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裂痕

化验结果是在第三天下午出来的。

但周渡在第二天晚上就知道了。

那天谢以安睡得很早。体检完的疲惫加上情绪的大起大落,让他吃完晚饭就困得睁不开眼。他洗了澡,换上睡衣,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他没有关卧室的门。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忘了。

半夜两点多,他被一阵声音吵醒。那声音很远,像是从楼下的客厅传来的——玻璃杯放在茶几上的声响,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以安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听了片刻。

楼下有人。

不,不是“有人”。这房子只有三个人有钥匙——他、周渡、王姐。王姐不会半夜两点出现在这里。

是周渡。

谢以安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某种说不清的感觉让他躺不住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心里不太对劲,像有一根弦被人拨了一下。

他坐起来,披了一件外套,光着脚走出卧室。

走廊很暗,只有楼梯口亮着一盏感应夜灯,发出昏黄的微光。谢以安顺着楼梯走下去,脚步很轻,木板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客厅的灯没开。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透进来一些光,把整个客厅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暗调里。

周渡坐在沙发上。

他没有开灯,没有看电视,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坐在沙发的一角,弓着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茶几上放着一瓶打开的红酒,旁边是一个倒了半杯酒的杯子。酒瓶旁边的手机屏幕亮着,光打在一张纸上。

谢以安站在楼梯口,看不清那张纸上写了什么。但他看清了周渡的姿势——那个姿势不像是在休息,更像是一个人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还没来得及站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窜。他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

那是一张化验单。

A4纸大小,抬头印着某医学检验实验室的名称,下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数据和专业术语。谢以安的目光扫过那些他看不太懂的项目名称和数值,最后落在最下方“结论”那一栏。

他的血一瞬间冻住了。

“非典型抗精神病药物残留,浓度高于常规治疗水平。结合多种药物成分交叉反应,提示长期服用史。建议临床进一步评估。”

谢以安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维生素。不是什么常规药物。是精神类药物。而且不是一种,是好几种。

周渡全都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谢以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周渡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面传出来,沙哑得不像他本人:“今天晚上。林峯把报告发我的时候,我在公司。”

谢以安看到他攥在膝盖上的手在发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抖,是整个手掌都在抖,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我看了三遍。”周渡说,“第一遍我以为看错了。第二遍我开始查那些药的名字。第三遍——”

他停住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红酒在杯子里微微晃动的声音。

“第三遍怎么了?”谢以安问。

周渡终于抬起头。

谢以安这辈子没见过周渡这个表情。

七年前分手的时候,周渡的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有恨。重逢那天晚上,他的眼睛里有疯狂,有占有欲,有这七年积攒的所有黑暗。

但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真的没有。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碎成了渣,连愤怒都拼不起来了。

“第三遍我开始想,”周渡的声音在发抖,“你这七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谢以安的鼻子一酸。

他偏过头,不看周渡的眼睛。

“你查了药的名字,”他说,“应该知道那些药是治什么的。”

“双相情感障碍。”周渡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重度焦虑。还有——”

“够了。”谢以安打断他。

“还有自伤行为史。”周渡没停,“报告上写的。药物配伍里有针对自伤行为的辅助治疗。”

谢以安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右手腕。隔着外套袖子,他摸到了那条疤,还有那条护腕。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周渡问。

“不重要。”

“什么时候?!”

周渡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在空旷的客厅里炸开,像一记闷雷。他站起来,酒瓶被碰倒了,红酒洒在茶几上,沿着边缘往下淌,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绽开暗红色的花。

谢以安被这一声吼得整个人一颤,往后退了一步。

周渡看到他的反应,立刻闭上了嘴。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愤怒、心疼、自责、无力,每一种都来不及成形就被下一种覆盖。

“对不起。”周渡说,声音又低了下去,“我不该吼你。”

谢以安站在那里,看着周渡。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什么时候开始的?”周渡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人。

谢以安闭了一下眼。

他知道瞒不住了。从周渡拿走那瓶药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你走之后。”周渡替他回答了,“还是之前?”

谢以安没有回答。

“谢以安,”周渡往前走了一步,“你回答我。”

“之前。”

周渡的表情凝固了。

“之前?”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七年前?”

“嗯。”

“多久之前?”

谢以安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那摊红酒。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大理石的纹路蔓延,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

“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年。”他说。

周渡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被人钉在了地板上。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话。

“我跟你说过。”谢以安抬起头,看着他,“我说过很多次。”

周渡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说我睡不着,你说我是不是想太多。”谢以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病历,“我说我吃不下饭,你说我是不是在减肥。我说我画画的时候手会抖,你说我是不是太紧张了,放松就好。”

周渡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有一次我在画室哭,你推门进来,我说我是因为画不好才哭的。你信了。”谢以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你每次都说,‘没事的,有我在’。但有些事情,不是有你在就能解决的。”

周渡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不想让你担心。”谢以安说,“你那一年刚接手周氏的业务,每天都忙到半夜,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你爸又不认可你,公司里的人都在看你的笑话。你已经够累了,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周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扛了七年?”

“也没有一直扛。”谢以安说,“后来我去看了医生,吃了药,好了一些。”

“好了一些?”周渡指了一下茶几上的化验单,“这叫好了一些?”

谢以安不说话了。

周渡转过身,背对着他。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夜景依然璀璨,滨江的游船来来往往,对岸写字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这座城市在睡觉,而他们两个人站在这里,站在一片打翻的红酒和一张化验单之间,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条疤。”周渡忽然开口,“你右手腕上的疤。”

谢以安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子里。

“不是摔的,对不对?”

“……对。”

“什么时候?”

谢以安沉默了几秒。

“你订婚那天。”他说。

周渡猛地转过身。

他的表情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痛。那种痛写在脸上,没有任何遮挡,没有任何伪装。

“我订婚?”他的声音几乎是气音,“谁订婚?”

“你。”谢以安看着他,“七年前,我走了之后第三个月。你爸安排的,对象是林家的小女儿。”

“我没有订婚。”周渡一字一顿,“从来没有。”

谢以安愣住了。

“你爸让人给我发了请柬。”他说,“电子请柬,上面有你和那个女生的名字,有时间和地点。”

“那是假的。”周渡走过来,两只手抓住谢以安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那是他用来逼你彻底消失的手段。我从来没有同意过任何订婚。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订过婚。”

谢以安看着周渡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水光,有七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和不甘。

“请柬上写的日期那天,”周渡的声音在发抖,“我去了你老家。我想找你。我在你家门口坐了一天一夜,你妈——不对,你养母拿着扫帚赶我走,说你不在了,说你不要我了。”

谢以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咬着嘴唇,咬得很紧,嘴唇被咬得发白。

“那天晚上我回滨海,在路上出了车祸。”周渡松开他的肩膀,退后一步,“车翻了,我断了三根肋骨,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谢以安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稳了。

“你受伤了?”

“断了三根肋骨。”周渡重复了一遍,“左腿也有骨裂。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又做了两个月的康复。”

谢以安用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周渡已经和那个女生订婚了,以为周渡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以为自己的离开是对的。他缩在滨海市老城区那间小阁楼里,吃着药,忍着疼,告诉自己“他过得很好,你不用愧疚”。

原来不是。

原来一点都不好。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谢以安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含糊不清,“你明明知道我在滨海,你明明知道那家书店是我的,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我怕。”周渡说,“我怕你不想见我。我怕你说你过得很好,不需要我。我更怕你说你过得不好,但也不愿意回到我身边。”

他停了一下。

“而且那时候我的腿还没好利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腿,“我拄了三个月的拐杖。我不想让你看到那个样子。”

谢以安哭出了声。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哭出了声。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压抑了很久的、终于藏不住的哭声。他蹲下去,蹲在那摊红酒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周渡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伸出手,想摸谢以安的头,手指在离他头发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悬在那里,颤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他蹲下来,蹲在谢以安对面,隔着那摊红酒。

“安安。”他叫了这个名字。

七年了。整整七年,他没有叫过这个名字。

谢以安哭得更凶了。

“安安,”周渡又叫了一遍,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别哭了。”

谢以安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红红的。他看着周渡,周渡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脸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中间隔着一摊暗红色的酒液,像一条河。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谢以安问。

周渡的眼睛红了。

“我不知道你在等我。”他说。

谢以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他只知道这七年的委屈、痛苦、不甘、思念,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渡伸出手,越过那摊红酒,用拇指擦掉谢以安脸上的泪。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擦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点微微的刺痛。

“别哭了。”他说,“我不问了。什么都不问了。”

谢以安抓住他的手,攥得很紧。

“你查了那些药的名字,”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你知道那些药的副作用是什么吗?”

周渡的表情变了。

他查过。他当然查过。他查了每一味药的名字、功效、副作用。嗜睡、体重增加、记忆力减退、肝功能损伤、性功能障碍……每一条他都看了,每一条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我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谢以安松开他的手,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吃了药之后像死了一样睡过去,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你不知道我画画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把颜料打翻了一地。你不知道我胖了二十斤又瘦了三十斤,胃坏了,头发掉了,牙齿也松了。”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谢以安嘴里说出来,扎进了周渡的胸口。

客厅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窗外远处江面上轮船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一声叹息。

周渡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不是平静,是一种比平静更可怕的东西——像是被人把灵魂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你恨我。”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对。”谢以安说,“我恨你。恨你让我爱上你,恨你让我离不开你,恨你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下去。

“但我更恨我自己。恨我自己走不了,恨我自己回来了,恨我自己……看到你的时候,还是会心软。”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但周渡听到了。

他听到了。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亮了。

“安安。”他又叫了一遍。

“别叫了。”谢以安转过身,背对着他,“你别叫了。你一叫我,我就走不掉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然后一双手臂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力气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

周渡把脸埋在谢以安的后颈,呼吸很烫,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皮肤上。

“那就别走。”周渡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带着鼻音,“别走了。”

谢以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感觉到后颈上有温热的液体滑过。

一滴,两滴,三滴。

周渡在哭。

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男人,这个昨晚还坐在床头用命令语气说“过来”的男人,此刻把脸埋在他的后颈,无声地哭了。

谢以安闭上眼睛。

眼泪从他自己的眼眶里滑下来,无声无息。

他们就这样站着,在凌晨三点的客厅里,在一片打翻的红酒和一张化验单之间,像两棵被暴风雨吹倒的树,互相支撑着,谁也不敢先松手。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周渡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那些药,以后我帮你记着吃。”

谢以安没说话。

“睡不着的时候,我陪你。”

没说话。

“手抖了,我帮你握笔。”

没说话。

“吃不下饭,我做给你吃。不好吃你也吃一点。”

谢以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周渡。”他说。

“嗯。”

“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

周渡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不能。”他说,声音闷闷的,“欠了你七年,得还。”

窗外,天快亮了。

滨海市从深蓝色的睡梦中慢慢苏醒,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线鱼肚白。江面上起了薄雾,把对岸的写字楼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这座城市又要开始新的一天了。

而他们两个人,站在一夜未眠的客厅里,站在满地的真相和眼泪之间,终于不再逃了。

至少今晚不逃了。

---

天亮之后,那摊红酒已经干透了。

暗红色的渍迹嵌在大理石地面的纹理里,像一道道干涸的伤口。谢以安蹲下来,拿湿毛巾一点一点地擦,擦了很久也没擦干净。

周渡从他手里抽走毛巾,扔进垃圾桶。

“别擦了,”他说,“明天让保洁来处理。”

谢以安看着地上那片印子,忽然说:“像不像血?”

周渡的手顿了一下。

“不像。”他说,声音很沉,“别瞎说。”

谢以安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周渡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去睡一会儿。”周渡说。

“睡不着。”

周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拉着他的手走上二楼。不是去主卧,是去了走廊尽头那间空房间。

门还开着。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墙角那几卷画纸还堆在原处,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周渡走进去,把画纸一卷一卷地拿出来,摊开在桌上。

一幅,两幅,三幅。

全是未完成的水彩。灰蓝色的天空,深色的海面,远处有一艘小小的船。每一幅都一样,只是角度不同,光线不同,笔触的轻重不同。

谢以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画,脸色发白。

“你翻了我的东西。”他说,声音很轻。

“我看了。”周渡没有否认,“每一幅都看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谢以安。

“画里那个人,”他说,“是我吗?”

谢以安没有回答。

“船上那个人,”周渡说,“是你自己吧?一个人站在船上,漂在海上,天是灰的,海是黑的。”

谢以安的手指蜷了起来。

“那不是海。”他说。

“那是什么?”

谢以安没有回答。他走进房间,拿起一卷画纸,慢慢地卷好,放回墙角。

“那是我脑子里面的东西。”他说,“医生说,双相的人,脑子里要么是火,要么是冰。我画画的时候,想把火和冰都画出来。但我画不出来。”

周渡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以后,”他说,“我陪你画。”

谢以安没有回头。

“你不懂画画。”

“我懂你。”

谢以安的肩膀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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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周渡带谢以安去了一个地方。

不是医院,不是画室,是滨海市郊外的一座山。

山不高,开车四十分钟就到了。山上有座小庙,庙门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刚开始黄。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周渡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谢以安走得很慢,周渡就跟在他后面,不急不催。

到了庙门口,谢以安站在银杏树下,抬头看那些扇形的叶子。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他问。

“以前我每次找不到你的时候,就来这里坐一会儿。”周渡说,“这座山对着滨海的方向,能看到整个城市。我坐在这里想,你到底藏在哪个角落。”

谢以安转过头看他。

“你信佛?”他问。

“不信。”周渡说,“但这里安静。”

两个人站在树下,风吹过来,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谢以安的肩膀上。周渡伸手帮他拂掉,手指在肩头停了一瞬。

“谢以安。”他说。

“嗯。”

“以后你再难受的时候,别一个人扛着。”

谢以安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金黄色的落叶。

“我尽量。”他说。

周渡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风吹树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石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过了很久,谢以安忽然开口。

“周渡。”

“嗯。”

“那枚戒指,你能摘下来让我看看吗?”

周渡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右手。

谢以安握住他的手指,拇指轻轻摩挲那枚银色素圈。戒指很细,很轻,内侧刻着两个字。

他凑近看了一眼。

“以安”。

不是“周渡”,不是“安安”。是“以安”。他的名字。

谢以安的眼眶又红了。

“你刻的?”

“嗯。”

“什么时候?”

“戴上那天。”

谢以安没再问了。他把周渡的手翻过来,低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那枚戒指。

很轻,很快,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

周渡整个人僵住了。

谢以安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渡。”

“嗯。”

“我恨你。”

周渡站在银杏树下,看着他的背影。

“我知道。”他说。

“但我更恨我自己,恨我自己心软。”

谢以安说完,继续往山下走。风吹起他的衣角,背影瘦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周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戒指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很轻,很快就要散了。

他把手攥成拳头,把那份温度握在手心里。

山风吹过,银杏叶哗啦哗啦地响,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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