

李苦禅学着她的样子,捧起陶盅啜饮一口。

——嗯,入口是普洱的醇厚陈香,牛乳丝滑、丰腴,入口是微微烫,滑甜又香浓。

喝到下面,再用木勺舀起底下的芋泥和芋圆,芋泥绵密香糯,带着芋头本身的清甜,芋圆子却有嚼劲,却又比别处的皂晶软烂。

“唔……”李苦禅又接连喝了几口,细细品味,赞道:“好喝,茶香醇,奶味足,甜而不腻……”

李怀珠自己也捧着一盅,眯着眼享受了一口,“天冷的时候,喝上这么一盅再舒服不过了,这普洱也是难得,香气正,配奶正好压得住。”

两人相对而坐,守着暖炕小几喝奶茶,又吃了些点心,一片安宁静好。

李苦禅瞧见李怀珠手边的《青衫客传奇》,不由失笑,“你呀,只是还没改这性子,当年在尚食局,就因偷看这些侠客话本,被孙司膳罚抄了不知回书,怎么出来了,倒还看得更自在了?”

李怀珠哈哈一笑,并不避讳这些小女儿乐趣,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是‘玩物丧志’,现在可是‘业余爱好’。再说了,”她促狭眨眨眼,“孙司膳当年罚归罚,后来发现我抄书把字都练工整了不少,不也没真把本子烧了?”可见她老人家也是嘴硬心软的。

提起孙司膳,李怀珠又想起李苦禅上次带点心的事,问:“对了,上回带回去的点心,孙司膳和姐妹们可还喜欢?”

李苦禅纳罕道:“怎么不喜欢?孙司膳尝了你那‘冰玉团’和‘碧玉团’,夸你有心呢,其他几样也分了下去,晴环……她伤势好些了,也能起身了,吃的直掉眼泪,倒是想起从前在你身边打下手的时候了。”

李怀珠听了,又是酸软又是宽慰,宫墙之内冷暖自知,能想起一点点旧日情谊,就是难得的慰藉了。

“她没事就好。”李怀珠说着,又给李苦禅添了些奶茶,“那你呢?在都知手下,可还顺当?”

李苦禅微微笑了笑,神色安然:“都好。都知是个明理的上官,如今跑跑外务,虽辛苦些,反倒比从前困在一处见识广些,也自在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忽而,身侧传来轻轻的敲窗声。

“娘子,”是恒奴的声音,“陈虞候府上的小厮来了,问今日可有江鲥或鲜虾,晚间虞候要宴两位同僚,订了雅间的。”

李怀珠闻言,嘴角撇一下,懒懒应道:“知道了。你去马行街张记鱼铺问问,若有鲜江鲥,不拘价钱,先定下两条。鲜虾……问问有没有肥些的,最好个头均匀些,也挑一篓。”

“好。”恒奴的脚步声远去了。

说起来,自打上回李怀珠给陈衍砌了回台阶,这位小侯爷仿佛就认准了李记,隔三差五便带着同僚前来,点的必是店里最时鲜的菜色:鱼要现杀现烹,虾不是活蹦乱跳的不吃,连配菜的冬笋都要最嫩的尖儿……活脱脱一副勋贵派头。

李怀珠初时还腹诽,果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主儿,舌头刁钻得很,狗大户!

可后来架不住陈衍手头宽绰,看在能给自己“金门槛”添砖加瓦的份上,李怀珠也便迁了。

但这几日,李怀珠明显品出点不对劲来。

陈衍每回来,除了吃饭,似乎总爱逮着阿舟和阿扶说话,不是拍拍肩膀,问几句“老家何处”、“可还习惯汴京水土”,就是夸两兄弟“虎臂蜂腰螳螂腿”、“气宇轩昂”,说什么“这样好体格,只当跑堂厨子可惜了”之类的话……听得李怀珠犯嘀咕,疑心陈衍想来吃饭是假,想挖她墙脚是真。

恒奴得了吩咐去采买,窗外动静歇了,李苦禅才饶有兴致问她:“这位陈虞候,似乎常来光顾?”

“可不是么,”李怀珠无奈,又有些好笑,说:“前几回来瞧着还有些不好相与,后来不知怎么,倒和气了许多。就是嘴忒刁,专挑好的要。”

说起陈衍,李怀珠又纳闷了下,随口道:“不过,说来也是怪,你瞧他那样的家世,武靖侯独子,自己年纪轻轻又成了殿前司的虞候,按说底下人巴结奉承还来不及,可我瞧着他手底下那几个……尤其那日同你们一块吃饭的王郎君,倒像跟他对着干似的。”

说这话,李怀珠纯粹是感慨。

她觉得陈衍这上司当得憋屈,连她都能看出他手下人不真心,陈衍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至于为何会如此……她一个小老板娘,哪能想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可李苦禅不同。

内侍省虽与禁军没多少往来,但那宫闱内外,多少消息是相通的?

陈衍这样家世显赫的年轻武将,本就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他那些事——尤其明面上没传开的事情,外头的人可能不知,但他们这些宫廷内侍却跟明镜似的。

李苦禅捧着陶盅,打趣她道:“想不明白?”

李怀珠点点头。

李苦禅压低了些嗓音,促狭道:“你想不明白,是因为这事最关键的一环,发生在宫里。你可还记得,裕华长公主?”

李怀珠一怔——裕华长公主,谁人不知?

当今天子的嫡亲胞姐,先皇最宠爱的女儿。

据说这位长公主自幼聪慧端庄,气度非凡,极有主见,先皇在时荣宠至极,甚至曾有传言,若非她是女儿身,那九五之位……当然,这只是捕风捉影的闲话,当不得真,且姐弟二人感情十分不错,当今天子对这位姐姐也是敬爱有加。

唯一令人唏嘘的是,长公主到了议婚年纪,偏接连遇上长辈大丧,守孝耽搁了花期,后来不知怎的,便淡了嫁人之心,常以祈福游历为名离京,如今二十六七了,仍云英未嫁。

“可她……跟陈虞候有什么关系?”李怀珠好奇心被高高吊起,闻到了八卦的味道。

李苦禅一敲她脑门,“关系就在这儿了!”

“你方才提的那位王队将,此人油滑是真,能豁出去也是真。他在禁军熬了这些年,一心想往上爬,前些年不知使了什么门路,认了宫里一位颇有资历的老供奉做干爹,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李怀珠听得咋舌,一个禁军武官,为了升官认太监做爹?这可真是……够豁得出去。

“本来嘛,他上下打点,使了不知多少银钱力气,就盼着今年都虞候的空缺能落在他头上。事情都有八九分准了。”李苦禅话锋一转,“可偏偏今年,裕华长公主回京了。”

“长公主常年在外,有时也会在各地寺庙清修或游历山水。听说前年,她在武靖侯辖地附近遇上了麻烦,天降暴雨,山路崩阻,一行人与护卫被困山中,进退不得。当时陈虞候正巧带着胞妹去探望父亲,得知消息,便亲自带人冒雨开路,将长公主一行人安然接了出来。此事长公主记在心里,此番回宫与陛下叙话时,偶然提起,便赞了陈小侯爷一句‘勇武忠贞,颇有其父之风’。”

李怀珠恍然大悟:“所以陛下就……”

李苦禅点头:“陛下对长公主的话向来重视,况且小侯爷家世、能力本也堪用。一句话,便让他顶了都虞候的缺。王队将那边自然是竹篮打水,白叫了那么多声‘爹’,银子也花了无数,岂能不恨?”

“原来如此!”李怀珠拍了下小几,“怪不得,这是断人前程之仇啊!那这个王队将拜的是哪位老供奉的山头啊?”

李苦禅笑里带了几分“冤家路窄”的玩味:“无巧不成书——”

“王队将认的那位干爹,如今就在长公主殿下跟前伺候,算是殿下回宫期间,得用的内官之一。”

李怀珠瞠目结舌,这关系绕的!

“所以……殿下压那大太监一头,小侯爷又因长公主一句话压了王队将一头?”

“正是这个理。”李苦禅颔首,“那大太监心里未必痛快,但对着殿下,半点不敢违逆。王队将嘛,干爹都缩了,他自己再蹦跶,又能如何?只能搞些小动作罢了。”

“好啊……”李怀珠消化着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咂摸了下嘴,“要我是王队将,我也得腻歪。合着绕了一大圈,自己求爷爷告奶奶弄来的‘贵人’,竟然是对家‘贵人’的奴仆?这找谁说理去?”

她忽然都有点同情陈衍了。

看着光鲜亮丽的,这差事接得也是烫手,再想想他之前被气得跳河,被妹妹抓花脸……啧啧,日子过得也挺热闹。

“所以,”李苦禅悠悠道,“这宫里宫外,许多事看着莫名其妙,背后都连着线。陈虞候当得不易,他那几个手下,或许也是真想把他挤走,自己再寻机会也说不定。”

说到这,李苦禅也笑了,“可我听说外头的人都在传,说陈小侯爷能当上都虞候,是陛下看在武靖候的份儿上?可见这事,公主殿下并没有往外传……”

所以,陈衍到现在也不知道内情真相,还全当是底下人只是不服他呢……

许多想不通的关窍忽然全通了,李怀珠深以为然,点头说,“这些弯弯绕绕,听过就算了,旁人还是不要掺和为妙。”

谁知,一语成谶。

送走李苦禅的当晚,李记雅间便分别坐进了两拨“熟人”。

东边那间,是陈衍订下的,他今日宴请的是顶头上司刘昌年,还有一位兵部的官员。

西边那间,却是陈三娘心悦的那位吴子康,还有之前来的那个小丫鬟。

自打上回撞见,李怀珠大致猜到了这丫鬟的身份——又头疼,这两人偷偷摸摸见面,竟挑到了陈衍来的日子,着实让人捏把汗。

于是这晚,李怀珠让阿舟守着东边,团娘看着西间,自己则两边兼顾,只存着一个心思,千万别让这两拨人在店里撞上。

前面都还相安无事,直到李怀珠开始给西间上菜,手刚碰到门口,里头的说话声便飘了出来。

“……碧痕,我的好碧痕,你再信我一次。”

“我心中所属,从来只有你一个。哄着三娘,不过是为着咱们将来。她那点体己银子,够做什么?她家那个蛮横兄长,又岂会容你进门?唯有等我登了陈家的门,让她‘意外’去了,我才能明媒正娶你过门,陈家那些家产,到时还不是……”

李怀珠手一抖,托盘磕在门上,轻轻一声响,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怀珠赶忙笑盈盈掀帘而入。

“吴郎君,您的菜来了。”

“芙蓉鸡片,讲究个滑嫩,请趁热用,还有这八宝豆腐是我们厨子的拿手菜,还要请你尝尝。”

屋内,吴子康已含笑点头,小丫鬟碧痕则低着头,眼圈红彤彤的。

李怀珠只当没看见,布好菜,又笑着说了句“二位慢用”,便退了出来。

门帘落下之后,李怀珠竟一时心乱如麻。

按理说,这是陈家的私事,吴子康再混账,只要没真动手,她一个外人无权干涉,可……

什么叫“意外去了”?

她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对身旁的团娘比了个手势,悄悄将耳朵贴近了些。

里头的对话继续传来。

但也只听了三两句,李怀珠便赶紧叫阿舟寻个由头,把陈衍叫了出来。

不多时,陈衍皱着眉头走了出来,脸上颇为不悦:“李娘子,何事如此紧急?我那酒……”

“陈虞候,”李怀珠打断他,“借一步说话,三娘的事。”

陈衍忽而一怔,李怀珠便不再多言,引着陈衍穿过店堂来到后院,走到了西间雅室的窗外。

那窗户为了透气,本就开着缝隙,此时,里面的对话也断断续续飘了出来。

陈衍一开始还不明所以,直到忽然听到了三娘身边小丫鬟碧痕的声音:

“……你当初只说从姑娘那里周转些银钱,做书画生意,等赚了钱就带我走……怎么如今越说越离谱了?还、还要下药……这是要害人性命啊!我不干!我要去告诉三娘!”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疾言厉色的嗓音,不是那二道贩子吴子康又是谁?

“告诉三娘?你去啊!看看她是信你还是信我?你私下与我往来,偷拿她的首饰银钱给我,哪一桩说出来,你还能在陈府待下去?陈衍第一个打死你!”

碧痕的抽泣声更大了。

吴子康又放缓了语气,哄道:“好了好了,我是一时气话。我这不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吗?陈衍看我看得紧,三娘又出不来。那‘相思引’不过是让她安睡片刻的药,对身体无害。我只想与她生米煮成熟饭。”

“届时木已成舟,陈衍再横,为了他妹妹的名节,也得捏着鼻子认了我这个妹夫。等他认了,我立刻纳你为妾,以后我们有了陈家的依仗,还愁没有好日子过?三娘性子娇纵,有你在旁边帮衬着,哄着她,她手里的嫁妆,将来不都是咱们的?”

“你别忘了,一开始可是咱俩先相识的,如今她这么爱慕我,其中也有你颇大功劳,你就不想得些好处?”

“可……可三娘待我不薄……”碧痕却仍挣扎。

“待你不薄?呵,她那是拿你当个玩意儿!高兴了赏点东西,不高兴了非打即骂。哪像我,是真把你放在心尖上。碧痕,想想我们的将来,想想你爹的病……三天后,画舫我都安排好了,这是最后的机会。你只需把她带出来,剩下的事,交给我。”

“你回去后,继续同三娘说些好话,我如何思念她,为她茶饭不思之类的……你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她总是更愿意信你的。”

接着便没有声息了,似是吴子康塞了什么东西给碧痕,又低声哄了几句。

陈衍听罢,整个人已全然怔住了。

若是平常事,有人敢算计到他头上,他早就怒发冲冠,提拳上去拼命了,可此刻,听着那禽兽编织这样的的毒计,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将吴子康碎尸万段,可紧随其后的却是后怕——若今日不是李怀珠恰巧听见,若那碧痕真被说动,若三天后……他简直不敢想三娘会如何!

再然后,就是深深的自责与愧疚……

这些日子,他只知把三娘禁足在家,严防死守,却从没想过,这样反而让这些魑魅魍魉有机会从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下手,钻了空子,把事情谋划到了这步田地!

这哪里是单纯的男女私情,这分明是处心积虑的谋财害命!

而他这个做兄长的,竟全然不知,差点眼睁睁看它发生!

李怀珠见他脸色铁青,便知他心中正是惊涛骇浪,便没说话,只示意他往后院角门走去。

一路沉默,李怀珠心里叹了口气。

能不这样么?任谁骤然听到至亲被如此恶毒算计,恐怕一时都难以承受。

她本无意多劝,但想起多少女孩儿一时为情所迷,与家人闹得水火不容,到底提了一句:

“陈虞候,事已至此,急怒无用。吴子康此人心思歹毒,蛊惑人心却是一流。三娘子年纪轻,又被他哄骗了这些时日,是情根深种的,若再去硬碰硬,只怕适得其反。”

陈衍默然听着,这些道理他并非不懂,只是从前只觉得这是小事,不愿那样迂回罢了。

“是,都到这一步了,我省得的。”

陈衍看了眼李怀珠,月光下,小娘子面庞温和平静,他忽然想起自己最初对她的印象——一个被宫里黜落、有点手艺、心机颇深的商女,还因为祁檀的事,对她还有过偏见和刁难。

可偏偏是这个人,在这样要命的事情上,帮了他一把。

“李娘子,”陈衍郑重道,“今日之恩,陈某记下了。之前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李怀珠微微一笑,她帮这个忙,一是不忍见一个姑娘家被害,二也是不想自家店里惹上人命官司,倒没图他感激。

“陈虞候言重了,碰巧而已。”

陈衍肃然点头,李怀珠也敛衽福了一礼。

听说了这样的险事,任谁也难以全然放下,接连几日,李怀珠心下总有些悬着。

——直到第三日傍晚,消息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①: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问刘十九》唐·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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