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暗涌
谢以安在湖边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湖面上起了波纹，富士山的倒影碎了，又合上，碎了，又合上。他看着那些碎了的影子，想起自己画的那幅《渡》。深蓝色的水面，金黄色的灯影，碎成一片一片的。那时候他画的是灯，现在他看着的是山。灯碎了还能亮，山碎了还能合上吗？他不知道。
手机在口袋里，没有再震过。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周渡发的那张照片——那封信，米白色的信封，上面写着“以安亲启”。他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说“谢谢”？他还在生气。说“我不想见你”？那不是真的。说“你在哪儿”？他问了，然后呢？见了面，又吵？他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吵来吵去，都是同样的事——周渡替他做决定，他生气，周渡认错，他原谅。然后下一次，周渡又替他做决定。像一个圈，走不出去。
他沿着湖边往前走，没有目的地，只是不想停下来。路边的花开了，紫色的、白色的、粉色的，叫不上名字。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花不会替他做决定，花也不会说“我错了”。花就是花，开了谢，谢了开。不像人，人太复杂了。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面有一家小咖啡馆。他推门进去，点了一杯热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湖面上有天鹅，白色的，游来游去。他喝了一口咖啡，烫了一下舌头。他想起周渡说“慢点喝”，想起自己说“没事”。那时候还在车上，还没吵架，还没下车。才过了一天，好像过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周渡，是一个陌生号码。
“谢学长，听说你来日本了。我在河口湖，方便见一面吗？——沈屿。”
谢以安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沈屿。那个替他亲生父亲办事的人。那个在湖边等他、说“我是你的朋友”的人。他来河口湖了。不是巧合。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周渡说过，沈屿的人一直在跟着。现在周渡不在身边，沈屿出现了。
谢以安打了几个字：“不方便。”
发完，他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但他知道，沈屿不会罢休。他会换一个号码，换一个号码，再换一个号码。像苍蝇，赶不走，打不死。
他喝完咖啡，站起来，走出咖啡馆。阳光很好，照在湖面上，亮闪闪的。他眯了一下眼睛，看到一个穿浅灰色薄大衣的人站在湖边，背对着他。围巾搭在肩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沈屿。
谢以安站在那里，没动。沈屿转过身，看到他了，笑了。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一杯温水。但谢以安知道，那杯水底下是烫的。
“学长，好巧。”沈屿走过来，“你也在这儿？”
“你不是来找我的吗？不用装偶遇。”
沈屿笑了一下。“学长还是这么直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帮你。”沈屿的声音很低，很诚恳，像真的一样，“周渡把你丢在路边，自己走了。你一个人，没车，没地方住，手机快没电了吧？他不管你，我管。”
谢以安看着他，没说话。
“学长，你还不明白吗？周渡那个人，对你好都是假的。他控制你，安排你，替你做所有决定。他把你当什么？当他的东西。不是当一个人。”
“说完了吗？”
“学长——”
“说完了我走了。”
谢以安转身，往湖的另一边走了。沈屿在身后叫了他两声，他没回头。他走得很快，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不是因为沈屿说的话让他难过，是因为沈屿说的话，跟周渡做的一样。不是假的，是真的。周渡确实控制他，安排他，替他做决定。沈屿说的是事实。但沈屿不知道的是，周渡在改。改得很慢，改得磕磕绊绊，改了又犯，犯了又改。但他在改。沈屿不知道，因为沈屿不想知道。沈屿只想把他和周渡分开。
走远了，谢以安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喘着气，心跳很快。他拿出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从拉黑列表里把人放出来，打了一行字：“你别再跟着我了。我跟周渡的事，跟你无关。”
发完，重新拉黑。
他靠着树，看着湖面。天鹅游过来了，伸着脖子看他。他蹲下来，看着天鹅。天鹅也看着他。
“你看什么？”他问。
天鹅没回答。
“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不对？”
天鹅还是没回答。
谢以安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周渡在哪里，不知道他昨晚睡得好不好，不知道他吃没吃饭。他只知道，那封信的原件，周渡拿到了。连夜让林峯飞的东京。为了他。但周渡没说“我拿了信，你回来吧”。他说的是“我在河口湖。你呢？”他问他“你呢”，不是“你回来”。不一样。以前他会说“你回来”，现在他说“你呢”。他改了。但改得不够。因为他还是没问“你想不想见我”。
谢以安走了一整天。从上午走到下午，从湖边走到山脚。太阳开始落山了，富士山的雪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橘色。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座山。风吹过来，有点冷。他把外套裹紧了。外套是周渡的。他忘了还。领口有松木味，很淡，但还在。他把脸埋进领口里，闭着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周渡发来的消息：“富士山的雪顶在夕阳下是金色的。你看到了吗？”
谢以安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想说“看到了”，想说“你也在看吗”，想说“我想你了”。但他没说。他发了一张照片——他拍的富士山，金色的雪顶，橘色的天空。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渡发了一条语音。很短，只有两秒。他点开，里面是周渡的声音，说了一句：“很好看。”
谢以安把手机放在胸口，闭着眼睛。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裹得更紧了。松木味，很淡，但还在。他想，周渡在湖的那一边。他在山的这一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座山，和一个没打出来的字。但他拍了富士山，周渡说很好看。这算不算见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细细的，光洒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他看着那些碎了的月光，站起来，往山下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那些事，想了就会难受，难受了就会想回去，回去了就会面对周渡，面对了就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走了很久，走到腿酸了，走到眼前开始发花。前面有一个公交站牌，他走过去，坐在长椅上。站牌上写着日文，看不懂。但他看到了一行数字——河口湖，下一班车，十五分钟后。
他坐在长椅上，等着。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张纸条。是王小米写的，“叔叔，我想你了”。他攥着那张纸条，手心的温度把纸捂热了。
车来了。他上了车，投了币，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看着那些灯，想起周渡办公室墙上那幅画。深蓝色的水面，金黄色的灯影。他画的。那时候他二十岁，刚认识周渡不久。每一笔都是甜的。现在他画不出来了。不是手抖，是心里没有那种甜了。不是不爱周渡了，是爱得太累了。但累归累，他还是爱。这一点他从来没怀疑过。
车到了河口湖。他下了车，站在湖边。富士山在对面，黑黢黢的，只有山顶的雪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他看着那座山，拿出手机，给周渡发了一条消息。
“我也在河口湖。”
发完，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沿着湖边往前走。不知道周渡在哪个酒店，不知道他在哪个房间，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看这座山。他只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座山，是一句话。一句周渡说不出口、他也说不出口的话。
他走了很久，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他推门进去，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手机震了一下。周渡发来的消息：“哪个酒店？”
谢以安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不知道。随便找的。”
“名字？”
“没注意。”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不安全。”
“你也是。”
“我不怕。”
“我也不怕。”
对面又沉默了。谢以安把水喝完，把瓶子扔进垃圾桶，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周渡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里面是周渡的声音，有点哑：“谢以安，我想你了。”
谢以安站在路边，看着那行字（那声音），眼泪掉下来了。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裹紧了。他想回一句“我也是”，但他没打。不是不想，是怕打了之后，见了面，又回到那个圈里——他替我做决定，我生气，他认错，我原谅。然后下一次，他再替我做决定。他不想再绕圈了。他想让周渡自己走出来。不是他拉他出来，是他自己走出来。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家小旅馆门口。暖帘挂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他推门进去，前台是一个年轻姑娘，会说几句英语。他订了一个房间，上了楼。房间很小，榻榻米，窗户对着山。他洗了澡，躺在被子里，拿起手机。周渡发了一条消息：“你到了吗？”
“到了。”
“在哪儿？”
“旅馆。”
“名字？”
“没问。”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周渡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里面是周渡的声音，很低：“你不想见我，对不对？”
谢以安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想说“不是”，想说“我想见你”，想说“但我不想再绕圈了”。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
他想起周渡说的那句话——“你自己做决定。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见谁就见谁。我不拦你。”他以前最怕的就是周渡拦他。现在周渡不拦了，他却不知道该去哪儿了。不是不知道去哪儿，是去哪儿都想带着他。但他说不出口。他也怕。怕说了之后，他又开始安排，又开始控制，又开始替他做决定。怕他们又回到那个圈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松木味。他闭着眼睛，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被窗外的光晃醒。拉开窗帘，富士山就在对面。山顶的雪在阳光下白得发亮，云缠在山腰，像一条白色的带子。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周渡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三点：“我在富士山脚下的五合目。这里的星星很亮。你那里看得到吗？”
谢以安看着这行字，拉开窗户，探出头去。天已经亮了，看不到星星。他打了几个字：“天亮了。星星没了。”
“你昨晚没看？”
“睡着了。”
“我也是。三点才睡。”
“为什么？”
“在看星星。等你回消息。”
谢以安的鼻子一酸。他打了几个字：“你不用等我。”
“习惯了。”
谢以安看着“习惯了”两个字，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擦越多。他想起以前，他在老城区开书店，周渡在车里等他。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了七年。他说“习惯了”。不是习惯了等，是习惯了等他。不一样。
“周渡。”他打字。
“嗯。”
“你下山吧。山上冷。”
“你也是。湖边冷。”
“我不冷。”
“你骗人。你每次说‘不冷’，手都是凉的。”
谢以安看着这行字，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是弯的。
“你也是。你每次说‘没事’，其实都有事。”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渡发了一条语音。很短，只有两秒。他点开，里面是周渡的声音，说了一句：“被你发现了。”
谢以安把手机放在胸口，闭着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下楼。退了房，走出旅馆。站在门口，看着富士山。山顶的雪在阳光下白得发亮。他深吸了一口气，沿着公路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他，想了就会去找他，找了他就会见面，见面了就会不知道说什么。
他走了很久。从早上走到中午，从山脚走到湖边。湖面很平静，富士山倒映在水里。他站在湖边，看着那座山。风吹过来，有点冷。他把外套裹紧了。外套还是周渡的。领口的松木味已经很淡了，但他还是闻得到。
他拿出手机，给周渡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湖边。你呢？”
过了几秒，周渡回复了。
“我也在湖边。”
谢以安抬起头，看向湖的另一边。远处有一个人，站在湖边，面对着富士山。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没走过去。那个人也没走过来。
两个人站在湖的两边，隔着水，隔着山，隔着没说完的话。风吹过来，湖面上起了波纹，山碎了，又合上。天鹅游过来，白色的，伸着脖子看他们。
谢以安看着那只天鹅，忽然笑了。天鹅不懂人话，但它知道他在。周渡也在。这就够了。不用说话，不用见面，不用做决定。就是知道对方在。在同一个湖边，看着同一座山，吹着同一阵风。这就够了。
风吹过来，湖面上起了波纹，富士山的倒影碎了，又合上，碎了，又合上。他看着那些碎了的影子，想起自己画的那幅《渡》。深蓝色的水面，金黄色的灯影，碎成一片一片的。那时候他画的是灯，现在他看着的是山。灯碎了还能亮，山碎了还能合上吗？他不知道。
手机在口袋里，没有再震过。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周渡发的那张照片——那封信，米白色的信封，上面写着“以安亲启”。他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说“谢谢”？他还在生气。说“我不想见你”？那不是真的。说“你在哪儿”？他问了，然后呢？见了面，又吵？他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吵来吵去，都是同样的事——周渡替他做决定，他生气，周渡认错，他原谅。然后下一次，周渡又替他做决定。像一个圈，走不出去。
他沿着湖边往前走，没有目的地，只是不想停下来。路边的花开了，紫色的、白色的、粉色的，叫不上名字。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花不会替他做决定，花也不会说“我错了”。花就是花，开了谢，谢了开。不像人，人太复杂了。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面有一家小咖啡馆。他推门进去，点了一杯热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湖面上有天鹅，白色的，游来游去。他喝了一口咖啡，烫了一下舌头。他想起周渡说“慢点喝”，想起自己说“没事”。那时候还在车上，还没吵架，还没下车。才过了一天，好像过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周渡，是一个陌生号码。
“谢学长，听说你来日本了。我在河口湖，方便见一面吗？——沈屿。”
谢以安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沈屿。那个替他亲生父亲办事的人。那个在湖边等他、说“我是你的朋友”的人。他来河口湖了。不是巧合。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周渡说过，沈屿的人一直在跟着。现在周渡不在身边，沈屿出现了。
谢以安打了几个字：“不方便。”
发完，他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但他知道，沈屿不会罢休。他会换一个号码，换一个号码，再换一个号码。像苍蝇，赶不走，打不死。
他喝完咖啡，站起来，走出咖啡馆。阳光很好，照在湖面上，亮闪闪的。他眯了一下眼睛，看到一个穿浅灰色薄大衣的人站在湖边，背对着他。围巾搭在肩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沈屿。
谢以安站在那里，没动。沈屿转过身，看到他了，笑了。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一杯温水。但谢以安知道，那杯水底下是烫的。
“学长，好巧。”沈屿走过来，“你也在这儿？”
“你不是来找我的吗？不用装偶遇。”
沈屿笑了一下。“学长还是这么直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帮你。”沈屿的声音很低，很诚恳，像真的一样，“周渡把你丢在路边，自己走了。你一个人，没车，没地方住，手机快没电了吧？他不管你，我管。”
谢以安看着他，没说话。
“学长，你还不明白吗？周渡那个人，对你好都是假的。他控制你，安排你，替你做所有决定。他把你当什么？当他的东西。不是当一个人。”
“说完了吗？”
“学长——”
“说完了我走了。”
谢以安转身，往湖的另一边走了。沈屿在身后叫了他两声，他没回头。他走得很快，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不是因为沈屿说的话让他难过，是因为沈屿说的话，跟周渡做的一样。不是假的，是真的。周渡确实控制他，安排他，替他做决定。沈屿说的是事实。但沈屿不知道的是，周渡在改。改得很慢，改得磕磕绊绊，改了又犯，犯了又改。但他在改。沈屿不知道，因为沈屿不想知道。沈屿只想把他和周渡分开。
走远了，谢以安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喘着气，心跳很快。他拿出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从拉黑列表里把人放出来，打了一行字：“你别再跟着我了。我跟周渡的事，跟你无关。”
发完，重新拉黑。
他靠着树，看着湖面。天鹅游过来了，伸着脖子看他。他蹲下来，看着天鹅。天鹅也看着他。
“你看什么？”他问。
天鹅没回答。
“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不对？”
天鹅还是没回答。
谢以安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周渡在哪里，不知道他昨晚睡得好不好，不知道他吃没吃饭。他只知道，那封信的原件，周渡拿到了。连夜让林峯飞的东京。为了他。但周渡没说“我拿了信，你回来吧”。他说的是“我在河口湖。你呢？”他问他“你呢”，不是“你回来”。不一样。以前他会说“你回来”，现在他说“你呢”。他改了。但改得不够。因为他还是没问“你想不想见我”。
谢以安走了一整天。从上午走到下午，从湖边走到山脚。太阳开始落山了，富士山的雪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橘色。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座山。风吹过来，有点冷。他把外套裹紧了。外套是周渡的。他忘了还。领口有松木味，很淡，但还在。他把脸埋进领口里，闭着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周渡发来的消息：“富士山的雪顶在夕阳下是金色的。你看到了吗？”
谢以安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想说“看到了”，想说“你也在看吗”，想说“我想你了”。但他没说。他发了一张照片——他拍的富士山，金色的雪顶，橘色的天空。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渡发了一条语音。很短，只有两秒。他点开，里面是周渡的声音，说了一句：“很好看。”
谢以安把手机放在胸口，闭着眼睛。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裹得更紧了。松木味，很淡，但还在。他想，周渡在湖的那一边。他在山的这一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座山，和一个没打出来的字。但他拍了富士山，周渡说很好看。这算不算见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细细的，光洒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他看着那些碎了的月光，站起来，往山下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那些事，想了就会难受，难受了就会想回去，回去了就会面对周渡，面对了就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走了很久，走到腿酸了，走到眼前开始发花。前面有一个公交站牌，他走过去，坐在长椅上。站牌上写着日文，看不懂。但他看到了一行数字——河口湖，下一班车，十五分钟后。
他坐在长椅上，等着。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张纸条。是王小米写的，“叔叔，我想你了”。他攥着那张纸条，手心的温度把纸捂热了。
车来了。他上了车，投了币，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看着那些灯，想起周渡办公室墙上那幅画。深蓝色的水面，金黄色的灯影。他画的。那时候他二十岁，刚认识周渡不久。每一笔都是甜的。现在他画不出来了。不是手抖，是心里没有那种甜了。不是不爱周渡了，是爱得太累了。但累归累，他还是爱。这一点他从来没怀疑过。
车到了河口湖。他下了车，站在湖边。富士山在对面，黑黢黢的，只有山顶的雪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他看着那座山，拿出手机，给周渡发了一条消息。
“我也在河口湖。”
发完，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沿着湖边往前走。不知道周渡在哪个酒店，不知道他在哪个房间，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看这座山。他只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座山，是一句话。一句周渡说不出口、他也说不出口的话。
他走了很久，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他推门进去，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手机震了一下。周渡发来的消息：“哪个酒店？”
谢以安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不知道。随便找的。”
“名字？”
“没注意。”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不安全。”
“你也是。”
“我不怕。”
“我也不怕。”
对面又沉默了。谢以安把水喝完，把瓶子扔进垃圾桶，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周渡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里面是周渡的声音，有点哑：“谢以安，我想你了。”
谢以安站在路边，看着那行字（那声音），眼泪掉下来了。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裹紧了。他想回一句“我也是”，但他没打。不是不想，是怕打了之后，见了面，又回到那个圈里——他替我做决定，我生气，他认错，我原谅。然后下一次，他再替我做决定。他不想再绕圈了。他想让周渡自己走出来。不是他拉他出来，是他自己走出来。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家小旅馆门口。暖帘挂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他推门进去，前台是一个年轻姑娘，会说几句英语。他订了一个房间，上了楼。房间很小，榻榻米，窗户对着山。他洗了澡，躺在被子里，拿起手机。周渡发了一条消息：“你到了吗？”
“到了。”
“在哪儿？”
“旅馆。”
“名字？”
“没问。”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周渡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里面是周渡的声音，很低：“你不想见我，对不对？”
谢以安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想说“不是”，想说“我想见你”，想说“但我不想再绕圈了”。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
他想起周渡说的那句话——“你自己做决定。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见谁就见谁。我不拦你。”他以前最怕的就是周渡拦他。现在周渡不拦了，他却不知道该去哪儿了。不是不知道去哪儿，是去哪儿都想带着他。但他说不出口。他也怕。怕说了之后，他又开始安排，又开始控制，又开始替他做决定。怕他们又回到那个圈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松木味。他闭着眼睛，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被窗外的光晃醒。拉开窗帘，富士山就在对面。山顶的雪在阳光下白得发亮，云缠在山腰，像一条白色的带子。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周渡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三点：“我在富士山脚下的五合目。这里的星星很亮。你那里看得到吗？”
谢以安看着这行字，拉开窗户，探出头去。天已经亮了，看不到星星。他打了几个字：“天亮了。星星没了。”
“你昨晚没看？”
“睡着了。”
“我也是。三点才睡。”
“为什么？”
“在看星星。等你回消息。”
谢以安的鼻子一酸。他打了几个字：“你不用等我。”
“习惯了。”
谢以安看着“习惯了”两个字，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擦越多。他想起以前，他在老城区开书店，周渡在车里等他。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了七年。他说“习惯了”。不是习惯了等，是习惯了等他。不一样。
“周渡。”他打字。
“嗯。”
“你下山吧。山上冷。”
“你也是。湖边冷。”
“我不冷。”
“你骗人。你每次说‘不冷’，手都是凉的。”
谢以安看着这行字，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是弯的。
“你也是。你每次说‘没事’，其实都有事。”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渡发了一条语音。很短，只有两秒。他点开，里面是周渡的声音，说了一句：“被你发现了。”
谢以安把手机放在胸口，闭着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下楼。退了房，走出旅馆。站在门口，看着富士山。山顶的雪在阳光下白得发亮。他深吸了一口气，沿着公路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他，想了就会去找他，找了他就会见面，见面了就会不知道说什么。
他走了很久。从早上走到中午，从山脚走到湖边。湖面很平静，富士山倒映在水里。他站在湖边，看着那座山。风吹过来，有点冷。他把外套裹紧了。外套还是周渡的。领口的松木味已经很淡了，但他还是闻得到。
他拿出手机，给周渡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湖边。你呢？”
过了几秒，周渡回复了。
“我也在湖边。”
谢以安抬起头，看向湖的另一边。远处有一个人，站在湖边，面对着富士山。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没走过去。那个人也没走过来。
两个人站在湖的两边，隔着水，隔着山，隔着没说完的话。风吹过来，湖面上起了波纹，山碎了，又合上。天鹅游过来，白色的，伸着脖子看他们。
谢以安看着那只天鹅，忽然笑了。天鹅不懂人话，但它知道他在。周渡也在。这就够了。不用说话，不用见面，不用做决定。就是知道对方在。在同一个湖边，看着同一座山，吹着同一阵风。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