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关于这桩“画舫风波”, 流传出的消息倒出奇的简单,而且一致。

大家伙儿口耳相传, 说的无非是,陈家那位性情活泼的三姑娘,这日心头烦闷,带着贴身丫鬟去金明池散心,随意登了艘画舫游湖。

却也是巧了,那画舫的东家恰与陈衍手下一位虞侯相熟,见侯府千金神色郁郁独自登船, 怕生出什么事端, 立刻便遣人给陈家报了信儿。

陈小侯爷得了消息,当即带人赶去,客客气气把妹妹接回了府。

至于那位画商吴子康,压根儿就没人提起,仿佛那日的画舫上, 自始至终就只有主仆二人赏景解闷罢了。

对外, 大家是这么传的, 陈家也是这么轻描淡写交代的。

而李怀珠也是在那场风波过去许久之后, 才从陈衍口中知道了内情。

原来,那日陈衍是做了万全准备的, 早就让人暗中打点了金明池上所有出租的画舫,但凡吴子康引着三娘登上任何一艘,船夫、帮闲里头必有他安排的人手——而陈衍的本意,是等那杯掺了“相思引”的茶水端到三娘面前, 吴子康图穷匕见之时,他再现身拆穿,人赃并获, 好让自家那个被情爱糊了心的妹妹彻底清醒。

计划是缜密的,奈何人心难测。

变故出在了那个叫碧痕的小丫鬟身上。

当时吴子康赔着笑,将那杯茶奉到了陈三娘面前,站在一旁的碧痕却忽发作,在三娘伸手的刹那,一把打翻了茶盏,直说出了吴子康所有的腌臜阴谋:什么“相思引”,什么“生米煮成熟饭”,什么设法造下人命官司,怎么谋得嫁妆,把自己纳为妾室,从此逍遥快活……

小丫鬟泣不成声,承认自己确曾鬼迷心窍,偷拿过三娘的首饰与私房贴补吴子康,但对害人性命的毒计,她是真真从未想过的。

陈三娘听罢,无法言说,整个人僵在原地。

吴子康见事情败露,也顾不得许多,竟想扑上来硬制住三娘。

碧痕虽害怕,却把自己挡在了三娘身前,被吴子康狠狠推撞在桌角,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下去。

也正是这千钧一发之际,陈衍带着人如神兵天降,三下五除二,便将吴子康摁在了地上。

一切都收拾得很快。

画舫靠岸时,陈衍是陪着神色恍惚的妹妹走下船的,丫鬟则被人用披风裹着搀扶下来,看上去只是身子不适。

至于吴子康,真是‘聪明到头,反被误了卿卿性命’,他为了当日之事不走漏风声,连日常跟着的小厮都没带,画舫也是用假名租的,还与家人已经断了好几日的联系,靠岸后,自有陈衍的人“请”他去“喝茶”——待到夜深人静,一只麻袋悄无声息运进了武靖侯府。

关起门来审问,证据证言都是现成的。

碧痕醒后,将吴子康如何引诱、如何许诺、如何索要财物、如何谋划下药乃至后续毒计,抖落得一干二净,那包搜出来的迷药更是铁证,吴子康本还想狡辩,挨了几顿结实家法,又见陈衍摆出了他昔日那些见不得光的账册往来,这才瘫软下去,认了栽。

只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被陈衍留在了侯府高墙之内。

然而,对外的清算,却迅雷不及掩耳。

不过几日功夫,汴京书画行里便起了惊涛骇浪。

先是几位颇有声望的老翰林接连发现自己重金购得的古画名帖竟是赝品,追根溯源,都指向了吴子康的画廊子,接着,又有好些个靠卖画为生的寒门画师,联名告到开封府,状告吴子康长期拖欠画款,还将他们的画卷以极低价格骗买过去,转手却标上天价,若遇不太懂行的买家,他还能干出“狸猫换太子”的勾当——说白了,就是给买家看的是一幅,实际交付时偷换成摹本或次品。

桩桩件件,苦主众多,更妙的是,这案子仿佛如有神助,人证物证搜集得出奇得快,不过月余,判决便下来了:

吴子康犯欺诈、以次充好、拖欠画款项数罪并罚,家产抄没充公,本人脊杖六十,刺配三千里外远恶军州,遇赦不赦。

这案子办得漂亮,也办得轰动,市井间自然议论纷纷,有人不免将吴子康的突然倒台,和之前传闻中他攀扯陈家三娘的事想到一处。

可还没等这种猜测泛起多少涟漪,另一则消息便传开了,武靖侯辖地某处,前些日子遭了场不大的地动,毁了些屋舍田产,眼下正缺衣少食,陈家三姑娘孝心感天,决定不日启程,亲赴父亲驻地去,把筹集到的一批粮食物资,设棚施粥,抚慰灾民。

瞧瞧!人家侯府千金,心系百姓,不畏艰险,要去受苦的地方行善积德了!谁还会把她已然倒台发配的奸商扯在一起?即便有些零星猜测,也很快被“三娘子仁善”“将门虎女,有情有义”的赞誉盖了过去……

李怀珠正琢磨着“京八件”的单子,听着坊间的八卦风向,默默称道,这陈小侯爷平日看着直来直去,处理起家事来,倒是……颇有些手段呢?

这么一来,既让三娘亲眼看清了险恶人心,全了兄妹情分,又雷霆手段铲除了祸根,没污了陈家和三娘的名声,最后还能顺势而为,给妹妹铺了条“放下小情小爱,奔赴大仁大义”的康庄大道,刷足了声望。

这一套连招下来,竟是面子里子都顾全了!

只是这传闻,有人听得津津有味,有人听过便罢,转头关心起自家的柴米油盐——比如,蕊芳斋的老板娘吴氏。

此刻,蕊芳斋后堂里,吴氏正捏着秋日的账册,紧蹙着眉头。

身旁的婢子奉上新沏的香片,她也只略抬了抬眼,没接。

——生意,确实不如往年了。

自打入了冬,往年早早来预订年节糕饼的老主顾,似乎都懈怠了不少,派人去打听,回话总是含糊,不是说“府里今年从简”,便是“再看看别家新样子”。

可这“别家”指的是谁,吴氏心知肚明。

榆林巷,李记。

一个被宫里黜落出来的,靠着些点心和小炒,竟真在东市站稳了脚跟,隐隐有了分一杯羹的势头,夏秋里什么“碧玉团”、“冰玉团”风头无两,便罢了,到底是应季之物,可如今入了冬,听说她家又弄出些什么“腌笃鲜”、“梅菜扣肉”,连带着订她家糕饼点心的人,似乎都越来越多。

这说话间就快冬至了,那是一年到头时人买糕订盒最紧俏的时候,可账上明明白白的营收,却让她实在是心慌。

这关口上,永昌伯府订冬至糕饼的单子也送来了。

往年这桩生意是蕊芳斋的体面,永昌伯府家大业大,一订就是上百盒,可今年伯府管事来送单子时,话却说得模糊,让他们可在花样上,参详参详李记那边的东西。

说的倒是好听,参详参详?

这话里的意思吴氏岂会听不出来——这是嫌蕊芳斋的老花样看腻了,想分些给李记呢!

她心里腻味,面上却还得端着笑应下,恰在此时,又有婢女来报,说是马行街绸缎庄的周大娘子来了,想订几盒冬至的糕饼。

吴氏心念一动,这回却亲迎了出去。

周大娘子是个富态丰腴的妇人,与吴氏相熟多年,定了糕饼样式和数目后,不免闲话几句。

“……说起糕饼点心,如今满汴京的娘子们,倒夸起榆林巷那家李记来了。”周大娘子笑道,“都说她家的点心清爽不腻,花样又新巧,我前儿也让丫鬟去买了几样尝,味道确实不错。吴娘子,你可尝过?”

吴氏亲手给周大娘子斟了茶,温温和和说话:“尝过一两回。李娘子年轻,能做些新奇样子吸引人,也是人家运气好。”

她似是无意般,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这李娘子,我倒也认得。”

“哦?”周大娘子挑眉,“吴娘子认得?”

“可不么。”吴氏放下茶壶,笑容却有些苦涩,“前阵子,我铺子里有个不听话的小丫头,偷懒耍滑,我看她年纪小,不忍重罚,只训斥了几句。谁知那丫头气性大,竟自己赎身走了。后来听说,就是去了李记帮工。”

周大娘子“哎哟”一声:“还有这等事?”

吴氏摇头,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下人的事,本不值一提。只是那李娘子年纪轻轻,独自经营也不容易,许是身边缺个懂行的人帮衬吧。有些事,只怕考虑得没那么周全。”

这话说得含糊,却引人遐想。

周大娘子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听出弦外之音——那李娘子用人,连别家不用的丫头都要,真是不太讲究,再者,听吴氏这语气,似乎对李记“手艺”的来源,也有些未尽之言?

莫非,李记的娘子是用了人家出去的丫头,得了老字号的底子,再自己改头换面一番……

见周大娘子若有所思,吴氏见好就收,转而笑道:“不过小娘子敢想敢做,总是好的。我们也只能守着本分,把东西做得再好些,毕竟,糕点是入口的东西,样子再新再好,终究还是好吃、用料好的更让人放心,您说是不是?”

周大娘子连连点头:“是这么个理儿!”

送走周大娘子,吴氏站在门口,用帕子碰了碰鼻尖,笑一下,回房去了。

说来也巧,关于‘李记点心师承蕊芳斋’的风言风语开始流传的时候,李怀珠也正跟油、面、糖、馅儿较着劲呢。

起因,倒还真不是吴氏那边的酸话,而是前几日,泰安伯府那位慈眉善目的老管家亲来了一趟。

老人家说话很是客气,先是把李记的糕团点心好生夸赞了一通,说府里大娘子乃至小娘子们都极爱,话锋接着一转,才道出真正来意,原是伯府近日有位尊贵故交来访,不日便要离京返乡,那位贵客尝了府上招待的李记点心,很是赞不绝口,十分喜爱。

“贵客春秋已高,这一别,山高路远,往后怕是难得再尝到汴京风味了……”

老管家说着,脸色颇为憾色,“大娘子的意思,是想备些点心给贵客路上带着,也算全一份心意。只是,娘子也知晓,那花糕团子之类,娇贵得很,路上颠簸几日,怕是形味皆失了。故而大娘子让老朽来问问,李娘子可还有别的法子?”

“不拘什么样式,也不拘价钱,只求能禁得住路途,味道又好,让老人家能带回去些个念想。”

这话说得让李怀珠心里一软,仿佛能看见一位白头老翁喜爱又不舍的神情。

“承蒙伯府和大娘子看得起,”李怀珠当时便应承下来,道,“寻常糕饼确是不宜远携。不过,儿倒知道还有一种点心,或可比这些更结实些,也耐存放,更好吃呢!”

从前打得交道多,老管家对李怀珠自然十分信赖,见她神色又笃定,三言两语说定后,便留下了丰厚的订钱,只道:“一切但凭李娘子费心操持。”

送走老管家,李怀珠便琢磨开了。

泰安伯府是何等门第,往上倒三代都是钟鸣鼎食之家,给这样门户的贵客备礼,寻常的零碎点心,便显得太轻飘了。

于是就想起来了前世吃过的点心——京八件。

李怀珠前世的姨姥姥家就在北京,有两年春节回来,带回家的就是京八件。

头回看见可稀奇了,一匣子点心装在印有铺号的纸匣子里,覆一张红门票,用麻筋儿一捆,打开一看,八样点心各占一个格,方是方,圆是圆,瓣是瓣,印着福禄寿喜的纹,染着桃红、鹅黄、艾青的浅彩,十分漂亮吸睛。

那时候,长辈们最喜爱的就是枣花酥。

白酥皮子绽开成五六瓣,每瓣尖上一点儿胭脂红,用手轻轻一碰,酥皮便簌簌落下,里头枣泥馅儿据说用的是京西大红枣,去皮去核,熬得乌亮油亮,甜里带微苦,却也正巧解了腻,老太太们顶爱这一口,拿手绢托着,小口小口抿着吃。

山楂锅盔又是另一番风味,烤得焦黄一个圆墩,皮子比旁的硬,咬开了,里头是鲜红山楂馅,掺着几粒冰糖渣儿,又甜又酸,激灵灵的,开胃又消食,跟李怀珠一样不大点的小孩子总先挑这个吃。

还听老人家絮叨过,说京八件也分“大八件”和“小八件”,大八件八样一共一斤,小八件八样半斤,皮子又有酥皮、奶皮、酒皮之分,馅料更是五花八门,什么枣泥、豆沙、白糖、椒盐、山楂、葡萄干、青梅、玫瑰……细数下来能有二三十种。

这么细致的东西,不是正好?

一匣子点心,八样俱全,形、味、意皆备,口感比南方的酥点厚重,比寻常糕饼更耐存放,正适合长途携带。

李怀珠再掂量下泰安伯府这趟礼的份量,感觉还是做“大八件”更好,什么“福、禄、寿、喜、富、贵、吉、祥”,送给远行的老者,很合适。

要做地道的京八件,馅料是灵魂。

李怀珠知道枣泥馅子最费功夫,便先做这个。

用新年的大枣蒸烂过筛,捣成枣茸,加糖和清油在小铜锅子里慢慢炒,直炒到枣泥馅子变色,油亮漂亮,香气也出来了,铲起来的时候能堆叠不塌;豆沙馅则用红小豆,煮烂过筛后加糖桂花炒来,吃的时候能尝出豆沙里面隐约的花香;山楂馅取巧,用前些日子给大家消食儿的大山楂糕加糖熬化,拌入熟芝麻碎、碎冰糖渣子……

只是没成想做到后面,看似简单的白糖馅反而挺难,需将绵白糖、熟面粉、碎果仁、青红丝拌匀,再用糖油与清水调至能成团,而且不散不黏,好难把握。

此外,椒盐、玫瑰、青梅等馅料也一一备齐,林林总总,竟也凑了七八样。

馅料备妥,便是和面做皮,李怀珠决定主要做酥皮点心,这酥皮又分大包酥和小包酥,她图省事,用了小包酥的法子。

小包酥水油面团得适中,油酥用猪油与面粉搓匀,两者软硬差不多一道,起酥才能均匀。

一个个剂在她手中变成圆的,就是象征“福”的福字饼,椭圆的,就是“禄”字的禄字饼,寿桃形的,就是寿字饼,方正带喜字的喜字饼,元宝状的财富饼,如意头的贵字饼,花瓣形的吉字饼,还有方中带圆的祥字饼……每一枚点心,都点了红点,压了红纹来。

李怀珠守着炉子忙活了一整天,晚食大家吃得简单,正好留着肚子。

碗筷撤下,李怀珠便将点心摆在了前店桌上,八样点心金黄或乳白,香的让人抽鼻子。

团娘拈起一个枣花酥,咬下一口,“哇!娘子,这都是你做的?样子真好看!我尝尝这个……”

“咔嚓”一小声,团娘忙用手接着掉下的酥皮,一边咀嚼一边夸赞:“唔!好酥!枣泥好香好厚!甜但不腻!”

桃娘挑了块方正的椒盐饼,小口吃着,“咸香咸香的,有芝麻和花椒的味道,好吃。”

恒奴也拿了一块,观察酥皮,又尝了尝馅料,点点头:“酥皮起得不错,馅料味道也特别。”

阿舟最是活宝,一手一个,阿扶没说话,但也默默吃了两块。

李怀珠自己捡了块玫瑰豆沙馅的,酥皮入口即化,豆沙绵密香甜,带着桂花的气息,心里便也有了底,这点心,成了。

大家吃得高兴,话题也不知怎的,就从点心转到了近日的一些闲话上。

阿舟嘴里塞着点心,说道:“对了娘子,你这两天闷头做点心,怕是没听见外头那些胡说八道吧?”

“什么胡说八道?”

团娘撇撇嘴,“就是蕊芳斋那边传出来的闲话呗,说咱们店里的点心是娘子你……哦不,是说我!”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哭笑不得,“说我原本是蕊芳斋里的点心师傅,因为偷懒耍滑被吴娘子赶了出来,然后娘子你收留了我,得了蕊芳斋的真传,才能做出这些点心!”

李怀珠差点被酥皮呛到,忍不住笑起来,“怎么会说成这样?”

阿舟也乐:“都是瞎传的,且不说团妹妹会不会做点心,单说娘子今天这‘京八件’,汴京城里哪家铺子有过,蕊芳斋要有这本事早拿出来显摆了,还用等到现在?”

团娘气鼓鼓:“就是!还说我偷懒耍滑……这话一听就是吴娘子传出来的,生意做不过,就开始泼脏水。”

众人正说笑间,店门的棉毡子忽被轻轻掀开。

大家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熟悉身影走了进来,正是面若冠玉的谢二郎。

店里已过了热闹时候,桌椅也差不多收拾齐整,大家都以为不会再有什么客人了。

李怀珠站起身,浮起笑容:“谢二郎,这么晚了还没用饭?”

谢慈进门,也微微一笑,瞧着她颔首道:“读书忘了时辰,走到附近闻到了香气……某来得不巧,似乎要打烊了?”

李怀珠却笑道:“来了自然有吃的。恒奴,我记得后厨还有块冬瓜,肉馅也还剩些,下碗冬瓜肉圆汤,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炸点小东西配着?”

谢慈道:“都好。”

恒奴转身便往后厨去了,他一走,团娘、桃娘等人也跟着去后面歇着——总不好当着客人面收拾起来,瞧着像赶客似的。

李怀珠走到柜边,将明日送去伯府的点心包好,想起那盆刚谢的名贵菊花,又挑了一块枣泥酥,放小碟里,给谢慈端了过去。

“送给谢二郎一块刚出炉的点心尝尝。”

一回生,二回熟,如今李怀珠这“二郎”是真叫熟了。

谢慈点头微笑,将点心送入口中。

细细咀嚼了会儿,谢慈含笑道:“酥脆香甜,枣香醇厚,这点心唤作什么?”

“枣花酥。”李怀珠见他喜欢,心里也高兴,“是儿新琢磨的几样酥点之一,谢二郎喜欢便好。”

“自然喜欢。”谢慈又仔细看了看那点心,“形如花开,枣泥为心,甜香又馥郁。”

他似是又想起什么,斟酌一下,才温声问道:“只是,近日外头有些风言风语,说娘子这点心手艺,与蕊芳斋有些渊源。慈还以为,娘子专意做出几样新点心,是为澄清一二?”

李怀珠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原来连这么深居简出的人也听到了传闻,心下有些好笑,又疑惑,这谢二郎不会是因为听了这事,才这么晚往自家铺子跑吧?

“谢二郎消息实在灵通。”她笑了笑,在谢慈对面坐下,托着腮,神色坦然,“不过,谢二郎却猜错了。儿做这个,倒不是为了跟谁置气,或者澄清什么。”

“只是泰安伯府有贵客要远行,想带些点心路上用,托儿想个办法,这才做了些。至于蕊芳斋那边的话——”她轻轻眨了眨眼,“李记的东西说破天去,也变不成旁人的,儿也不喜欢白白费口舌,跟人去争辩,莫名就比旁人矮了一截。”

谢慈见她言语间自信满满,并无半分被流言所扰的样子,不由缓缓点头。

“娘子豁达通透,是慈想左了。”

谢慈又道:“只是‘无瑕者可以戮人’,娘子行得正坐得端,自然不惧流言,然,世间事有时并非全然如此。”

李怀珠抬眸,有些好奇,想听这位君子想说什么。

“譬如前朝柳河东公,为官清正,才学俱佳,却因小人构陷,屡遭贬谪,虽则清者自清,然谤言嚣嚣,亦足以损名误事,故而古之君子,亦有‘防微杜渐’、‘以直报怨’之说。”

李怀珠听到这,才反应过来,呦,听谢二郎这话,却不是老好人来糊弄人的说辞,倒是伟人那句“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颇为相似呢!

她这才仔细看坐在对面的谢慈。

烛光下,谢慈有一双极其清润的眉眼,平日里也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疏淡有礼的模样,眼下谈起这些,眼神却十分清明,甚至……有几分执着锋锐。

她忽而想起来河阳灾民那会儿,他能为了素不相识的百姓连夜写策论,若真是个只知风花雪月吟诗作赋的软和性子,又怎会有那些担当和决断?

谢慈见她望着自己出神,不由耳根发热,垂下眼帘轻声问:“怎么,可是娘子觉得这话太锐利了?”

李怀珠平日与食客们相处,多是插科打诨,或谈吃论喝,很少这般正经的讨论“道理”。

但面对谢二郎这样人品端方的,说一两句正经的,当也没事吧?

“不是。”她摇摇头,难得认真道,“只是忽然觉得,谢二郎看着温良如玉,心中却自有丘壑啊……”

该决断时不含糊,是个难得的有魄力、不拖沓的好郎君。

谢慈闻言,微微一怔,抬眸看她。

只见小娘子脸上有浅浅的笑意,并无丝毫狡黠揶揄,竟是坦然欣赏的神色。

谢慈心中一暖,“慈幼时启蒙,先生曾教‘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家父亦常告诫,读书不为功名显达,而为明理修身,若理之所在,义之所趋,便当尽力而为,不可因畏难而逡巡不前。”

他微微一顿,把目光从小娘子面庞上缓缓垂下,说的意味深长:

“——故而,但凡是慈当为之事、心许之人,总会尽力去争一争的。”

李怀珠连连点头,心中正感慨他言辞恳切,却忽而一怔,慢慢睁圆了眼睛……

谢慈抬眼,静静望住她,唇角很轻的弯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大噶吼,感谢观阅!

明天就开奖啦~祝大家都能中奖昂!

但没中奖也没呱西,以后反正还会抽的hhhh

总之,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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