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噗通——”

店里刚吃过朝食, 李怀珠从陶缸里捞出来几只大蹄膀,搁在案上。

后厨收拾的几人听见动静, 从门边探了出来。

“娘子,这就是用‘硝’腌了几日的蹄膀吗?”

团娘凑近来,用指头戳了下猪蹄表皮,缸里的气味咸涩、微苦,并闻不到什么肉香。

桃娘细声说:“瞧着……瞧着怎么有点吓人?”

眼瞅着年关将近,汴京新年气息一日浓过一日,孩子们掰着指头数日子, 大人们还忙着买年货, 扫净庭院,店里生意略清淡了些,大家手头活计不多,便聚在一处商量着过年要买些什么炮仗烟火来热闹热闹。

一说起这个,几个人来了劲头, 什么“遍地锦”“流星赶月”“震天雷”……全是李怀珠听都没听过的炮竹名儿, 起的那叫一个五花八门。

只有桃娘小声算着账:“可是都好贵呀。一挂普通的‘百响’都要好些钱呢, 更别说带花样的了。”

恒奴自来不喜欢和他们一块叽叽喳喳的, 那日也不知怎么了,竟说只要把硝、磺、炭, 按方子配好了,自家也能做,比外头买的省下七八成钱,这活儿他会的。

几个年纪小的一听, 这还了得,当下便求着恒奴开了单子,跑杂货铺子买回了硝石、硫磺和木炭来, 还有竹纸、几箍细麻绳。

李怀珠那日从酥斋铺子拿着账本回来,正看见他们在后院围着石臼捣鼓什么,便在旁边看一会子,等他们将几样材料研好,才坏心眼开口,朝他们要现成的硝粉。

恒奴蹙起眉头,“硝石性烈,配伍不当易出危险,娘子若想玩炮竹,等我们做好了分你一些便是。”

李怀珠却摇头,莞尔道:“不做炮仗,做吃的。”

几人不约而同露出诧异神色,像是上回听见李怀珠给他们讲“石头煮汤”的奇闻。

硝石做吃的,听着怎么就让人脊背有点发凉呢,大家颇为纳闷,这玩意儿不是做火药、腌皮子用的么,能入口?

可李怀珠在“吃”这一道上,早已用无数事实奠定了“天赋异禀”的形象,因此,惊讶归惊讶,李怀珠还真匀走了一包硝石粉末,又去了肉铺挑了几只蹄膀来,回来后,将硝石和粗盐磨好,做了些暗红色的硝盐。

把硝盐用力揉搓在猪蹄上,放进青灰大陶缸里腌制,往肉块上压一块大石,缸口蒙上棉布,放在了院里阴凉的角落。

这才终于到了这日清晨,李怀珠揭开陶缸,把蹄膀拎了出来。

猪蹄经过硝盐的浸渍,原本粉白的皮肉成了琥珀一样的暗红色,肉质看起来比新鲜时紧实了许多,表面微硬、发干,凑近了,能闻到一些混合了肉味、咸味、硝石味的复杂气息。

“瞧着是挺不一样。”阿舟咂咂嘴,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畏惧。

恒奴问道:“接下来如何,直接煮?”

他虽未做过,但见识总比旁人多些,隐约觉得这东西的处理恐怕要更费事。

“自然不能直接煮。”李怀珠打了井水来,将肉块仔细冲洗,“硝味需漂净,否则入口发涩。”

她将洗净的猪蹄放入一个大盆,放进清水浸泡,先泡了个把时辰。

这一泡,就泡到了晌午前,期间李怀珠又换了两次清水,待觉得差不多时,才将猪蹄移入一口大砂锅,水面没过猪蹄,放了姜片、葱段,又丢了一小把花椒、两颗八角炖煮。

撇清了沫子,李怀珠往锅里倾了半碗黄酒——硝制过的肉还是腥的,酒能散出些,也能添些风味,文火慢炖时火要小,汤一直微微开着,却不能大滚,不然皮肉易烂,失了劲道,直到皮酥肉烂,筋骨皆软。

李怀珠估摸着这一炖,至少得一个时辰。

于是,这一上午,大家各自干着手头的活计,但总隔不了多久,就有人晃到灶边,探头看一眼咕嘟着的砂锅。

等到日头快到中天,锅里香气渐渐浓郁,隐隐约约飘出来,勾人得很。

砂锅里的汤汁已收得浓稠,透亮亮的,用筷子轻轻一戳猪蹄,皮肉已然软烂,李怀珠便将猪蹄捞出,放在一个浅陶钵里晾着,滚烫的蹄髈冒着腾腾热气,深红的皮肉颤巍巍的,瞧着胶质丰盈,酥烂肥腴。

“这就好了,能吃了?”阿舟眼巴巴问。

“早着呢。”李怀珠笑道,“这才完成一半。”

砂锅里的汤汁过滤渣滓,只留清亮的肉汁,陶钵中的猪蹄去骨,肥瘦肉皆撕烂,翻口朝下,汁水淹没猪蹄,将陶钵端到后院的廊下冻着。

晌午饭时,大家围坐桌前,围着腊肉蒜苗,八宝豆腐,酱爆鸡丁,还有一小碟上午现切的卤味拼盘,卤豆干、卤蛋和几片卤猪耳,眼神却时不时往廊下瞟,就着这股看得见、闻得着、暂时却吃不到的肉香,扒饭的动静都比平日大了些。

李怀珠不禁有些好笑,这是望梅止渴的全新版本,“闻香扒饭”?

午后,店里没什么客人,大家收拾完,便聚到后院廊下。

浅钵里的肉汁已凝住了,变成了晶莹剔透的膏冻,猪蹄深红酥烂,红白相间,皮是深红油亮的,筋腱处则是半透明的淡黄,肥肉部分凝如白玉,瘦肉丝缕又分明。

“哇……”团娘发出惊叹,“真好看!像宝石冻子里镶着肉!”

“这冻子是肉汤结的,怎地如此清亮?”阿舟也啧啧称奇。

李怀珠取来一把薄刀,用热水烫过,沿着陶钵边缘划了一圈,轻轻一提——一块长方块的凝冻肴肉便完好无损脱了出来

执刀切片,李怀珠刀锋过处,冻子应声而裂,有“沙沙”声,切出的薄片,半边是深红酥烂的皮肉,半边是晶莹剔透的肉冻,红白相映,在刀压下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此菜名曰‘硝肉’,也叫‘水晶肴肉’。”李怀珠将切好的肉片摆好,笑道,“说起它的来历,倒有个有趣的传说,跟八仙里的张果老还有些关系。”

“张果老?”

“是啊。”

李怀珠摆好,取过一个小碟,倒入些香醋,又点了香油撒上姜丝,讲起了这道菜的渊源——

相传早年间镇江有夫妻俩开一家小酒店,丈夫某日买回几只猪蹄,想用盐腌起来,却错把做鞭炮用的硝石当成了盐,等发现时,猪蹄已用硝腌了好些天,扔了吧,舍不得,卖吧,又怕有毒。

他妻子灵机一动,将猪蹄用清水泡了又泡,洗了又洗,然后放入锅中煨煮,没想到煮出来香气四溢,猪蹄红润酥烂,汤汁冷却后成了透明晶亮的冻子。

夫妻俩尝了,味道竟出奇鲜美,皮白肉红,卤冻透明,便取名‘硝肉’摆出去卖。”

“一日,张果老骑驴云游至此,闻香下驴,一尝之下,拍案叫绝,连吃了好几盘,后来,这‘硝肉’因张果老曾品尝,名声大噪,又因其肉冻晶莹如水晶,便得了‘水晶肴肉’这名。”①

“来,都尝尝,看有没有张果老当年吃的好滋味。”李怀珠笑着招呼。

几人纷纷举箸,肉片蘸上一点姜丝香醋,送入口中。

先是外层入口即化的肉冻,接着是里面酥烂入味的蹄肉,肥肉部分油润化渣,瘦肉越嚼越香……

这样好的冷盘,自然要上菜单子的。

新菜协商菜单子没几日,没引来传说中倒骑毛驴的张果老,倒是招呼来了另一位熟客——几日未见的陈小侯爷。

陈衍这差事着实辛苦,昨夜值夜,今日又接着当值,熬得眼底泛青,骑马路过榆林巷时,只觉家中厨下翻来覆去那几样提不起胃口,腿一拐,到了李记。

刚掀帘子,李记食肆里的肉香气拂面而来,才后知后觉胃中空落。

李怀珠正在柜上往册子勾勾画画,抬头见是他,恍然一笑,“陈大人来了,今日有新出的水晶蹄花冻,筋道弹牙呢。”

陈衍“嗯”了一声,神色颇为倦怠,又随口点了两个热菜,挥挥手,习惯性对迎上来的阿舟道:“还是你来。”

李怀珠应了,心里却转了个弯。

她虽不知殿前司里具体如何,但看陈衍如今的做派,与之前愁眉紧锁的模样大不相同,估摸着这位小侯爷是想通了——知道有些事非一日之功,强扭的瓜不甜,硬压的兵不服,也或许,是把指望寄托在了下一批禁军新人的身上?

大宋禁军,尤其拱卫京畿的上四军,遴选向来不单一,勋贵子弟自然占了不少缺额,但真正的栋梁还得从实打实的苗子里拔,因此,每年也有不少名额,留给了各州府荐举之人,乃至通过考评拔上来的民间好手。

这批人,往往背景比较简单,若能栽培得当,便是上峰最可靠的中坚。

李怀珠觉得陈衍这些日子,有事没事总爱唤阿舟过去……莫非难道,难道莫非,这小侯爷真存了将兄弟二人收归麾下的心思?

她端着小菜送到雅间,刚至门外,便听见陈衍正和阿舟正聊着。

“……我看你兄弟二人身形体格都是极好,就没想过换个更广阔的天地?男儿在世,功名但从马上取,那才是正途。”

阿舟似乎小声应了句什么,听着有些无措。

李怀珠心下好笑,抬手叩门,笑盈盈端盘子进去:“大人这是真想从儿这挖人走?”

陈衍被她点破,也不尴尬,反而拿起筷子夹了块晶莹的蹄冻,随意吃了两口,像下了决心,竟对阿舟道:“你先出去忙,我与你们娘子有些话要说。”

阿舟看向李怀珠,见她微微颔首,这才退了出去。

陈衍也不先说什么,就仿佛跟前没有这么个人一样,几下将面前饭菜扫去大半,又喝尽碗中热汤,这才放下筷子,擦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对面的李怀珠。

“李娘子是聪明人,我也不绕弯子。” 陈衍开门见山,“殿前司那摊子事,想必你也看出些端倪,底下那些人心思不在正途,我用着不顺手,他们也未必服我。强扭的瓜不甜,与其跟他们耗着,不如早作打算。”

李怀珠点点头,正色几分,勋贵之家出来的子弟或许骄纵,却绝不蠢,陈衍能想透这一点,已是进益。

陈衍接着说下去:“明年开春,禁军要补一批新人,这是个机会。”

“我看许舟、许扶,就很不错。”

果然,连名字都盘查了,这已经不光是打主意的事了,李怀珠轻轻叹了口气。

“陈大人眼光自然是好的。” 她缓缓开口,道:“他兄弟二人若真能跟着大人,搏一份正经前程,我绝无拦着的道理。”

陈衍面色稍松,以为事情成了大半。

然而李怀珠话锋轻轻一转:“只是,陈大人,有一样事须得先说分明。阿舟和阿扶,并非我买断的死契仆人。”

陈衍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寻常卖身,有如我店中其余人,皆是身契全权压在牙行,我付钱,牙行交人,此后主家可掌大半。” 李怀珠解释道,“但阿舟、阿扶不同。他二人是‘自卖自身’,牙行只居中作保,身契并非完全卖断。当初他们来我这儿,阿舟便坚持必须与他阿兄一道,也是因着这层缘故。故而,我虽是东家,却也不能说将他们给了谁,便给了谁。”

“去留之事,终归要看他们自己的意愿。”

陈衍一听,脸色沉了沉。

他没想到还有这层关节,侯府家大业大,从未听过还有这种仆从,在他看来,既是卖身为仆,主家发话,哪有仆人挑剔的余地?

他心下不悦,疑心李怀珠推诿,但求才之心甚切,又道:“李娘子放心,陈某绝非强取豪夺之人。我已打听过他二人来历,皆是京郊拳馆出来的好手,父母早亡,唯有一姐。可惜……”

“约莫半年前,他们姐姐乘马车坠崖身亡,兄弟二人自此离开拳馆,消沉数月,杳无音信,后来便自卖到了你这里。想必,是为筹措丧葬之资,迫不得已。”

陈衍自觉这番调查已显出足够诚意,继续说:“他们既有武艺在身,又有此等变故,心中岂无大志?窝在娘子这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跟了我,入了禁军,可不光脱了奴籍,万一日后立了功勋,封妻荫子也未可知。这份前程,难道不比在此为仆强上百倍?”

李怀珠听他说完,才知这二人之前是做什么的,又想怪不得阿扶受伤那日行动如此敏捷,即便不太舍得,也还是点了头,微笑道:“大人思虑周全,既如此,不如将他二人叫来当面问个明白,终究还是他们自己的路。”

陈衍颔首,胸有成竹。

不多时,阿舟和阿扶进门。

李怀珠将陈衍的提议大概说了一遍,末了道:“陈大人赏识你们,是难得的机遇。”

“我私心自然舍不得你们走,但若换做是我,有人指明这样一条路,我也会心动,你们要好好想想。”

阿舟听完,眼睛瞪大看向陈衍,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阿扶一个眼神止住。

陈衍见李怀珠话已至此,心中笃定,也含笑看向兄弟二人,“如何?某之言可还诚心?若愿随某去,今日便可着手安排。”

雅间内一时寂静,阿扶沉默片刻,忽而道:“多谢陈大人抬爱。只是,我们兄弟二人,暂无投身军旅之志。李娘子待我们恩厚,店里诸事也才刚顺手。眼下只想安稳度日。”

此言一出,陈衍神色一凝,李怀珠也是一怔。

阿舟也松了口气般,赶紧附和道:“对对,我哥说得对,这儿挺好的!”

陈衍脸色有些难看,盯着阿扶:“你可想清楚了?此等机会绝非寻常,莫非是顾忌旧主情分?李娘子方才也说了,不会阻你们前程。”

阿扶摇头,“与娘子无关。”

陈衍还想再说什么,李怀珠心下却已百转千回,转头笑着打圆场。

陈衍知晓事不可为,心下虽遗憾不解,但也只得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结果。

“罢了,某还能强掳人不成?”他似是自我宽解,“人各有志,只是可惜了。”

送走陈衍,李怀珠回转店里,心下却并不如表面这样平静。

她当然觉得自家小店挺好,吃穿不愁,氛围融洽,大家一起忙,一起吃饭,说说笑笑的,确实挺好。

可她也绝不自恋到以为,单凭这份“挺好”,就足以让这兄弟二人拒绝了陈衍递来的橄榄枝——那可是条青云路,可能足以改变他们乃至后世子孙命运的通途。

男儿热血,谁不曾有过建功立业的梦想?尤其他们还曾习过武艺。

将心比心,若她是他们,面对这样的选择恐怕也要辗转反侧,难以决断,可他们却……

然而他们不说,她便不问。

直到这夜店里打烊,门户落锁,众人各自洗漱歇息,团娘和桃娘叽叽喳喳回了东厢。

李怀珠拢着夹袄,正准备回屋,却瞧见后院廊下,阿扶正背对着她弯腰洗脸。

她不知怎的,就朝他走了过去。

绣鞋底子发出“哒、哒”声,阿扶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娘子。”他唤了一声。

“嗯。”李怀珠走到近前,寒气让她微微缩了缩肩膀,“阿舟呢,又去逗鱼来了?”

“在收拾明日要用的柴火。”阿扶将布巾浸入盆中搓洗,拧干,搭回肩上,“说怕明早霜重,柴湿了不好起火。”

李怀珠笑了笑:“他倒是心细。”

“不过,今日陈虞候的事,你们其实不必太过顾虑……陈小侯爷看着脾气躁些,但身份在那里,说出的话总不是虚的,禁军补员,多难得的机会。”

“娘子是觉得我们不该拒绝?” 他问。

“那倒不是。”李怀珠摇头,很认真地说,“路是你们自己的,怎么选都有道理,我只是有点好奇。”

李怀珠斟酌着自己的话,尽量不让人感到冒犯,“小侯爷开出的条件如此好,我自问待你们不薄,可比起脱籍、军功、前程,这‘不薄’似乎又太轻了。所以我在想,你们留下的理由,或许比我想的更深些?”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套话”的嫌疑,不由莞尔,道:“当然,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

阿扶看着她,李怀珠脸颊被风吹的有些微红,神色却很坦然,她只是单纯想知道一个答案。

阿扶沉默片刻,才道:“陈大人查到的,是我们离开拳馆后,为阿姐筹措丧仪,不得已将自己卖为奴仆。”

李怀珠点头,这个陈衍说过。

“但他不知道,”阿扶继续道,“阿姐当年,并非意外坠崖。”

李怀珠心头微微一凛。

“那辆马车,是京中某位权贵府上的,阿姐就在那府里做些私厨杂活,那日,她是被府中一位权贵的儿子强行带出城,马车行至山路,她挣脱跳车……”

“阿姐性子刚直,宁死不受辱。”

李怀珠脸色一白,没想到背后竟是这样的惨事。

“我们兄弟得知消息,去那府门前讨说法,自然是连门都进不去,去报官,证人却是他们自己府上的仆役,阿姐只是一个签了契的杂役,无足轻重。”

“后来,拳馆师傅私下告诉我们,那位权贵之子位高权重,告诫我们此事难为,”阿扶黑沉沉的眼眸里映着一点灯笼的微光,“禁军人多世家贵族子弟,来往人情复杂多端,保不准就与对方有牵扯,这样的‘前程’,这样的‘军旅’,我们敢要?”

天色漆黑,廊下只有风声呜咽。

“原来如此……”

李怀珠轻轻呼出一口气,若真是这样,那陈小侯爷递来的,恐怕就不是青云路,而是龙潭虎穴了。

她蹙起眉,认真分析起来,“是我之前考虑不周。只觉禁军前程光明,却忘了里面盘根错节,什么样的人都有,陈小侯爷或许爱才,但他未必能查得这样深,万一你们真进去了,恰巧又或被认出来……抱歉,这事是我想得简单了。”

“娘子言重了,您何错之有。”阿扶摇头,“但既话已说开了,有些事,娘子也该做个决断。”

李怀珠一怔:“什么?”

“我们兄弟留在李记,娘子待我们宽厚,但正因如此,我们也得为娘子想一想。”阿扶道:“那户人家在京中颇有势力,我们兄弟虽自卖于此,但终究……万一哪天被他们查到这里,我们兄弟一定会成为拖累。”

“所以,若娘子觉得留下我们是隐患,此刻便可将我们送走。”

阿扶站在那里,没有移开视线,直直望着她,道:“是去是留,全凭娘子一句话,我与阿弟绝无怨言。”

听他这样说,李怀珠心里酸酸涩涩的,又有些暖。

“阿扶,人这一生会遇见很多麻烦的,哪能身边人一遇到点麻烦,便把人赶走的?”

李怀珠轻笑,又抬眸看着他,笃定道:“况且,我相信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没有被人害死了亲眷,不去找对方的麻烦,还怕对方赶尽杀绝的道理——

这毕竟是天子脚下,皇城根里,她们这又是食肆,太平天下,每日客似云来的,西市丢了些东西且折腾的天翻地覆,那等人家再有权势,难道还能隔空索命,把她好好一个食肆给掀了不成?

故而,李怀珠是淡定的。

半晌,阿扶忽而笑了下,开口,嗓音比方才柔和许多。

“娘子,多谢。”

作者有话说:①水晶肴肉这个故事,忘了从哪听的了,好像也是说书或者相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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