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雪顶

谢以安在湖的这一边。周渡在湖的那一边。

两个人站了很久。久到天鹅游走了又来,来了又走。久到湖面上的碎月亮从左边移到右边。谁都没动。谢以安不是不想过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走过去说“我原谅你了”?他还不是完全原谅。说“我还是生气”?但他已经不生气了。说“我想你了”?说不出口。他站在那里,脚像钉在地上。周渡也没动。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水边,像一座桥。但桥没有连过来。

起风了。不是之前那种凉丝丝的风,是冷的,刺骨的冷。谢以安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裹紧。外套还是周渡的,领口已经没有味道了。他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富士山的山顶在月光下泛着白光,像一块冰。

然后雪落下来了。

不是大片大片的雪花,是细细的、碎碎的,像盐,像糖,像撕碎的信纸。谢以安抬起头,看着雪从天上飘下来。落在湖面上,立刻化了。落在他的头发上,没有化。他站了一会儿,头发白了。他没动。他不想动。动了就看不见对面那个人了。雪越下越大,湖面上起了雾,周渡的身影开始模糊。谢以安眯着眼睛看,看不清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了。

不是不想过去,是怕过去之后,人已经不在了。

他站在原地,等着。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对面那个人影动了。周渡开始往前走。不是慢慢走,是快步走,最后变成了跑。他跑过湖边的碎石路,跑过路灯,跑过那些停了的天鹅。他跑到谢以安面前,停下来,喘着气。头发白了,肩膀白了,睫毛上也挂着雪。

“你过来干什么?”谢以安问。

“怕你不见了。”

谢以安看着他。周渡的脸冻得发白,嘴唇有点紫。他只穿了一件衬衫,外套在谢以安身上。他的手指攥着,指节泛红。

“你不冷吗?”谢以安问。

“冷。”

“那你跑什么?”

“怕你走了。”

谢以安看着他,没说话。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周渡。

“穿上。”

“你穿。”

“你冻得嘴唇都紫了。”

“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雪里,一人穿着一件单薄的衣服,谁都不肯穿那件外套。雪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帘子。周渡伸出手,把外套披在谢以安身上,拉链拉好。

“我不冷。”他说。

“你骗人。”

“真的。你手比我还凉。”

谢以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红得像胡萝卜。他缩进袖子里,攥成拳头。

“周渡。”

“嗯。”

“你刚才站在那边,在想什么?”

周渡看着富士山。雪落在他的脸上,化了,变成水珠。

“在想,你要是走了,我去哪儿找你。”

“我没走。”

“我知道。但怕。”

谢以安看着他。周渡说“怕”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谢以安知道,他不常说这个字。他不说怕黑,不说怕冷,不说怕疼。他说怕你不见了。

“周渡。”

“嗯。”

“你以后别让我下车了。”

“不让你下车了。”

“你以后别替我决定见谁不见谁。”

“不决定了。”

“你以后别一个人扛。”

“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雪里,说着以前说过的话。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拉钩,没有“别说好,要做到”。因为不需要了。他们都记得,都知道对方记得。

“周渡。”

“嗯。”

“信呢?”

周渡从裤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已经有点皱了,但米白色的纸还是干净的。上面写着“以安亲启”。谢以安接过去,手指碰到周渡的手指,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信纸泛黄,边角有点脆。上面是娟秀的字迹——

“以安,妈妈的宝贝。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长大了。妈妈对不起你,不能陪着你。但妈妈爱你。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跟谁在一起,妈妈都爱你。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画画。不要怪你爸爸。他不是不想要你,是他不知道怎么办。妈妈走了,你要替妈妈好好活着。”

谢以安看了两遍。第一遍眼泪掉下来,滴在信纸上。第二遍没哭,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胸口。

“你妈妈的字很好看。”周渡说。

“嗯。”

“她让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画画。”

“嗯。”

“你做到了吗?”

谢以安看着他。吃饭?吃药吃了七年,胃坏了,吃不下。睡觉?双相障碍,睡不着,睡不醒。画画?手抖了七年,握不住笔。他没有做到。一件都没有做到。

“没有。”他说。

“以后能做到吗?”

谢以安看着富士山。雪还在下,山顶的雪和天上的雪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不知道。”

“我陪你。”

谢以安转过头看着他。

“你陪我吃饭?”

“嗯。”

“你陪我睡觉?”

“嗯。”

“你陪我画画?”

“嗯。”

谢以安看着他,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是弯的。

“你什么都陪?”

“什么都陪。”

“你不烦?”

“不烦。”

“你以前不是嫌我围着你转吗?”

周渡沉默了一下。

“那不是嫌。是怕。”

“怕什么?”

“怕你没有自己的生活。怕你除了我什么都没有。怕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谢以安的鼻子一酸。

“你为什么不在了?”

周渡看着他。“不会不在。”

“那你怕什么?”

“怕意外。怕生病。怕死。”

谢以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叉在一起。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但握在一起之后,慢慢变暖了。

“周渡。”

“嗯。”

“你别怕。我不会什么都没有。我有画。我有书店的那些客人。我有王小米的纸条。我有我妈的信。我有你教我的那些东西。”

“我教你什么了?”

“教我切菜。教我系围裙。教我怎么跟人吵架。”

周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教你这个了?”

“嗯。你教的。你每次跟我吵架,我都学会了一点。”

“学会什么了?”

“学会生气的时候不说话。学会说了伤人的话之后后悔。学会先低头。”

周渡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

“你低头了?”

“刚才。你跑过来的时候,我就低头了。”

雪慢慢小了,停了。云散开,阳光从缝隙漏下来,落在富士山的雪顶上。山顶的白得发亮,像一盏灯。

“周渡。”

“嗯。”

“你看,雪顶。”

周渡抬起头,看着富士山。

“好看。”

“比你小时候看到的好看?”

周渡沉默了一下。

“比那次好看。”

“为什么?”

“因为这次有人一起看。”

谢以安看着他,笑了。两个人站在湖边,看着富士山。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细碎的光。那些光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星星掉进了水里。

“周渡。”

“嗯。”

“走吧。”

“去哪儿?”

“去山上。看雪顶。”

“现在?”

“现在。”

两个人转身,沿着湖边往前走。谢以安走在前面,周渡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谢以安停下来,等周渡走上来,然后两个人并排走。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有点冷,但谁都没缩脖子。因为旁边有一个人,呼出的热气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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