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试探

周渡说晚上回来吃饭,但谢以安等到七点半,人还没到。

王姐已经把菜热了两遍,清蒸鲈鱼的肚子蒸破了,鱼肉从裂口处翻出来,白惨惨的。西红柿炒蛋也热得过了头,鸡蛋老得像橡皮。

“谢先生,要不您先吃吧?”王姐站在餐桌边,有点不安,“周总可能有事耽搁了。”

谢以安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再等等。”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可能是想知道那瓶药的结果,也可能只是习惯了——七年前和周渡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经常等。等周渡下班,等周渡开完会,等周渡从应酬上脱身。

那时候周渡总是迟到,但每次都会到。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酒气或者烟味,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一句“想你了”。

现在呢?

谢以安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播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到右手腕,隔着毛衣袖子,指尖按在那条疤上。

七年了。疤还在。不长不短,刚好一根手指的宽度,微微凸起,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硬一些。

他正出神,大门响了。

周渡推门进来,大衣没穿,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的领口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几缕,看起来像是从什么地方急匆匆赶回来的。

王姐赶紧去盛汤。周渡换了鞋走进来,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谢以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向餐厅。

“吃饭。”他说,语气比中午更沉。

谢以安站起来,跟着走过去。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王姐又炒了一个青菜,怕菜不够。周渡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谢以安碗里。

“凉了,将就吃。”

谢以安低头看着那块鱼肉,没动。

“你不吃?”周渡抬眼看他。

“你吃了吗?”

周渡筷子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谢以安会问这个。他今天一整个下午都在等化验结果,跑了两家医院,又去了一个私人实验室,连口水都没喝。

“不饿。”

谢以安没再说什么,夹起那块鱼肉吃了。

饭吃到一半,周渡忽然开口:“你那个药——”

谢以安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还没出结果。”周渡看着他,“实验室说要两天。”

谢以安没抬头,声音很平:“我说了是维生素。”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周渡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的目光从谢以安的脸慢慢移到他的右手,又移到他的脖子,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右手怎么了?”周渡忽然问。

谢以安的手微微一缩,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没什么。”

“吃饭用左手?”

谢以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确实在用左手拿筷子,动作不太利索,夹菜的时候掉了几次。这不是刻意的,是习惯——七年前伤了右手之后,他就慢慢学会了用左手。

“左手方便。”他说。

周渡没接话,但眼神明显不信。

王姐端着汤走过来,打破了沉默。她把汤放在桌上,又给两人各盛了一碗。排骨冬瓜汤,炖了一下午,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谢以安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皱了一下眉,想起中午周渡用拇指擦他嘴唇的事,耳朵尖微微发烫。他低头假装吹汤,遮住了表情。

“明天陪我去个地方。”周渡忽然说。

“什么地方?”

“医院。”

谢以安抬起头,脸色变了:“我说了我身体没事。”

“体检。”周渡的语气不容商量,“七年没做过体检了吧?我约了明早九点,全身检查。”

“我不去。”

“你说了不算。”

谢以安放下汤碗,声音冷下来:“周渡,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替我做决定?”

周渡看着他,目光沉沉。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那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自嘲的笑。

“不能。”他说。

谢以安被噎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谁也不说话。餐厅里只剩下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最后还是王姐从厨房探出头来:“周总,水果切好了,现在端吗?”

“端。”

一盘切好的水果端上来,还是苹果,切得整整齐齐。谢以安看了一眼,没动。

“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苹果?”周渡拿起一块,递到他面前。

谢以安看着那块苹果,又看了看周渡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七年前,周渡给他削苹果的时候划的。

那时候周渡笨手笨脚,水果刀在指腹上拉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谢以安赶紧去找创可贴。周渡举着手指不让他贴,非要他先吹一下。

“你先吹吹,吹了就不疼了。”周渡当时笑着说,明明是个二十多岁的人,撒娇的样子像个小孩。

谢以安吹了,然后贴了创可贴,然后周渡搂着他的腰说“你对我真好”。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周渡那道疤长好了,但留了印子。

“你手上的疤还在。”谢以安忽然说。

周渡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无名指,又抬头看谢以安。他的眼神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瞳孔微微放大,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还记得。”他说,声音有点哑。

谢以安没回答,接过那块苹果,咬了一口。

苹果很甜,脆生生的,嚼在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他低着头吃苹果,不去看周渡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身上,灼热得像要把人烫穿。

“谢以安。”周渡叫他。

“嗯。”

“你走的那天,我在机场等了一夜。”

谢以安咀嚼的动作停了。

“你说你要回老家看你妈,我说我送你去,你说不用,你自己坐高铁。”周渡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然后你就消失了。电话打不通,微信拉黑,老家没人。我查了所有航班、所有高铁、所有长途汽车,都没找到你。”

谢以安的手开始发抖。他把苹果核放在桌上,端起汤碗,假装喝汤。

“后来呢?”他问,声音有点闷。

“后来我找了你三年。”周渡说,“三年,没找到。第四年我开始接手周氏,忙得没日没夜,但我没停。我雇了私家侦探,查了全国所有叫谢以安的人,所有长得像你的人,所有——”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后来我查到了滨海市老城区有一家书店,注册人叫林安。林安,谢以安。我把‘安’字拆了。”周渡的声音低下去,“我当时就想,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回来了?”

“结果呢?”

“结果我不敢进去。”周渡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怕不是你,也怕是你。怕你过得不好,更怕你过得很好——没有我,你过得很好。”

餐厅里安静极了。

谢以安低着头,盯着碗里的汤,眼眶发酸。他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

他想说:我过得不好。这七年没有一天是好的。手上的疤疼的时候,半夜失眠的时候,看到画展海报的时候,他都在想,如果当初没走,现在会怎样?

但他不能说。

说了,周渡就会问为什么。问了,他就会说出真相。说出了真相,周渡就会去找他父亲。找了他父亲,一切就都完了。

他不能说。

“周渡,”谢以安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哭,“过去的事,让它过去吧。”

周渡看着他,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他盯着谢以安看了很久,久到谢以安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层水光就不见了。

“过去不了。”他说。

谢以安垂下眼睛。

“饭还吃吗?”他问。

“吃。”

两个人又沉默着吃完了饭。王姐收了碗筷,切了第二盘水果——这次是橙子,剥了皮,一瓣一瓣摆在白瓷盘里。

周渡站起来,说了一句“早点睡”,就往楼上走。

谢以安坐在客厅里,听着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门响。

他掏出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

周渡发的:“明天九点,车在楼下等。别让我等。”

谢以安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如果我去了,你能把药还给我吗?”

对面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回复:“看结果。”

谢以安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明天体检,后天化验结果,大后天呢?他还能瞒多久?

王姐从厨房出来,把围裙解了叠好,走过来轻声说:“谢先生,我走了。明天早上七点半过来做早饭。”

“王姐。”谢以安叫住她。

“嗯?”

“他今天……几点出门的?”

王姐想了想:“早上六点多就走了。我还纳闷呢,周总平时都是八点以后才出门的。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问他吃不吃早饭,他没回我。”

谢以安点了点头。

王姐犹豫了一下,又说:“谢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你说。”

“周总他这个人,嘴硬,心不硬。”王姐说完,自己先笑了,“我是不是多嘴了?”

谢以安摇了摇头:“谢谢王姐。”

王姐走了。大门关上,整间公寓彻底安静下来。空调外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外江面上有游船经过,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谢以安站起来,关了电视,慢慢走上二楼。

走廊尽头,那间空房间的门还开着。他经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子和椅子镀上一层银白色。墙角那几卷画纸还堆在原处,没有人动过。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主卧。

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周渡没在自己的房间。他坐在主卧的床上,靠着床头,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谢以安的药瓶。

“你不是说拿去化验了吗?”谢以安的声音发紧。

“这个是空瓶子。”周渡把药瓶翻过来,瓶口朝下晃了晃,没有药片掉出来,“里面的药我换了瓶子送去化验了。这个空瓶,我留着了。”

“为什么?”

周渡抬起头看着他。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因为你用过。”他说,“你碰过的东西,我都留着。”

谢以安站在门口,一步也迈不动。

周渡把药瓶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谢以安没动。

“谢以安,我说过来。”

谢以安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在床边坐下,离周渡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周渡没让他拉开距离。他伸手揽住谢以安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谢以安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靠着床头,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周渡的手从腰间移到谢以安的手上,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攥紧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相扣。

谢以安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周渡的手比他大一圈,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无名指上那道浅疤正好贴着他的指缝。

“你右手到底怎么了?”周渡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谢以安沉默了很久。

“摔的。”他说。

“什么时候?”

“走了之后。”

“怎么摔的?”

“忘了。”

周渡侧过头看他。谢以安偏着脸,眼睛盯着窗外,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像一把小扇子。

周渡没再问了。

他只是收紧了手指,把谢以安的手握得更紧。

“明天体检,”他说,“查完没事,药我还你。”

“要是有事呢?”

周渡的手顿了一下。

“不会有事。”他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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