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崩塌

回国之后的半个月,谢以安开始去画室教小孩画画。不是那种正式的画室,是社区活动中心腾出来的一间屋子,摆了六张小桌子,六把小椅子。学生只有四个,都是附近的小孩,最大的八岁,最小的五岁。谢以安教他们画苹果、画太阳、画家里的猫。小孩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次画完都举着画纸跑过来喊“老师你看”。他笑。王姐说他最近笑得多了,他说“是吗”,王姐说“嗯,比以前多”。

周渡的新公司也开始有起色了。林峯说下个月能搬去更大的办公室,不用再挤在那间只有半扇窗户的小房间里。周渡说“不急”,林峯说“我急”。周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最近话少了。不是不想说,是没什么要说的。谢以安每天去画室,他每天去公司。晚上回来,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睡觉。日子很平,平得像湖面,没有波纹。但他喜欢。他怕波纹。怕波纹来了,又散了。

那天中午,谢以安在画室里收拾东西。四个小孩画了四只猫,每只猫都不一样。他帮他们把画贴到墙上,贴完退后两步看。丑。但丑得可爱。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渡。配文:“你猜哪只是你?”周渡回了一个“:)”谢以安盯着那个用标点符号拼出来的笑脸,嘴角弯了一下。

他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周渡今天在公司,中午没人给他做饭。王姐今天休息。他想了想,关了画室的门,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土豆、青椒。他记得周渡说“你做的菜太咸”,今天少放点盐。他炖了排骨,炒了青椒肉丝,装在保温袋里。出门的时候,他照了一下镜子。头发翘了一撮,按了按,没按下去。不管了。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

“去江湾CBD,周氏新办公楼。”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了引擎。谢以安拿出手机,给周渡发消息:“我到了。你下来拿还是一会儿吃?”发完,他看着窗外。车很多,路很堵。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是小孩画的猫——歪歪扭扭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他笑了。司机按了一下喇叭,他睁开眼。前面是红灯,车停了。他看了看手机,周渡回了:“我下来。你别动。”他打了两个字:“等你。”

绿灯亮了。车起步。对面车道有一辆蓝色的货车,正在转弯。谢以安没注意。他在看手机,等着周渡的下一句。货车司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抬头的时候,方向盘已经打过了。货车冲过中线,朝出租车这边撞过来。出租车司机猛打方向盘,但来不及了。谢以安抬起头,看到一堵蓝色的墙朝他压过来。他听到巨响,然后是玻璃碎的声音,然后是黑。保温袋从手里飞出去,排骨洒了一地。手机摔在座椅下面,屏幕碎了,上面还亮着周渡发的那条消息——“我下来。你别动。”

周渡站在楼下,等了三分钟。

他给谢以安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没人回。他打了一个电话,没人接。他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他站在大厦门口,看着马路对面。那边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喊“快叫救护车”,有人在喊“有人被撞了”。他看不清是谁被撞了。他不想看清。他不愿意看清。他走过去,走得很快。脚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拨开人群。地上有排骨,有土豆,有汤汁。保温袋被压扁了,白色的,沾了灰。几米外,谢以安躺在地上,闭着眼睛,额角有血。旁边蹲着一个人,穿着蓝色工装,手在发抖,嘴里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周渡没看他。他蹲下来,看着谢以安。他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额角的血是红的。他伸出手,想碰他的脸,手指在离他皮肤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不敢碰。怕碰了,就确认了。

“叫救护车了吗?”他的声音不大,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叫了叫了,马上到。”有人在旁边说。

他点了点头。他蹲在那里,看着谢以安。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落在谢以安身上,像一个壳,罩着他。

救护车来了。医生和护士把谢以安抬上担架。周渡站起来,腿有点软。他跟着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那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还蹲在那里,捂着脸,肩膀在抖。他没看他。他看谢以安。谢以安的睫毛动了一下,又不动了。他握住他的手。手是凉的。他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捂热。捂不热。

“谢以安。”他说。没有回应。“以安。”没有回应。“安安。”没有回应。

到了医院。急救室的灯亮了。周渡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王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

“周总,您坐一会儿。”

他没坐。他站着,看着急救室的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廊那头传来吵闹声。那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被两个保安架着,往这边走。他的脸上全是泪和鼻涕,腿是软的,被拖着走。

“我要见他,我要跟他道歉,我不是故意的——”他喊着。

周渡转过身。他走过去。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重。他站在那个男人面前,看着他。

“你是司机?”

那个人点头,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玩手机我没看到——”

周渡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领。他把那个人拽过来,拽到面前。那个人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到他脸上的泪痕和鼻涕。周渡的拳头举起来,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盯着那个人的脸,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后悔,有懦弱。他恨这双眼睛。这双眼睛在看手机,没看路。他没看路,他撞了谢以安。

“周总!”王姐跑过来,拉住他的胳膊,“您别打,您打了他,您也要进去的——”

周渡没松手。

“周总!您想想谢先生!他醒了看不到您怎么办?”

周渡的手顿了一下。他的拳头举在那里,抖着。走廊里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上来。保安站在那里,不敢动。护士站在那里,不敢动。

“您松手,周总。您松手。”王姐的声音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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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渡的手松开了。那个司机滑到地上,缩成一团,还在哭。周渡转过身,走回急救室门口,靠在墙上,滑下去,蹲在那里。他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王姐站在他旁边,手放在他的头上,像摸一个小孩。

“他会没事的。”王姐说,“他会没事的。”

急救室的红灯亮着,像一只眼睛,盯着所有人。

灯灭了。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周渡站起来,走过去。

“医生,他怎么样?”

“生命体征稳定了。但他头部受到撞击,有颅内出血。我们做了手术,血止住了。但是——”

“但是什么?”

“他可能不会马上醒来。也可能醒来之后,会有一些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

“不好说。要看具体情况。”

周渡站在那里,没动。他的手在身侧攥着,指甲陷进肉里。

“我能进去吗?”

“现在不行。要转到病房之后。”

周渡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到走廊的另一头,站在窗前。窗外是停车场,那辆蓝色的货车停在那里,车头凹进去一块。地上有一滩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是排骨。他看到了保温袋,白色的,被压扁了。洒了一地的排骨,土豆,汤汁。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谢以安出门之前的样子——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没吹干,翘着。他说“你头发没干”,谢以安说“没事”。他说“会感冒”,谢以安说“你乌鸦嘴”。他说“路上慢点”,谢以安说“知道了”。

保温袋里装的是排骨,他自己炖的。他说咸了,他说没事。他说路上慢点。他说知道了。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走廊里安静了。急救室的灯灭了。护士推着床出来,谢以安躺在上面,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血色。周渡跟上去,走进病房。床被推到窗边,护士调整了输液管,又检查了心电监护,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周渡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他看着谢以安的脸,看了很久。额角的伤口缝了针,纱布白白的,衬得皮肤更白了。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皮。他拿起棉签,蘸了水,轻轻涂在他的嘴唇上。谢以安没反应。

他把棉签放下,握住他的手。手还是凉的。他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这一次,他没有松开。窗外的天黑了。走廊里的灯亮了。有人敲门,他没应。门开了,王姐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周总,您吃点东西。”

“不饿。”

“您一天没吃了。”

“不饿。”

王姐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过。他的嘴唇干裂了,跟谢以安一样。他的头发翘着,没梳。

“周总,谢先生会醒的。”

“我知道。”

“那您吃点东西。他醒了,看到您这样,会心疼的。”

周渡没说话。他看着谢以安的脸。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又不动了。他的手指在周渡的手心里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周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以安。”他叫他。没有回应。“安安。”没有回应。他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指甲陷进自己的手心里,他不觉得疼。他等着。等那根手指再动一下。等那双眼再睁开。等那张嘴再说一句“你乌鸦嘴”。他等着。

走廊里的灯灭了。天亮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谢以安的脸上。他的睫毛又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周渡。

“你是谁?”他问。

周渡的手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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