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雅间的门帘落下来, 挡住了恒奴和桃娘诧异的眼神。

李怀珠还抱着那束山矾,她进门时竟忘了放下, 就这么抱着站在人跟前,把花搁在窗边,挨着那盆谢慈送的兰花,兰花过年时败了一茬,现在又在真正的春天开放了,她刚摆好,又觉得这位置是不是太显眼了?

想挪, 司膳的视线已经扫过来了, 李怀珠咬一下唇,算了,不挪了。

“坐吧。”孙司膳说。

李怀珠规规矩矩行了礼,却不敢像从前一样称呼“老师”,只恭敬坐在下首, 笑道:“司膳突然来访, 儿惶恐不已, 却不知司膳这次出宫是告假, 还是……?”

“告假。”听她又叫司膳,孙二娘眼神也越发寡淡, “二月里尚食局事少,积了几年的假,司正说闲着也是闲着,打发我出来走动走动。”

李怀珠点头, 她知道这位司正,从前一直是司膳的副手,姓林, 是个团团脸爱笑的中年内官,她在尚食局时常见到,她想象了一下林司正笑着把司膳往外“打发”的样子,忍不住替他捏了把汗——这人胆子可真不小。

又道:“那,您这是出宫去看孙大娘子的?”

“嗯。”孙司膳端起盏子,又放下,“大娘子写信来说盘了处别业,又在汴京,又说徽州老家那边承儿要过来,我出来走走也好。”

李怀珠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关于这事,她从前听孙大娘子也提过几嘴,拼起来也能凑个大概。

孙家姊妹是徽州人,父母早亡,留下一间打火店,妹妹孙二娘十几岁入宫,在尚食局从洒扫粗使做起,熬了二十三年,熬成了司膳,孙大娘子年长些,是族里拉扯大的,及笄后接手了老家的铺子,做了几年,攒了本钱就来了汴京。

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姊妹俩一个在宫墙里头熬资格,一个在宫墙外头打拼,竟是谁也没成亲,谁也没儿女。

李怀珠听孙大娘子说起过那个过继的孩子,是她们早逝堂兄的遗孤,孙司膳在宫里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够一个婴孩长成娶妻生子的年岁,如今孙大娘子盘了别业,老家过继的侄儿要来汴京,孙家的打火店也开了一间又一间——这些热闹,司膳竟是一样都没赶上。

李怀珠默默垂下眼帘,后来,连自己也出宫了,“那您这回告假,能在外头待多久?”

孙司膳道,“半月,三月朔日前须回宫。”

这回出宫时间倒是比较充裕,李怀珠在心里算了算——今日二月十二,到三月初一,还有半个多月,司膳能在汴京住些日子,悄悄松了口气。

孙司膳看着她,“说说吧,出宫之后是怎么过的。”

李怀珠就知道得有这么一问,拣要紧的,从出宫开始做早食,到后来开了间还算像样的食肆,简略说了说。

“……如今食肆这边也算有了些熟客,酥斋那边刚起步,立春时探官茧卖得好,花朝节前又接了几笔大单子,再过一两年,兴许儿能把后头那间铺面也盘下来,打通了做大食肆呢!”

她说完,自觉有点报喜不报忧,又道:“当然,账上有些紧,今年在溪山那边投了一股,手头现钱匀出去不少,不过孙大娘子说了,头一年不求赚,赚好口碑便可。”

孙司膳眉尖微动,“你对面那家酥斋点心店,我方才从外头进来看了几眼,账柜的位置迎客很顺,不挡道,只是单子的字要再练练,”又有些怅然的惋惜,“你的字,总是太锋利了……”

“……是。”从小就不爱簪花小楷的李怀珠老老实实应了。

“后厨的人,”孙司膳继续说,“方才答话那个,叫恒奴的,菜色还算理得清?”

李怀珠笑道:“可不是么,司膳不知,儿家的大师傅原本是樊楼出来的,从前在那边灶上帮过几年,人看着冷,其实心可细了,店里的事他管着一大半。”

孙司膳没接这话,只道:“我瞧还有两个跑堂的后生,是兄弟?”

竟然连这俩人也看到了,李怀珠心里有点佩服——就进门这么一会儿工夫,司膳竟把店里这几个人摸了个七七八八。

“还有两个丫头,年纪小,能跑腿传菜,做些小食,但灶上的活还接不住。”

“……是。”

“你那酥斋里的人,我没见着不好说。可满打满算,你这两间店里能真正帮你撑着的,就一个。”

一连串问话下来,李怀珠回忆起了被老师抽查作业的感觉,她抿了抿嘴,没吭声。

她知道司膳说的是实话,但这话从司膳嘴里说出来,听着就像在说她这一年多还是没长进,心里有点不服气,又不敢顶嘴,便小声顶嘴:“恒奴一个顶十个呢……”

孙司膳冷清清看她一眼,李怀珠把嘴闭上了。

“你方才说,溪山那边投了一股,”孙司膳道,“是大娘子牵的头?”

“是。”

“她跟我提过。”孙司膳说,“说你那些山林水泽的法子,她想都没想到。”

“她这些年不容易。当年刚到汴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后来慢慢站稳了,开了打火店,又盘下溪山那片产业,如今想寻个稳妥的人合伙,挑来挑去,竟挑中了你。”

“——我听着,倒是放心了些。”

李怀珠不知道孙大娘子在司膳面前是怎么说她的,也不知道司膳听了那些话是什么表情,但“放心”这两个字从司膳嘴里说出来,比旁人夸一百句都好听——难道这就是严师的魅力吗?

她正想着,孙司膳又说:“不过,你也老大不小了,食肆有了,酥斋开了,溪山那边也入了股,那往后呢?”

李怀珠想了想,老老实实答:

“今年儿想先把这几摊子理顺,食肆这边能再拓展一下最好,酥斋那边,伏娘她们说话就要回孙家了,新招的人得尽快带上手,溪山别业开春要试营业,儿答应了孙大娘子每季去住几日,帮着定定菜谱。”

“等这些都稳了,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和民居——不用太大,地段好就成,能盘下来就盘,盘不下来租也行,汴京房价这几年涨得厉害,再不下手怕更买不起了。”

孙司膳听着,微微点头。

“还有,”李怀珠笑着,得意忘形,越说越不着调,“儿想在城外也置几亩地,不种粮食,种果树,桃三杏四梨五年,开春种下去,过几年就有收成了。还要种两棵柿子树,秋天挂了果,好看,儿还有一只叫鱼来的小猫,爱躺在柿子上睡觉……”

孙司膳冷不丁又问:“那你呢?果树种下去,过几年就有收成。”她看着她,“你呢?”

李怀珠忽而不笑了,她好像明白了司膳在问什么。

孙司膳幽幽道:“方才送你回来那个郎君。”

李怀珠背脊忽而挺直了几分。

“谢家二郎,户部谢大人的令弟?”

“……是。”

“今科会元?”

“是。”

“江宁谢氏,三代祖上出过一名二甲进士,之后,却也没落了……”孙司膳瞧她一眼,小娘子还是从前那副讨喜的样子,自家的小儿自然怎么看都是好的,只是这世间许多人和事,衡量的标准不同啊……

李怀珠终于抬起头,小小声:“……他有礼的。”

这时,恒奴在外面道,“娘子,冷菜备齐了,现在上还是再等等?”

孙司膳点了下头,李怀珠道:“上吧。”

四小碟冷盘摆桌上,水晶肴肉、卤猪耳、凉拌胡瓜、干炸小银鱼,李怀珠笑道:“这是店里常卖的几样冷荤,司膳尝尝合不合口?”

孙司膳拿起箸子,夹了一片肴肉,蘸了姜丝香醋,送入口中细嚼。

“皮冻凝得不错,”她说,“醋略重了半分。”

李怀珠点头记下。

第二番是热菜,恒奴在外头递,李怀珠往里端,八宝豆腐、梅菜扣肉、淮阳狮子头、还有一小砂锅子腌笃鲜,咸肉和鲜笋炖起来实在是香。

孙司膳每样都尝了一箸,吃到第三道菜。

“大娘子,孙郎君到了。”是个陌生小厮的声音。

李怀珠一怔,转头去看孙二娘,她神情仍是淡淡的,“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进来的男子约莫二十二三岁,身形颀长,穿一件鸦青长衫,头戴幞头,腰间系着一枚素铜鱼袋,是商贾出入城关的凭信,他先朝孙司膳行了礼:“姑母。”

嗓音听起来很沉稳,好像是徽州那边的官话。

孙司膳颔首:“承儿,这是李娘子。”

孙承便转向李怀珠,拱手一礼:“李娘子,久仰。”

李怀珠赶忙还礼:“孙郎君客气。”

她借着还礼的工夫,打量了对方一眼。

这人面相和孙大娘子有几分相似,眉目舒朗开阔,嘴角上扬,天生带三分笑模样,但他和孙大娘子又不一样,有点憨憨的爽直,稳当厚实的样子,这么一瞧,有点像招财猫的面相。

他进门在李怀珠脸上看了一瞬,很得体,很快就移开了。

李怀珠被这一眼瞧得心里隐约有了点数。

“坐吧。一路辛苦。”

孙承在另一侧坐下,他端着上半身,并不显得随意。

“不算辛苦,”孙承笑说,“年前接到大伯母的信,正好徽州那边年账结完了,铺子里的事也交接妥当,本来想一过正月就动身,结果赶上歙县大雪,官道封了八九日,这才拖到二月。”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匣子,双手递给孙司膳,“这是老家今年新烘的笋豆,侄儿路过绩溪时顺路取的,大伯母说您从小喜爱这口,让我务必带上。”

孙司膳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包袱里是橙黄色色的小豆子,干干皱皱的,闻着是烟熏的香气。

孙承又道:“大姑母还给姑母带了话,说城西小院她托人收拾好了,姑母若住不惯,随时回打火店去,那边的厢房常年空着,不缺这一间。”

孙司膳把包袱放在膝上,点头,孙承笑了笑,转向李怀珠,温煦道:“李娘子,方才进门时,闻见灶上炖着腌笃鲜,是徽州那边的做法,还是汴京本地的?”

李怀珠一怔,这人连做法都能闻得出来不同么?

“郎君好伶俐的鼻子,儿用是两掺的法子呢,”她说,“咸肉用了徽州产的,冬笋却是本地的!”

孙承点头:“难怪。徽州咸肉口重,汴京的冬笋偏甜,两样搁一处炖,不用冰糖也够鲜。”

李怀珠也是很惊讶,恒奴做这道菜的时候试过好几回,还是她最后定下现在的做法,还以为是自己的独门心得,没想到这人不需尝,光闻着味儿就点破了。

“孙郎君也擅庖厨?”

“谈不上擅长。”孙承说,“老家开打火店,从小在灶边长大,锅碗瓢盆比笔墨还熟些。”

徽州的本家打火店,她听孙大娘子提过,可不只是歇脚吃饭的地方,从商队的文书、货栈的仓储,到短途的骡马、汇兑的票号,凡是出门在外可能遇上的事,打火店里都能寻着门路,能在这样的地方“从小长大”,学的可不只是几道菜。

孙承又说:“方才进门前瞧见巷口有卖花苗的,挑着些桃秧、杏秧。某老家后山也种了几十棵桃树,桃花谢了结桃子,桃子摘了酿桃酒,桃核还能穿手串,某小时候跟着老掌柜学记账,账本边上就搁着一串,算错一笔就搓一顿,搓多了手串都盘出包浆来了。”

李怀珠听得笑起来。

孙承也笑:“有一年盘货,我把三十斤笋干记成三百斤,老掌柜对着账本看了半个时辰,硬是以为家里的笋成了灾!”

孙司膳轻轻咳了一声。

李怀珠立马不再散德行,孙承也坐直了些。

李怀珠挑眉,司膳这是把侄儿带到她跟前了,这要是让谢二郎知道了,温润如玉的脸会不会僵一僵?

不过,说起来,孙承这人看起来确实不错,眉目周正,说话也稳当,从徽州赶到汴京,包袱还没放下就先来给姑母请安,老家带的笋豆,说是顺路,可绩溪到歙县来回多走六十里山路……这样的人,是谁家丈母见了都要拉着问婚配的。

“李娘子。”

孙承把她从神游里拉了回来。

“是?”

孙承微微一笑,指着桌上已经快见底的腌笃鲜:“这道菜,可否容某讨个方子?大伯母在信里提过好几回,说李娘子做的腌笃鲜,比徽州老家的有味儿,某初来汴京,若能用李娘子的方子给姑母做几次,或能少走些弯路。”

李怀珠笑起来,自然应下,孙承也拱手一礼。

不多时,李怀珠又端了两道菜进来,是店里的招牌松鼠桂鱼和烤鸭,孙司膳一道一道尝了,难得夸奖了这几句,饭毕,李怀珠又端了雪梨羹来,“司膳,这盅雪梨……”

“不用了,”孙司膳说,“得先回去了。”

李怀珠一愣:“您这就要走?”

“嗯,承儿的事还没交代完,城西院子也得去瞧瞧。”

孙司膳没再说别的,起身要离开,孙承跟在后头,朝李怀珠拱手一礼。

李怀珠还礼,送着他们到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手里还端着雪梨。

谢慈还坐在那边逗弄鱼来的耳朵,鱼来趴在他靴面上尾巴已经不动了,眯着眼,呼噜呼噜。

李怀珠走到他桌前,把雪梨盅放下,“谢二郎。”

谢慈抬起头,神色淡淡的样子,薄唇抿着。

估计是听到方才她说话了,李怀珠有些不好意思,把盅往他那边推了推,“方才炖的,本来要给司膳,炖了两个时辰,枣子也甜得很,谢二郎尝尝?”

谢慈没拿勺,只看着她。

看来这人不会冷脸,只会让她内心受煎熬,李怀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着眼:“趁热喝,凉了就……”

她说着,鬼使神差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本想搁在碗沿上晾着,可勺子刚舀起来,谢慈便低了头,就着她的手,把那勺雪梨汤喝了。

李怀珠怔了下。

谢慈瞧了她一眼,笑意像早春的风从脸颊边擦过,还没等抓住就过去了,狡黠的,得逞的。

“好喝。”他笑着说。

鱼来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走到李怀珠脚边,仰头“喵”了一声。

还呆着的李怀珠反应过来,一下把它捞进怀里。

“鱼来,”她脸红着,用鱼来的爪爪指着谢慈说,“你说他这个人,是不是有点过分?”

谢慈却不理,笑着低头喝甜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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