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是谁
病房里的日光灯是白色的，照得一切都很清楚。谢以安的脸是白的，枕头是白的，墙壁是白的。只有周渡的眼睛是红的。他坐在床边，手还握着谢以安的手，没松开。他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他听到谢以安问“你是谁”，手僵住了。不是松开，是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你是谁？”谢以安又问了一遍。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周渡看着他。谢以安的眼睛是睁开的，黑色的，很亮。但那里面没有他。以前谢以安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是有东西的。有时候是生气，有时候是难过，有时候是笑。现在什么都没有。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脸，但镜子后面是空的。
“周渡。”他说。
“周渡？”谢以安重复了一遍，像在念一个不认识的名字。“你好。”
周渡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谢以安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凉的。他慢慢松开，把谢以安的手放回被子里，轻轻盖好。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谢以安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的脸。这个人他不认识，但他觉得这个人很熟悉。不是脸熟悉，是那种感觉——像你走进一间很久没去的房间，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但想不起来是什么。
“周先生。”谢以安叫他。
周渡停下来。
“我们以前很熟吗？”
周渡沉默了几秒。“很熟。”
“怎么认识的？”
周渡看着他。怎么认识的？在美院。那时候谢以安二十岁，站在梧桐树下，白衬衫，笑得很开心。他走过去，说“你的画很好看”。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后来分开了。后来他在书店找到了他。那是重逢，不是初识。但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失忆的人解释这些。
“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后来分开了。再后来，我在你开的书店里找到了你。”他说。
谢以安想了想。书店。他记得书店。书架，收银台，王小米的小凳子。还有那盆绿萝，养了好几年，快拖到地上了。但这个人，他不记得。
“你来找我？”
“嗯。”
“为什么来找我？”
周渡看着他。“因为想见你。”
谢以安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白色的，圆形的。他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看着周渡。
“周先生。”
“嗯。”
“你能在这儿待一会儿吗？我想多看看你。也许能想起来。”
周渡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笑不出来的动。
“好。”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床头柜的距离。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床单上，亮堂堂的。谢以安看着周渡的脸。他的眼下有青黑，头发有点翘，嘴唇干裂了。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过。谢以安觉得这个人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心累。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不认识这个人。
“周先生。”
“嗯。”
“你眼睛红了。”
“进沙子了。”
“病房里没沙子。”
周渡看着他，没说话。谢以安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对谁说的？他不记得了。但那种感觉还在——像是你走在一条路上，觉得这条路走过，但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走的。
“周先生。”
“嗯。”
“你能叫我一声吗？叫我的名字。”
“以安。”
谢以安听着这两个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不是疼，是酸。他不记得谁叫过他“以安”，但他觉得好听。
“再叫一次。”
“以安。”
“再叫一次。”
“以安。”
谢以安点了点头。“行了。你以后就这么叫我。”他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弯了一下。周渡看着他，也弯了一下嘴角。两个人对着弯嘴角，像两个傻子。
王姐端着粥进来，看到谢以安醒了，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看着谢以安。
“谢先生，您醒了？”
谢以安看着她。这个女人他不认识，但她叫他“谢先生”，声音很熟。
“你是谁？”
王姐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是王姐啊。您不记得我了？”
“不记得了。”
王姐捂着嘴，转身跑出了病房。谢以安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周渡。
“她怎么了？”
“她难过。”
“为什么难过？”
“因为你不记得她了。”
谢以安想了想。他不记得她，但她记得他。他不记得她，她难过。他觉得自己好像应该难过，但难过的感觉像隔着一层玻璃，碰不到。
“周先生。”
“嗯。”
“我是不是忘记了很多事？”
“嗯。”
“重要的事？”
周渡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重要。”
“你告诉我。我想知道。”
周渡摇了摇头。“你自己想起来。我告诉你，你不信。”
谢以安没说话。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有很多碎片——书店，书架，收银台，王小米的小凳子。还有一只天鹅，白色的，在湖面上游。还有一座山，山顶有雪。还有一个人，站在湖边，穿着深蓝色的衬衫，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他努力想看清，但每次快要看清的时候，就模糊了。他睁开眼，看着周渡。周渡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有点翘。不是深蓝色。但他觉得，那个人就是周渡。
“周先生。”
“嗯。”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穿深蓝色衬衫？”
周渡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嗯。”
“为什么？”
“你喜欢。”
谢以安想了想。他喜欢深蓝色？好像是。他记得自己说过一句话——“深蓝色像夜晚的天空”。谁说的？他不记得了。但他记得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甜的。
“周先生。”
“嗯。”
“你能把那件衬衫穿来吗？我想看看。”
周渡看着他。“好。”
林峯来了。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周总，陈医生来了。”
周渡站起来，对谢以安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走出病房。走廊里，陈医生站在那里，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周先生，谢先生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怎么说？”
“他的身体没有大碍。但记忆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选择性失忆。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怎么说话、怎么吃饭、怎么走路。但他不记得人了。而且——”
“而且什么？”
“他的失忆是有选择的。他可能记得一些人，不记得另一些人。具体记得谁、不记得谁，要看脑部受损的区域。”
周渡看着他。“他记得谁？”
“目前来看，他记得自己，记得王姐——王姐跟他接触多，情感连接深。他可能也记得书店、记得画室、记得一些日常的东西。但是——”
“但是什么？”
“他可能不记得你。”
周渡没说话。
“周先生，这种失忆可能是暂时的，也可能是永久的。我们需要时间观察。”
“他什么时候能出院？”
“一周后。但出院之后，他需要人照顾。不能一个人待着。”
“我会照顾他。”
陈医生点了点头，走了。周渡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那辆蓝色的货车已经不在了。地上的排骨也不在了。被压扁的保温袋也不在了。什么都清理干净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发生了。谢以安不记得他了。他在里面躺着，叫他“周先生”，说“你好”。他说“你好”的时候，语气是客气的，像对陌生人。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客气。他对他客气了。以前他对他不客气。他骂他“有病”，说他“你这个人真没意思”，说他“你眼睛有问题”。现在他说“你好”。
周渡转过身，走回病房。谢以安正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
“周先生。”他转过头，看着周渡。
“嗯。”
“你刚才出去见谁了？”
“医生。”
“他说什么？”
“说你下周可以出院。”
“那出院之后呢？”
“回家。”
谢以安想了想。“你家还是我家？”
周渡看着他。“我们的家。”
谢以安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阳光，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头。
“周先生。”
“嗯。”
“我跟你回家。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能骗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告诉我什么，我就信什么。所以你不能骗我。”
周渡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好。”
“别说好。要做到。”
谢以安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别说好。要做到”。这句话像从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是说出来的。
“我是不是以前也这么说过？”他问。
周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说过。”
“什么时候？”
“很多次。”
谢以安没再问了。他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好，照在树叶上，绿得发亮。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看着周渡。这个人他不认识，但他觉得他可信。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
“你是谁？”谢以安又问了一遍。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周渡看着他。谢以安的眼睛是睁开的，黑色的，很亮。但那里面没有他。以前谢以安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是有东西的。有时候是生气，有时候是难过，有时候是笑。现在什么都没有。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脸，但镜子后面是空的。
“周渡。”他说。
“周渡？”谢以安重复了一遍，像在念一个不认识的名字。“你好。”
周渡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谢以安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凉的。他慢慢松开，把谢以安的手放回被子里，轻轻盖好。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谢以安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的脸。这个人他不认识，但他觉得这个人很熟悉。不是脸熟悉，是那种感觉——像你走进一间很久没去的房间，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但想不起来是什么。
“周先生。”谢以安叫他。
周渡停下来。
“我们以前很熟吗？”
周渡沉默了几秒。“很熟。”
“怎么认识的？”
周渡看着他。怎么认识的？在美院。那时候谢以安二十岁，站在梧桐树下，白衬衫，笑得很开心。他走过去，说“你的画很好看”。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后来分开了。后来他在书店找到了他。那是重逢，不是初识。但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失忆的人解释这些。
“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后来分开了。再后来，我在你开的书店里找到了你。”他说。
谢以安想了想。书店。他记得书店。书架，收银台，王小米的小凳子。还有那盆绿萝，养了好几年，快拖到地上了。但这个人，他不记得。
“你来找我？”
“嗯。”
“为什么来找我？”
周渡看着他。“因为想见你。”
谢以安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白色的，圆形的。他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看着周渡。
“周先生。”
“嗯。”
“你能在这儿待一会儿吗？我想多看看你。也许能想起来。”
周渡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笑不出来的动。
“好。”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床头柜的距离。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床单上，亮堂堂的。谢以安看着周渡的脸。他的眼下有青黑，头发有点翘，嘴唇干裂了。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过。谢以安觉得这个人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心累。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不认识这个人。
“周先生。”
“嗯。”
“你眼睛红了。”
“进沙子了。”
“病房里没沙子。”
周渡看着他，没说话。谢以安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对谁说的？他不记得了。但那种感觉还在——像是你走在一条路上，觉得这条路走过，但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走的。
“周先生。”
“嗯。”
“你能叫我一声吗？叫我的名字。”
“以安。”
谢以安听着这两个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不是疼，是酸。他不记得谁叫过他“以安”，但他觉得好听。
“再叫一次。”
“以安。”
“再叫一次。”
“以安。”
谢以安点了点头。“行了。你以后就这么叫我。”他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弯了一下。周渡看着他，也弯了一下嘴角。两个人对着弯嘴角，像两个傻子。
王姐端着粥进来，看到谢以安醒了，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看着谢以安。
“谢先生，您醒了？”
谢以安看着她。这个女人他不认识，但她叫他“谢先生”，声音很熟。
“你是谁？”
王姐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是王姐啊。您不记得我了？”
“不记得了。”
王姐捂着嘴，转身跑出了病房。谢以安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周渡。
“她怎么了？”
“她难过。”
“为什么难过？”
“因为你不记得她了。”
谢以安想了想。他不记得她，但她记得他。他不记得她，她难过。他觉得自己好像应该难过，但难过的感觉像隔着一层玻璃，碰不到。
“周先生。”
“嗯。”
“我是不是忘记了很多事？”
“嗯。”
“重要的事？”
周渡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重要。”
“你告诉我。我想知道。”
周渡摇了摇头。“你自己想起来。我告诉你，你不信。”
谢以安没说话。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有很多碎片——书店，书架，收银台，王小米的小凳子。还有一只天鹅，白色的，在湖面上游。还有一座山，山顶有雪。还有一个人，站在湖边，穿着深蓝色的衬衫，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他努力想看清，但每次快要看清的时候，就模糊了。他睁开眼，看着周渡。周渡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有点翘。不是深蓝色。但他觉得，那个人就是周渡。
“周先生。”
“嗯。”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穿深蓝色衬衫？”
周渡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嗯。”
“为什么？”
“你喜欢。”
谢以安想了想。他喜欢深蓝色？好像是。他记得自己说过一句话——“深蓝色像夜晚的天空”。谁说的？他不记得了。但他记得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甜的。
“周先生。”
“嗯。”
“你能把那件衬衫穿来吗？我想看看。”
周渡看着他。“好。”
林峯来了。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周总，陈医生来了。”
周渡站起来，对谢以安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走出病房。走廊里，陈医生站在那里，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周先生，谢先生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怎么说？”
“他的身体没有大碍。但记忆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选择性失忆。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怎么说话、怎么吃饭、怎么走路。但他不记得人了。而且——”
“而且什么？”
“他的失忆是有选择的。他可能记得一些人，不记得另一些人。具体记得谁、不记得谁，要看脑部受损的区域。”
周渡看着他。“他记得谁？”
“目前来看，他记得自己，记得王姐——王姐跟他接触多，情感连接深。他可能也记得书店、记得画室、记得一些日常的东西。但是——”
“但是什么？”
“他可能不记得你。”
周渡没说话。
“周先生，这种失忆可能是暂时的，也可能是永久的。我们需要时间观察。”
“他什么时候能出院？”
“一周后。但出院之后，他需要人照顾。不能一个人待着。”
“我会照顾他。”
陈医生点了点头，走了。周渡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那辆蓝色的货车已经不在了。地上的排骨也不在了。被压扁的保温袋也不在了。什么都清理干净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发生了。谢以安不记得他了。他在里面躺着，叫他“周先生”，说“你好”。他说“你好”的时候，语气是客气的，像对陌生人。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客气。他对他客气了。以前他对他不客气。他骂他“有病”，说他“你这个人真没意思”，说他“你眼睛有问题”。现在他说“你好”。
周渡转过身，走回病房。谢以安正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
“周先生。”他转过头，看着周渡。
“嗯。”
“你刚才出去见谁了？”
“医生。”
“他说什么？”
“说你下周可以出院。”
“那出院之后呢？”
“回家。”
谢以安想了想。“你家还是我家？”
周渡看着他。“我们的家。”
谢以安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阳光，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头。
“周先生。”
“嗯。”
“我跟你回家。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能骗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告诉我什么，我就信什么。所以你不能骗我。”
周渡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好。”
“别说好。要做到。”
谢以安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别说好。要做到”。这句话像从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是说出来的。
“我是不是以前也这么说过？”他问。
周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说过。”
“什么时候？”
“很多次。”
谢以安没再问了。他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好，照在树叶上，绿得发亮。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看着周渡。这个人他不认识，但他觉得他可信。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