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体检
谢以安是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陌生的气味——不对，这气味不陌生了。床单上有周渡身上那种淡淡的松木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
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周渡揽着他的腰，十指相扣，两个人就那么靠在一起坐了不知道多久。后来他实在太困了，眼皮沉得睁不开，迷迷糊糊地歪了过去。最后的印象是有人把他的身体放平，把被子拉到他下巴，然后一只手在他头发上停了一会儿。
那之后的事，他就不记得了。
谢以安坐起来，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毛衣皱巴巴的，牛仔裤也没脱。被子盖得很好，枕头也被拍松了，不像他自己睡觉时那样乱滚。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服——一件浅灰色的棉质T恤，一条深色的休闲裤，还有内裤和袜子。
水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吃完早饭再换衣服。体检要空腹，水可以喝。”
谢以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周渡的字还是那样，笔画硬朗，棱角分明，像他这个人一样，一点都不圆滑。
他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裤子口袋里，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楼下传来王姐说话的声音，还有锅铲碰撞的叮当声。谢以安洗了脸，刷了牙，穿着昨天的衣服下了楼。
王姐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他下来，笑着招呼：“谢先生早！粥马上好，今天煮的小米南瓜粥，周总说您胃不好，小米养胃。”
“他呢？”谢以安往客厅看了一眼，没人。
“周总在楼上换衣服，一会儿就下来。”王姐一边盛粥一边说，“对了，周总让您先别吃，等他一起。说体检前只能吃一点点，不能多吃。”
谢以安在餐桌前坐下，看着王姐把粥端上来。小米南瓜粥熬得浓稠，金黄金黄的，上面还撒了几颗枸杞，看着就很有食欲。
他正盯着粥发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周渡下来了。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随意，黑色薄毛衣，深灰色休闲裤，头发没打发胶，刘海自然地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没戴眼镜的眼睛少了那种凌厉的攻击性，看起来年轻了几岁。
谢以安愣了一下。
七年前的周渡就是这个样子。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头上，穿宽松的毛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大学生。后来他接手周氏，剪了短发，打了发胶，开始穿西装，整个人像被装进了一个硬邦邦的壳子里。
现在那个壳子好像裂了一条缝。
“看什么？”周渡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没什么。”谢以安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王姐给两人各盛了一碗粥。周渡看了一眼谢以安的碗，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碗，把自己碗里的南瓜舀了两块放进谢以安碗里。
“我不喜欢吃南瓜。”他说。
谢以安低头看着那两块南瓜，没拆穿他。七年前周渡就爱把自己碗里的南瓜给他，说“我不喜欢吃”，但其实每次去超市都会拿南瓜。周渡不喜欢的东西，根本不会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粥。分量不多，刚好垫一垫，不影响体检。
吃完早饭，谢以安上楼换了衣服。浅灰色的T恤穿上身，他看了一眼镜子——领口刚好露出锁骨，但遮住了胸口以下的痕迹。他松了口气，把休闲裤的腰带系紧了一些。
下楼的时候，周渡已经在玄关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看到谢以安下来，把衣服递过去。
“穿上，外面风大。”
谢以安接过来，摸到衣领内侧的标签，尺码是S。他看了一眼冲锋衣的牌子，是一个户外品牌，不算便宜，但也不是那种夸张的奢侈品。
周渡自己穿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子里。他弯腰换鞋，是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
谢以安注意到，周渡今天没穿皮鞋，没穿大衣，也没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周末出门的男人，而不是那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周总。
电梯里，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
电梯壁是不锈钢的，光可鉴人，谢以安能从反射里看到周渡的侧脸。周渡在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什么事？”谢以安问。
“公司的事。”周渡头也没抬，“不用管。”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SUV，不是之前那辆商务车，是一辆低调的沃尔沃。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看到两人出来，拉开了后座的门。
谢以安弯腰上车，周渡从另一边上来。
车里开了暖风，温度刚好。周渡上车后就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了，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谢以安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昨晚没睡好？
不对，昨晚周渡比他先睡着——不对，周渡到底睡没睡？他迷迷糊糊歪倒之后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昨晚几点睡的？”谢以安问。
周渡没睁眼：“忘了。”
“你不会没睡吧？”
周渡睁开眼，侧过头看他。那个角度，晨光从车窗照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透亮。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表情很淡。
“睡了。”他说，“两个小时。”
谢以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别熬夜？这种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太奇怪了。关心周渡？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可以互相关心的地步。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驶入滨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停车场。这家医院是滨海市最好的三甲医院，体检中心在独立的楼里，环境比普通门诊好很多。
周渡下车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谢以安站在旁边等着，听到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句“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发给我”，然后挂了。
化验结果。
谢以安的心又提了起来。
两人走进体检中心，前台护士看到周渡，立刻站了起来，笑容殷勤得有点过分：“周先生，您预约的VIP体检套餐已经准备好了，这边请。”
VIP体检区在二楼，走廊很安静，铺着地毯，墙上挂着风景画，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花香。护士带着他们走进一间宽敞的休息室，里面有沙发、电视、饮水机，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周先生，按照您的要求，体检项目包括常规检查、血液检查、心电图、B超、胸片、胃肠镜……”护士拿着一份清单念了一大串，然后看向谢以安，“这位就是今天体检的客人吧？”
周渡点了点头。
护士把一张体检单递给谢以安：“谢先生，我们先抽血，抽完血可以吃一点东西，然后做其他项目。空腹项目都集中在前面，您放心。”
谢以安接过体检单，低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项目，从头到脚查了个遍，连骨密度都查了。
他攥着体检单的手微微用力。
“走吧。”周渡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抽血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正在准备采血器具。谢以安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把袖子卷上去。
他的右手腕上戴着一条黑色的运动护腕。
周渡靠在门框上，看到了那条护腕，目光停了一瞬，但没说什么。
女医生用橡胶管绑住谢以安的左臂，拍了拍血管，消毒，扎针。动作很利落，但谢以安还是偏过头去，不敢看。他不是怕疼，是看到血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样子会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事。
“好了，按着。”女医生把棉球按在针眼上，让谢以安自己按住。
周渡走过来，拿过棉球，替他按着。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按在谢以安的胳膊上，指腹的温度透过棉球传到皮肤上。
“我自己可以。”谢以安说。
“我帮你按着。”周渡没松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按着棉球，一个被他按着。护士在旁边整理采血管，一共抽了七管血，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每一管上面都贴着谢以安的名字。
谢以安看着那些写着“谢以安”三个字的采血管，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七年了，这个名字重新出现在各种表格、单据、病历本上，提醒他他又变回了谢以安，不再是林安。
“想什么呢？”周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
周渡把棉球拿开看了看，血止住了，就把棉球扔进垃圾桶，顺手把谢以安的袖子放下来。
“行了，去吃东西。”
体检中心的早餐很简单，牛奶、面包、白煮蛋，在休息室里吃。谢以安剥了一个鸡蛋，蛋白剥得坑坑洼洼的，蛋黄掉出来碎成两半。
他左手不太会剥鸡蛋。
周渡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过鸡蛋，三两下剥好了，蛋白完整光滑，放在谢以安的盘子里。
谢以安看着那个白生生的鸡蛋，没说话，拿起来吃了。
吃完早餐，接下来的体检项目一项一项地做。心电图、B超、胸片、骨密度……每一个项目都有护士带着，不用排队，不用等结果，做完了就走。
谢以安像个人偶一样被带着在各个科室之间转，脱衣服、躺下、检查、穿衣服、起来。周渡全程跟着，站在门口等，有时候进来站在旁边看。
做B超的时候，医生让谢以安把上衣撩起来，露出腹部。凉凉的耦合剂涂在皮肤上，探头在上面滑来滑去。
周渡站在旁边，目光落在谢以安的腹部。那里皮肤很白，薄薄的，能看到肋骨的轮廓。肚脐下方有一道细长的疤，颜色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周渡的眼神变了。
他没说话，但谢以安感觉到了那道视线的变化。他偏过头，不看周渡。
B超做了大概十分钟，医生收了探头，递给他纸巾：“好了，擦干净吧。”
谢以安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剂，把衣服拉下来。
走出B超室的时候，周渡忽然开口：“你肚子上的疤哪来的？”
“阑尾炎。”谢以安说，“前几年做的手术。”
周渡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最后一项是胃肠镜，要做麻醉。谢以安躺在检查床上，护士给他扎上留置针，麻醉医生走过来，拿着注射器。
“谢先生，现在给您推一点麻药，您会慢慢睡着，醒来就做完了。”
谢以安点了点头。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流进去，几秒钟后，天花板开始旋转，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闭上眼睛之前，他看到周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谢以安来不及看清，意识就断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间单人病房里，身上盖着薄被子，手上还扎着留置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周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
“醒了？”
谢以安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周渡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过来，插了一根吸管。谢以安含住吸管喝了几口，嗓子才舒服了一些。
“做完了？”他问，声音沙沙的。
“做完了。”周渡把水杯放回去，“胃肠镜没问题，有点浅表性胃炎，不严重。医生开了药，按时吃就行。”
谢以安点了点头。
“其他项目的结果要等几天。”周渡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血液检查的项目多，有的要一周。”
“包括那个药？”
周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微微沉了一下。
“包括那个药。”他说。
谢以安垂下眼睛，盯着被子上的花纹。白色的被套上有浅浅的蓝色条纹，一条一条的，数也数不清。
“周渡，”他忽然说，“如果那个药真的是维生素呢？”
周渡没有立刻回答。
病房里很安静，能听到走廊上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那就是维生素。”周渡说，语气很平。
谢以安抬起头看他。周渡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但谢以安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从他眨眼的频率里读出一些东西。
周渡在撒谎。
他不相信那是维生素。
谢以安没再说什么，重新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休息一会儿。”周渡站起来，“等麻药完全过了再走。”
“你今天不去公司？”
“不去。”
谢以安闭上眼睛，但没有睡意。麻药的劲儿已经过了大半，脑子越来越清醒。他能听到周渡在病房里走动的声音，脚步很轻，但地板还是会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是一把椅子被拉开，周渡又坐下了。
安静了一会儿，谢以安听到手机按键的声音，周渡在发消息。
“我口渴。”谢以安睁开眼。
周渡站起来，给他倒了水，还是用吸管。谢以安喝了几口，忽然说：“你坐了一上午了，不累？”
“不累。”
“你昨晚就睡了两个小时。”
周渡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水杯放回去，重新坐下了。
“你关心我？”他问。
谢以安没回答。
周渡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自己也就不问了。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闭上眼睛。
“我眯一会儿。”他说，“你有事叫我。”
谢以安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周渡身上，把他黑色的毛衣照出一层暖色调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睡着了之后，那张脸的线条柔和了很多，少了清醒时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谢以安忽然想起七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周渡还在读研究生，租了一间很小的公寓。有一天周渡感冒发烧，请了假在家休息。谢以安下课过去看他，推门进去，周渡正蜷在床上睡觉，被子只盖了一半，脸烧得通红。
他走过去，伸手探周渡的额头，很烫。他去厨房倒了水，找了退烧药，回来叫周渡起来吃。
周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又傻又甜，像个吃到糖的小孩。
“你来了。”周渡说，声音哑哑的。
“嗯，把药吃了。”
周渡吃了药，又拉住谢以安的手不肯松开，说“你别走”。
谢以安没走。他在床边坐了一下午，看着周渡睡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周渡脸上，那时候他的脸比现在圆一些，还没有这么锋利的下颌线。
那个下午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偷来的。
后来呢？
后来周渡的父亲来了。
谢以安收回思绪，发现自己盯着周渡看了太久。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花园，种了几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绿中带金，在风里轻轻摇晃。花园里有几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在散步，慢慢悠悠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以安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周渡。
他还睡着，呼吸很轻很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毛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皮肤比脸上的颜色浅一些。
谢以安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周渡的无名指上，那道疤旁边，多了一个东西。
一枚戒指。
很细的银色素圈，没有花纹，没有刻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戴在右手无名指上，刚好遮住了那道削苹果留下的疤痕。
谢以安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他以前没见过这枚戒指。七年前周渡不戴戒指，现在也不应该戴——周渡没有结婚，没有订婚，没有任何理由在无名指上戴一枚戒指。
除非那枚戒指有别的意义。
谢以安不敢往下想。
他把目光收回来，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看了。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周渡自己醒了。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谢以安，发现谢以安也醒着，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没睡？”他问。
“睡了一会儿。”
周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花园，又转过身。
“饿了没？”
“还好。”
“回去吃。王姐应该做好饭了。”
两人收拾了一下，办了出院手续。体检中心的护士把谢以安的随身物品还给他，手机、钥匙、钱包。谢以安接过手机，看到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广告，没有一条是重要的。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跟着周渡走出体检中心。
外面的风比早上大了，吹得银杏树哗哗响。周渡把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递给谢以安，这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谢以安穿上冲锋衣，拉链拉到一半，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周渡伸手帮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又把帽子给他扣上。
“风大，戴上。”他说，语气像是在吩咐，但动作很轻。
谢以安被帽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着周渡，周渡也看着他。
“你戴戒指了。”谢以安忽然说。
周渡的手顿了一下，从谢以安的帽子上收回来。
“嗯。”他说，声音很淡。
“什么时候戴的？”
“你走之后的第二年。”
谢以安没问为什么。他不敢问。
两人上了车，司机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谢以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银杏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好像撑了七年的那根弦，终于开始松了。
他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有人把他的座椅调低了一些，有什么东西盖在了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味，很近，很近。
他不想睁开眼看。
他怕看到周渡的表情。
更怕看到自己会心软。
车子开回江湾壹号的时候，谢以安被王姐的说话声吵醒了。他睁开眼，发现车已经停了，周渡不在车上。他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周渡那件。
“谢先生，到了。”王姐站在车外，手里拎着菜，“周总先上去了，说您醒了就直接上去。”
谢以安把羽绒服从身上拿下来，叠了一下，抱在怀里。羽绒服上有周渡的温度，还没完全散去。
他上了楼，推开门，周渡正在厨房里。
没错，厨房里。
周渡站在灶台前，围着王姐的围裙，正在炒菜。王姐站在旁边，一脸紧张地指挥：“火小一点，对，再放半勺盐……够了够了，别放多了！”
谢以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渡炒菜，觉得这个世界有点魔幻。
周渡会炒菜？
七年前他连鸡蛋都不会煎。有次谢以安生病，周渡说要给他煮粥，把锅烧糊了，整间屋子都是烟，最后两个人叫了外卖。
“你站着干什么？”周渡头也没回，但好像知道他在门口，“去洗手，马上吃饭。”
谢以安去洗了手，出来的时候菜已经端上桌了。
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还有一盘清蒸鳕鱼。菜的样子不太好看，西兰花炒得有点黄，番茄炒蛋的鸡蛋碎了，鳕鱼的姜丝放多了。但每一样都是热的，冒着白气。
“鳕鱼的姜丝多了点。”周渡坐下来，用筷子把姜丝挑出来，“将就吃。”
谢以安看着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周渡。他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你做的？”谢以安问。
“嗯。”
“你不是不会做饭吗？”
周渡夹了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
“学了。”他说。
谢以安没再问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鳕鱼。姜丝确实多了，有点辣，但鱼肉很嫩，蒸得刚刚好。
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好吃吗？”周渡问。
“还行。”
周渡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低头吃饭。
王姐在厨房里偷偷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一种“嗑到了”的表情，然后悄悄退回了厨房，把空间留给他们。
饭吃到一半，谢以安忽然放下筷子。
“周渡。”
“嗯。”
“你为什么戴戒指？”
周渡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左手——不，右手。那枚银色素圈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很细，很亮。
“因为有人跟我说过，”周渡的声音很低，“无名指有一根血管直通心脏。把戒指戴在这里，就等于把一个人放在心上。”
谢以安的手微微发抖。
那是他说过的话。
七年前，他刚和周渡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路过一家首饰店，橱窗里摆着一对银戒指。他随口说了一句：“听说无名指有一根血管直通心脏，把戒指戴在这里，就等于把一个人放在心上。”
那时候他只是随口一说，说完就忘了。
但周渡记得。
记了七年。
谢以安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饭，眼眶发酸。他用左手拿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但这次他没有皱眉。
“你记性真好。”他说，声音闷闷的。
周渡没回答。
他只是伸出右手，把手背朝上，放在桌上。那枚戒指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个等了七年的答案。
谢以安看着那枚戒指，又看了看周渡的脸。
周渡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昨夜的疯狂，也没有了白天的冷漠，只有一种安静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像七年前那个发烧的下午，他醒来看到谢以安，傻傻地笑了。
谢以安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他放下汤碗，站起来。
“我吃好了。”他说，“你慢慢吃。”
他转身走向二楼，脚步很快，几乎是在逃。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谢以安推开主卧的门，走进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是抖。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周渡的号码。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他打了一行字：“那枚戒指，你戴了五年？”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过了大概十秒，回复来了。
“五年两个月零三天。”
谢以安盯着那行字，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他靠着门，闭上眼睛。
五年两个月零三天。
他走了七年。周渡戴了五年多。也就是说，周渡不是从他一走就开始戴的——是找了他一年多，找不到，才戴上那枚戒指的。
找不到了，就把他的名字戴在手上。
谢以安的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他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周渡，你别这样。”
没有人听见。
楼下，周渡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的菜已经凉了。他低头看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用拇指转了转。
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林峯发来的消息。
“周总，谢先生那瓶药的化验结果，可能要提前。实验室那边说，药片的成分有点特殊，需要再确认一下。”
周渡的目光沉了下来。
“什么成分？”
“目前初步分析，不是常规维生素。具体的，要等明天最终报告。”
周渡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加急。”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把桌上的剩菜端进厨房。王姐要帮忙，他摇了摇头，自己把菜倒进垃圾桶，把盘子洗了。
水流冲在手上，凉丝丝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沾了水，亮得像一颗星星。
他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走上二楼。
主卧的门关着。
周渡站在门外，没有敲门。他抬起手，掌心贴在门板上，停了一会儿。
门那边没有任何声音。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间空房间。
推开门，月光照进来，把桌子和椅子镀上一层银白色。墙角那几卷画纸还堆在原处，没有人动过。
周渡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卷画纸，慢慢展开。
是一幅没画完的水彩。
灰蓝色的天空，深色的海面，远处有一艘小小的船。船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能看到船上站着一个人。
周渡看着那幅画，手指轻轻抚过纸面。
画纸已经受潮了，边缘微微卷曲，水彩的颜色也有些褪了。但那些笔触还在，一笔一笔的，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干脆利落，有的犹豫不决。
他把画纸重新卷好，放回原处。
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
周渡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拿出手机。他翻到一张照片——七年前拍的，谢以安站在美院的梧桐树下，白衬衫，笑容灿烂。
他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化验结果就出来了。
他有一种直觉。
那瓶药，会改变一切。
他睁开眼，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陌生的气味——不对，这气味不陌生了。床单上有周渡身上那种淡淡的松木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
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周渡揽着他的腰，十指相扣，两个人就那么靠在一起坐了不知道多久。后来他实在太困了，眼皮沉得睁不开，迷迷糊糊地歪了过去。最后的印象是有人把他的身体放平，把被子拉到他下巴，然后一只手在他头发上停了一会儿。
那之后的事，他就不记得了。
谢以安坐起来，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毛衣皱巴巴的，牛仔裤也没脱。被子盖得很好，枕头也被拍松了，不像他自己睡觉时那样乱滚。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服——一件浅灰色的棉质T恤，一条深色的休闲裤，还有内裤和袜子。
水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吃完早饭再换衣服。体检要空腹，水可以喝。”
谢以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周渡的字还是那样，笔画硬朗，棱角分明，像他这个人一样，一点都不圆滑。
他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裤子口袋里，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楼下传来王姐说话的声音，还有锅铲碰撞的叮当声。谢以安洗了脸，刷了牙，穿着昨天的衣服下了楼。
王姐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他下来，笑着招呼：“谢先生早！粥马上好，今天煮的小米南瓜粥，周总说您胃不好，小米养胃。”
“他呢？”谢以安往客厅看了一眼，没人。
“周总在楼上换衣服，一会儿就下来。”王姐一边盛粥一边说，“对了，周总让您先别吃，等他一起。说体检前只能吃一点点，不能多吃。”
谢以安在餐桌前坐下，看着王姐把粥端上来。小米南瓜粥熬得浓稠，金黄金黄的，上面还撒了几颗枸杞，看着就很有食欲。
他正盯着粥发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周渡下来了。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随意，黑色薄毛衣，深灰色休闲裤，头发没打发胶，刘海自然地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没戴眼镜的眼睛少了那种凌厉的攻击性，看起来年轻了几岁。
谢以安愣了一下。
七年前的周渡就是这个样子。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头上，穿宽松的毛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大学生。后来他接手周氏，剪了短发，打了发胶，开始穿西装，整个人像被装进了一个硬邦邦的壳子里。
现在那个壳子好像裂了一条缝。
“看什么？”周渡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没什么。”谢以安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王姐给两人各盛了一碗粥。周渡看了一眼谢以安的碗，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碗，把自己碗里的南瓜舀了两块放进谢以安碗里。
“我不喜欢吃南瓜。”他说。
谢以安低头看着那两块南瓜，没拆穿他。七年前周渡就爱把自己碗里的南瓜给他，说“我不喜欢吃”，但其实每次去超市都会拿南瓜。周渡不喜欢的东西，根本不会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粥。分量不多，刚好垫一垫，不影响体检。
吃完早饭，谢以安上楼换了衣服。浅灰色的T恤穿上身，他看了一眼镜子——领口刚好露出锁骨，但遮住了胸口以下的痕迹。他松了口气，把休闲裤的腰带系紧了一些。
下楼的时候，周渡已经在玄关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看到谢以安下来，把衣服递过去。
“穿上，外面风大。”
谢以安接过来，摸到衣领内侧的标签，尺码是S。他看了一眼冲锋衣的牌子，是一个户外品牌，不算便宜，但也不是那种夸张的奢侈品。
周渡自己穿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子里。他弯腰换鞋，是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
谢以安注意到，周渡今天没穿皮鞋，没穿大衣，也没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周末出门的男人，而不是那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周总。
电梯里，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
电梯壁是不锈钢的，光可鉴人，谢以安能从反射里看到周渡的侧脸。周渡在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什么事？”谢以安问。
“公司的事。”周渡头也没抬，“不用管。”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SUV，不是之前那辆商务车，是一辆低调的沃尔沃。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看到两人出来，拉开了后座的门。
谢以安弯腰上车，周渡从另一边上来。
车里开了暖风，温度刚好。周渡上车后就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了，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谢以安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昨晚没睡好？
不对，昨晚周渡比他先睡着——不对，周渡到底睡没睡？他迷迷糊糊歪倒之后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昨晚几点睡的？”谢以安问。
周渡没睁眼：“忘了。”
“你不会没睡吧？”
周渡睁开眼，侧过头看他。那个角度，晨光从车窗照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透亮。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表情很淡。
“睡了。”他说，“两个小时。”
谢以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别熬夜？这种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太奇怪了。关心周渡？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可以互相关心的地步。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驶入滨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停车场。这家医院是滨海市最好的三甲医院，体检中心在独立的楼里，环境比普通门诊好很多。
周渡下车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谢以安站在旁边等着，听到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句“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发给我”，然后挂了。
化验结果。
谢以安的心又提了起来。
两人走进体检中心，前台护士看到周渡，立刻站了起来，笑容殷勤得有点过分：“周先生，您预约的VIP体检套餐已经准备好了，这边请。”
VIP体检区在二楼，走廊很安静，铺着地毯，墙上挂着风景画，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花香。护士带着他们走进一间宽敞的休息室，里面有沙发、电视、饮水机，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周先生，按照您的要求，体检项目包括常规检查、血液检查、心电图、B超、胸片、胃肠镜……”护士拿着一份清单念了一大串，然后看向谢以安，“这位就是今天体检的客人吧？”
周渡点了点头。
护士把一张体检单递给谢以安：“谢先生，我们先抽血，抽完血可以吃一点东西，然后做其他项目。空腹项目都集中在前面，您放心。”
谢以安接过体检单，低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项目，从头到脚查了个遍，连骨密度都查了。
他攥着体检单的手微微用力。
“走吧。”周渡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抽血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正在准备采血器具。谢以安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把袖子卷上去。
他的右手腕上戴着一条黑色的运动护腕。
周渡靠在门框上，看到了那条护腕，目光停了一瞬，但没说什么。
女医生用橡胶管绑住谢以安的左臂，拍了拍血管，消毒，扎针。动作很利落，但谢以安还是偏过头去，不敢看。他不是怕疼，是看到血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样子会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事。
“好了，按着。”女医生把棉球按在针眼上，让谢以安自己按住。
周渡走过来，拿过棉球，替他按着。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按在谢以安的胳膊上，指腹的温度透过棉球传到皮肤上。
“我自己可以。”谢以安说。
“我帮你按着。”周渡没松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按着棉球，一个被他按着。护士在旁边整理采血管，一共抽了七管血，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每一管上面都贴着谢以安的名字。
谢以安看着那些写着“谢以安”三个字的采血管，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七年了，这个名字重新出现在各种表格、单据、病历本上，提醒他他又变回了谢以安，不再是林安。
“想什么呢？”周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
周渡把棉球拿开看了看，血止住了，就把棉球扔进垃圾桶，顺手把谢以安的袖子放下来。
“行了，去吃东西。”
体检中心的早餐很简单，牛奶、面包、白煮蛋，在休息室里吃。谢以安剥了一个鸡蛋，蛋白剥得坑坑洼洼的，蛋黄掉出来碎成两半。
他左手不太会剥鸡蛋。
周渡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过鸡蛋，三两下剥好了，蛋白完整光滑，放在谢以安的盘子里。
谢以安看着那个白生生的鸡蛋，没说话，拿起来吃了。
吃完早餐，接下来的体检项目一项一项地做。心电图、B超、胸片、骨密度……每一个项目都有护士带着，不用排队，不用等结果，做完了就走。
谢以安像个人偶一样被带着在各个科室之间转，脱衣服、躺下、检查、穿衣服、起来。周渡全程跟着，站在门口等，有时候进来站在旁边看。
做B超的时候，医生让谢以安把上衣撩起来，露出腹部。凉凉的耦合剂涂在皮肤上，探头在上面滑来滑去。
周渡站在旁边，目光落在谢以安的腹部。那里皮肤很白，薄薄的，能看到肋骨的轮廓。肚脐下方有一道细长的疤，颜色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周渡的眼神变了。
他没说话，但谢以安感觉到了那道视线的变化。他偏过头，不看周渡。
B超做了大概十分钟，医生收了探头，递给他纸巾：“好了，擦干净吧。”
谢以安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剂，把衣服拉下来。
走出B超室的时候，周渡忽然开口：“你肚子上的疤哪来的？”
“阑尾炎。”谢以安说，“前几年做的手术。”
周渡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最后一项是胃肠镜，要做麻醉。谢以安躺在检查床上，护士给他扎上留置针，麻醉医生走过来，拿着注射器。
“谢先生，现在给您推一点麻药，您会慢慢睡着，醒来就做完了。”
谢以安点了点头。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流进去，几秒钟后，天花板开始旋转，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闭上眼睛之前，他看到周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谢以安来不及看清，意识就断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间单人病房里，身上盖着薄被子，手上还扎着留置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周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
“醒了？”
谢以安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周渡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过来，插了一根吸管。谢以安含住吸管喝了几口，嗓子才舒服了一些。
“做完了？”他问，声音沙沙的。
“做完了。”周渡把水杯放回去，“胃肠镜没问题，有点浅表性胃炎，不严重。医生开了药，按时吃就行。”
谢以安点了点头。
“其他项目的结果要等几天。”周渡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血液检查的项目多，有的要一周。”
“包括那个药？”
周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微微沉了一下。
“包括那个药。”他说。
谢以安垂下眼睛，盯着被子上的花纹。白色的被套上有浅浅的蓝色条纹，一条一条的，数也数不清。
“周渡，”他忽然说，“如果那个药真的是维生素呢？”
周渡没有立刻回答。
病房里很安静，能听到走廊上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那就是维生素。”周渡说，语气很平。
谢以安抬起头看他。周渡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但谢以安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从他眨眼的频率里读出一些东西。
周渡在撒谎。
他不相信那是维生素。
谢以安没再说什么，重新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休息一会儿。”周渡站起来，“等麻药完全过了再走。”
“你今天不去公司？”
“不去。”
谢以安闭上眼睛，但没有睡意。麻药的劲儿已经过了大半，脑子越来越清醒。他能听到周渡在病房里走动的声音，脚步很轻，但地板还是会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是一把椅子被拉开，周渡又坐下了。
安静了一会儿，谢以安听到手机按键的声音，周渡在发消息。
“我口渴。”谢以安睁开眼。
周渡站起来，给他倒了水，还是用吸管。谢以安喝了几口，忽然说：“你坐了一上午了，不累？”
“不累。”
“你昨晚就睡了两个小时。”
周渡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水杯放回去，重新坐下了。
“你关心我？”他问。
谢以安没回答。
周渡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自己也就不问了。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闭上眼睛。
“我眯一会儿。”他说，“你有事叫我。”
谢以安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周渡身上，把他黑色的毛衣照出一层暖色调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睡着了之后，那张脸的线条柔和了很多，少了清醒时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谢以安忽然想起七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周渡还在读研究生，租了一间很小的公寓。有一天周渡感冒发烧，请了假在家休息。谢以安下课过去看他，推门进去，周渡正蜷在床上睡觉，被子只盖了一半，脸烧得通红。
他走过去，伸手探周渡的额头，很烫。他去厨房倒了水，找了退烧药，回来叫周渡起来吃。
周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又傻又甜，像个吃到糖的小孩。
“你来了。”周渡说，声音哑哑的。
“嗯，把药吃了。”
周渡吃了药，又拉住谢以安的手不肯松开，说“你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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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以安没走。他在床边坐了一下午，看着周渡睡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周渡脸上，那时候他的脸比现在圆一些，还没有这么锋利的下颌线。
那个下午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偷来的。
后来呢？
后来周渡的父亲来了。
谢以安收回思绪，发现自己盯着周渡看了太久。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花园，种了几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绿中带金，在风里轻轻摇晃。花园里有几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在散步，慢慢悠悠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以安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周渡。
他还睡着，呼吸很轻很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毛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皮肤比脸上的颜色浅一些。
谢以安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周渡的无名指上，那道疤旁边，多了一个东西。
一枚戒指。
很细的银色素圈，没有花纹，没有刻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戴在右手无名指上，刚好遮住了那道削苹果留下的疤痕。
谢以安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他以前没见过这枚戒指。七年前周渡不戴戒指，现在也不应该戴——周渡没有结婚，没有订婚，没有任何理由在无名指上戴一枚戒指。
除非那枚戒指有别的意义。
谢以安不敢往下想。
他把目光收回来，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看了。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周渡自己醒了。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谢以安，发现谢以安也醒着，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没睡？”他问。
“睡了一会儿。”
周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花园，又转过身。
“饿了没？”
“还好。”
“回去吃。王姐应该做好饭了。”
两人收拾了一下，办了出院手续。体检中心的护士把谢以安的随身物品还给他，手机、钥匙、钱包。谢以安接过手机，看到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广告，没有一条是重要的。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跟着周渡走出体检中心。
外面的风比早上大了，吹得银杏树哗哗响。周渡把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递给谢以安，这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谢以安穿上冲锋衣，拉链拉到一半，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周渡伸手帮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又把帽子给他扣上。
“风大，戴上。”他说，语气像是在吩咐，但动作很轻。
谢以安被帽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着周渡，周渡也看着他。
“你戴戒指了。”谢以安忽然说。
周渡的手顿了一下，从谢以安的帽子上收回来。
“嗯。”他说，声音很淡。
“什么时候戴的？”
“你走之后的第二年。”
谢以安没问为什么。他不敢问。
两人上了车，司机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谢以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银杏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好像撑了七年的那根弦，终于开始松了。
他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有人把他的座椅调低了一些，有什么东西盖在了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味，很近，很近。
他不想睁开眼看。
他怕看到周渡的表情。
更怕看到自己会心软。
车子开回江湾壹号的时候，谢以安被王姐的说话声吵醒了。他睁开眼，发现车已经停了，周渡不在车上。他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周渡那件。
“谢先生，到了。”王姐站在车外，手里拎着菜，“周总先上去了，说您醒了就直接上去。”
谢以安把羽绒服从身上拿下来，叠了一下，抱在怀里。羽绒服上有周渡的温度，还没完全散去。
他上了楼，推开门，周渡正在厨房里。
没错，厨房里。
周渡站在灶台前，围着王姐的围裙，正在炒菜。王姐站在旁边，一脸紧张地指挥：“火小一点，对，再放半勺盐……够了够了，别放多了！”
谢以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渡炒菜，觉得这个世界有点魔幻。
周渡会炒菜？
七年前他连鸡蛋都不会煎。有次谢以安生病，周渡说要给他煮粥，把锅烧糊了，整间屋子都是烟，最后两个人叫了外卖。
“你站着干什么？”周渡头也没回，但好像知道他在门口，“去洗手，马上吃饭。”
谢以安去洗了手，出来的时候菜已经端上桌了。
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还有一盘清蒸鳕鱼。菜的样子不太好看，西兰花炒得有点黄，番茄炒蛋的鸡蛋碎了，鳕鱼的姜丝放多了。但每一样都是热的，冒着白气。
“鳕鱼的姜丝多了点。”周渡坐下来，用筷子把姜丝挑出来，“将就吃。”
谢以安看着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周渡。他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你做的？”谢以安问。
“嗯。”
“你不是不会做饭吗？”
周渡夹了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
“学了。”他说。
谢以安没再问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鳕鱼。姜丝确实多了，有点辣，但鱼肉很嫩，蒸得刚刚好。
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好吃吗？”周渡问。
“还行。”
周渡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低头吃饭。
王姐在厨房里偷偷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一种“嗑到了”的表情，然后悄悄退回了厨房，把空间留给他们。
饭吃到一半，谢以安忽然放下筷子。
“周渡。”
“嗯。”
“你为什么戴戒指？”
周渡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左手——不，右手。那枚银色素圈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很细，很亮。
“因为有人跟我说过，”周渡的声音很低，“无名指有一根血管直通心脏。把戒指戴在这里，就等于把一个人放在心上。”
谢以安的手微微发抖。
那是他说过的话。
七年前，他刚和周渡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路过一家首饰店，橱窗里摆着一对银戒指。他随口说了一句：“听说无名指有一根血管直通心脏，把戒指戴在这里，就等于把一个人放在心上。”
那时候他只是随口一说，说完就忘了。
但周渡记得。
记了七年。
谢以安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饭，眼眶发酸。他用左手拿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但这次他没有皱眉。
“你记性真好。”他说，声音闷闷的。
周渡没回答。
他只是伸出右手，把手背朝上，放在桌上。那枚戒指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个等了七年的答案。
谢以安看着那枚戒指，又看了看周渡的脸。
周渡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昨夜的疯狂，也没有了白天的冷漠，只有一种安静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像七年前那个发烧的下午，他醒来看到谢以安，傻傻地笑了。
谢以安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他放下汤碗，站起来。
“我吃好了。”他说，“你慢慢吃。”
他转身走向二楼，脚步很快，几乎是在逃。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谢以安推开主卧的门，走进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是抖。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周渡的号码。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他打了一行字：“那枚戒指，你戴了五年？”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过了大概十秒，回复来了。
“五年两个月零三天。”
谢以安盯着那行字，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他靠着门，闭上眼睛。
五年两个月零三天。
他走了七年。周渡戴了五年多。也就是说，周渡不是从他一走就开始戴的——是找了他一年多，找不到，才戴上那枚戒指的。
找不到了，就把他的名字戴在手上。
谢以安的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他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周渡，你别这样。”
没有人听见。
楼下，周渡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的菜已经凉了。他低头看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用拇指转了转。
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林峯发来的消息。
“周总，谢先生那瓶药的化验结果，可能要提前。实验室那边说，药片的成分有点特殊，需要再确认一下。”
周渡的目光沉了下来。
“什么成分？”
“目前初步分析，不是常规维生素。具体的，要等明天最终报告。”
周渡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加急。”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把桌上的剩菜端进厨房。王姐要帮忙，他摇了摇头，自己把菜倒进垃圾桶，把盘子洗了。
水流冲在手上，凉丝丝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沾了水，亮得像一颗星星。
他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走上二楼。
主卧的门关着。
周渡站在门外，没有敲门。他抬起手，掌心贴在门板上，停了一会儿。
门那边没有任何声音。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间空房间。
推开门，月光照进来，把桌子和椅子镀上一层银白色。墙角那几卷画纸还堆在原处，没有人动过。
周渡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卷画纸，慢慢展开。
是一幅没画完的水彩。
灰蓝色的天空，深色的海面，远处有一艘小小的船。船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能看到船上站着一个人。
周渡看着那幅画，手指轻轻抚过纸面。
画纸已经受潮了，边缘微微卷曲，水彩的颜色也有些褪了。但那些笔触还在，一笔一笔的，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干脆利落，有的犹豫不决。
他把画纸重新卷好，放回原处。
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
周渡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拿出手机。他翻到一张照片——七年前拍的，谢以安站在美院的梧桐树下，白衬衫，笑容灿烂。
他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化验结果就出来了。
他有一种直觉。
那瓶药，会改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