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回家
谢以安给养母打完电话的第二天，就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换洗衣服两套，画本一个，笔两支，那本《小王子》被周怀远还回来了，扉页上多了一行字：“谢以安，书看完了。谢谢。——周怀远。”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交作业。谢以安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把书装进包里，拉好拉链，放在门口。
“明天走？”周渡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
“嗯。早上去，下午回来。”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周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电视开着，播什么没人看。
“周渡。”
“嗯。”
“你爸昨天打电话了吗？”
“打了。问我去不去拿报告。”
“你去吗？”
“去。后天。”
谢以安点了点头。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周渡。”
“嗯。”
“你爸的字挺好看的。”
周渡愣了一下。“什么字？”
“《小王子》扉页上。他还书的时候写的。”
周渡没说话。他拿起手机，翻了一下相册，找到周怀远写的字——谢以安昨天拍了发他的。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
“嗯。他以前字不好看。后来练的。”
“为什么练？”
“因为我妈说他字丑。”
谢以安笑了。他想象周怀远年轻时坐在书桌前练字的样子，旁边放着字帖，一笔一划地写。周渡他妈在旁边看着，说“这一撇太长了”，他擦了重写。写了擦，擦了写。最后写好了，她说“行了，能看了”。他笑了。那时候他们还很年轻，还没那么多事。
第二天早上，谢以安六点就起了。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他洗漱完下楼，周渡已经在厨房了。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煎蛋在盘子里，旁边放着一碟小菜。
“你怎么起这么早？”谢以安问。
“睡不着。”
“又睡不着？”
“饿了。”
谢以安没拆穿他。他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粥是小米南瓜粥，金黄金黄的，甜丝丝的。他喝了大半碗，吃了半个煎蛋。
“路上开慢点。”周渡说。
“知道了。”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别说好。”
谢以安看着他，笑了。“到了给你发。”
周渡点了点头。他站起来，从厨房拿了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两个饭团、一盒牛奶、一个橘子。
“路上吃。”
谢以安接过来，保温袋暖暖的，是周渡提前暖好的。他拎着包，换了鞋，出了门。车停在楼下，白色的揽胜，车灯闪了一下。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导航输入养母家的地址。开车要三个小时，高速两个小时，国道一个小时。
车开了。阳光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挡风玻璃上，金灿灿的。谢以安把遮阳板拉下来，打开了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听着耳熟。他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自己笑了。他想起周渡以前哼歌也跑调，王姐说“周总三年头一回哼歌”。那时候他在阳台上晾床单，哼了一句，跑调了，又停了。谢以安不记得了，但王姐记得。王姐说“他高兴了”。他为什么高兴？因为谢以安在。他跟他在一起，他就高兴。谢以安不记得了，但他觉得，应该是真的。
高速上车不多，他开得不快，一百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山不高，绿油油的，山顶有雾。他想起富士山，想起周渡说“你以前学什么都快”，想起周渡说“你的事我都记得”。他不记得了，但周渡记得。他一个人记着两个人。谢以安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很满。不是那种被填满的满，是那种——有东西在的满。
三个小时后，他到了。养母家在县城边上，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掉了好几块。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柿子红了，挂在枝头，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谢以安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他看着那棵柿子树，想起小时候，他爬上去摘柿子，养母在下面喊“你下来，摔了怎么办”。他说“没事”，养母说“你每次都说明没事”。他笑了。他不记得了，但他觉得，应该是真的。
他下了车，拎着包，推开院子的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养母从屋里出来，围裙系着，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到谢以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以安！你咋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昨天打电话说的。”
“我以为你开玩笑。”
“没开玩笑。”
养母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瘦了。脸色也不太好。吃饭了吗？”
“吃了。路上吃的。”
“那再吃点。我包了饺子。”
“好。”
谢以安跟着养母走进屋里。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茶几上放着果盘，果盘里有苹果、橘子、香蕉。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他小时候的，站在柿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柿子，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看了很久，不记得了，但觉得那个小孩应该是开心的。
“妈。”
“嗯。”
“你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你别操心。”
“医生怎么说？”
养母的手停了一下。“医生说要控制饮食。不让吃甜的。”
“你吃了吗？”
“吃了。昨天吃了两块蛋糕。”
谢以安看着她，没说话。养母被他看得心虚，低下头继续包饺子。
“妈。”
“嗯。”
“你以后别吃了。等你好了，我带你吃好的。”
养母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了。“好。”
饺子包好了，养母去下饺子。谢以安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照片。他拿起手机，给周渡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过了几秒，周渡回复了：“嗯。你妈怎么样？”谢以安打了几个字：“还行。包饺子呢。”周渡说：“多吃点。你太瘦了。”谢以安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你也是。”周渡回了一个“:)”。谢以安盯着那个用标点符号拼出来的笑脸，想起王姐说的——“年轻人现在都用这个”。他笑了，把手机放进口袋。
饺子端上来了。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流出来。谢以安吃了两碗，养母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
“好吃吗？”养母问。
“好吃。”
“比你妈做的好吃？”
谢以安愣了一下。养母说的“你妈”，不是她自己，是他的亲生母亲。她不这么说，一般说“你亲妈”。今天她说“你妈”，没有“亲”字。谢以安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也许是不想区分了，也许是想告诉他——你妈就是你妈，不管哪个。
“她没给我做过饭。”谢以安说。
养母的手停了一下。“她走的时候，你才五岁。”
“我知道。”
“她不在了，我替她。”
谢以安的鼻子一酸。他低下头，继续吃饺子。又吃了两个，放下筷子。
“妈。”
“嗯。”
“你是我妈。不是替谁。”
养母看着他，眼睛红了。“好。”
吃完饭，谢以安帮养母收了碗筷。他要洗碗，养母不让，说“你坐着”。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养母在厨房里忙活。她的背影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半，手上有老年斑。她老了。他不记得她年轻时候的样子，但他觉得，她应该很漂亮。
“妈。”
“嗯。”
“你以前做什么工作的？”
“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就在家做零活。”
“辛苦吗？”
“不辛苦。比你开书店轻松。”
谢以安笑了。“你怎知道我开书店辛苦？”
“你每次打电话，声音都是哑的。不是说话多，是累的。”
谢以安没说话。他不记得了，但养母记得。她记得他声音哑，记得他累，记得他报喜不报忧。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下午，谢以安陪养母去了菜市场。菜市场不大，人很多，地上有水，滑滑的。养母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养母买了一条鱼、两斤排骨、一把青菜。付钱的时候，谢以安要付，养母不让，说“你留着钱自己用”。谢以安说“我有”，养母说“你的钱是你自己的”。谢以安没再争。他站在旁边，看着养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钱，一张一张地数。数得很慢，手指有点抖。他想起周渡说过的话——“你养母不是不想让你认亲生父亲。她是怕你被抢走。她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怎么办，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她改了福利院的记录，把他的名字从“谢以安”改成了“林安”。她不想让他被抢走。他不会被抢走。他在她身边，从五岁到十八岁，从十八岁到三十岁。他走了七年，回来了。他还在这里。
“妈。”
“嗯。”
“你以后别省钱了。我有钱。”
养母看了他一眼。“你的钱是你的。”
“也是你的。”
养母没说话。她把钱放回口袋，拎着菜往前走。谢以安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步子不大。他想起小时候，她牵着他的手去菜市场，他走得很慢，她等他。现在她走得慢了，他等她。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菜市场。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回到家，养母开始做晚饭。谢以安在厨房帮忙，洗菜、切菜、递调料。他切得很快，大小均匀。养母看着他的手，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切菜的？”
“周渡教的。”
“他教你？”
“嗯。他做饭，我切菜。”
养母笑了。“他对你好吗？”
“好。”
“怎么好？”
谢以安想了想。“他每天给我做早饭。他送我上班。他等我回来。他做的排骨咸了，我说咸了，他吃。我说不咸，他也吃。他从来不说‘不好’。他只会说‘好吃’、‘好看’、‘好’。”
养母看着他，眼睛红了。“那就好。”
晚饭是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谢以安吃了两碗饭，养母吃了一碗。两个人坐在餐桌前，谁都没说话。窗外天黑了，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挂着小灯笼，风一吹，晃来晃去。
“妈。”
“嗯。”
“周渡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
养母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他说的。让你别吃甜的。”
养母笑了。“他跟你一样。说话都一个样。”
“他说什么了？”
“他说，‘阿姨，别吃甜的，血糖高。’我说‘知道了’。他说‘别说知道了，要做到’。”
谢以安笑了。周渡把他对他说的那套，用在了养母身上。
“他说得对。”
“我知道。就是管不住嘴。”
“我让他盯着你。”
养母笑了。“行。”
吃完饭，谢以安帮养母收了碗筷。他要洗碗，养母不让，说“你坐着”。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养母在厨房里忙活。手机震了一下。周渡发来的消息：“什么时候回来？”谢以安打了几个字：“明天下午。”周渡说：“我去接你。”谢以安说：“不用。我自己开。”周渡说：“我去接你。”谢以安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打了两个字：“行吧。”周渡回了一个“: )”。谢以安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妈。”
“嗯。”
“明天下午我走了。你一个人注意身体。”
“好。”
“药按时吃。”
“好。”
“别吃甜的。”
养母转过头看着他。“你跟你爸一样。周渡也这么说。”
谢以安笑了。“嗯。他是我爸。”
养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说什么，但眼睛红了。
晚上，谢以安睡在以前自己的房间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他小时候画的画——太阳、苹果、猫、狗。歪歪扭扭的，但颜色很鲜艳。他躺在床上，看着那些画，想起豆豆。豆豆画的猫，耳朵长，脸歪。他说“歪的也好看”。豆豆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小时候也这样吗？画歪了，被人说“好看”？他不记得了。但他觉得，应该是的。因为养母从来不说“不好”。她只会说“好看”、“好吃”、“好”。她跟周渡一样。
他拿起手机，给周渡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说你打电话让她别吃甜的。”过了几秒，周渡回复了：“嗯。她答应了。”谢以安说：“她说管不住嘴。”周渡说：“那你盯着她。”谢以安说：“你盯着。你说话她听。”周渡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条语音。谢以安点开，里面是周渡的声音，很低：“好。”
谢以安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他看着天花板，那盏灯是白色的，圆形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养母包饺子的样子，周渡说“我去接你”的样子，豆豆笑的样子。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得很稳。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谢以安陪养母吃了早饭。小米粥、水煮蛋、腌黄瓜。他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个鸡蛋。养母看着他，嘴角弯着。
“你吃得多。”
“饿了。”
“你以前吃得更少。在书店的时候，一顿饭就吃几口。”
“你怎么知道？”
“你打电话说的。”
谢以安没说话。他不记得了，但养母记得。她记得他吃几口饭，记得他声音哑，记得他累。她什么都记得。她一个人记着两个人。
吃完饭，谢以安收拾东西。包还是那个包，里面多了两罐腌菜。养母自己腌的，萝卜条，辣的那种。她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怕漏。
“妈。”
“嗯。”
“我走了。你注意身体。”
“好。”
“药按时吃。”
“好。”
“别吃甜的。”
养母看着他，笑了。“你跟你爸一样。”
谢以安知道她说的是周渡。他笑了。“嗯。他是我爸。”
养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说什么，但眼睛红了。
谢以安上了车，发动引擎。养母站在门口，挥了挥手。他按了一下喇叭，车开了。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养母，她站在柿子树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阳光很好，照在挡风玻璃上，晃眼睛。他把遮阳板拉下来，打开了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听着耳熟。他跟着哼了两句，还是跑调。他笑了，没停。他哼了一路。
三个小时后，他到了。车开进小区，停在地下车库。他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他拿起手机，给周渡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过了几秒，周渡回复了：“我在家。”谢以安看着那两个字——“在家”，觉得踏实。他下了车，拎着包，上了楼。门开了，周渡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打发胶，刘海垂在额前。
“回来了？”周渡说。
“嗯。”
“你妈怎么样？”
“还行。给了两罐腌菜。”
周渡接过包，把腌菜拿出来，放在厨房台面上。
“辣的吗？”
“嗯。你以前不吃辣。”
“现在吃了。”周渡说。
谢以安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妈做的。”
谢以安看着他，没说话。周渡打开塑料袋，拆开一层一层的保鲜膜，夹了一根萝卜条，放进嘴里，嚼了嚼。
“怎么样？”谢以安问。
“辣。”
“就‘辣’？”
“好吃。”
谢以安笑了。周渡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对着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明天走？”周渡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
“嗯。早上去，下午回来。”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周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电视开着，播什么没人看。
“周渡。”
“嗯。”
“你爸昨天打电话了吗？”
“打了。问我去不去拿报告。”
“你去吗？”
“去。后天。”
谢以安点了点头。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周渡。”
“嗯。”
“你爸的字挺好看的。”
周渡愣了一下。“什么字？”
“《小王子》扉页上。他还书的时候写的。”
周渡没说话。他拿起手机，翻了一下相册，找到周怀远写的字——谢以安昨天拍了发他的。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
“嗯。他以前字不好看。后来练的。”
“为什么练？”
“因为我妈说他字丑。”
谢以安笑了。他想象周怀远年轻时坐在书桌前练字的样子，旁边放着字帖，一笔一划地写。周渡他妈在旁边看着，说“这一撇太长了”，他擦了重写。写了擦，擦了写。最后写好了，她说“行了，能看了”。他笑了。那时候他们还很年轻，还没那么多事。
第二天早上，谢以安六点就起了。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他洗漱完下楼，周渡已经在厨房了。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煎蛋在盘子里，旁边放着一碟小菜。
“你怎么起这么早？”谢以安问。
“睡不着。”
“又睡不着？”
“饿了。”
谢以安没拆穿他。他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粥是小米南瓜粥，金黄金黄的，甜丝丝的。他喝了大半碗，吃了半个煎蛋。
“路上开慢点。”周渡说。
“知道了。”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别说好。”
谢以安看着他，笑了。“到了给你发。”
周渡点了点头。他站起来，从厨房拿了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两个饭团、一盒牛奶、一个橘子。
“路上吃。”
谢以安接过来，保温袋暖暖的，是周渡提前暖好的。他拎着包，换了鞋，出了门。车停在楼下，白色的揽胜，车灯闪了一下。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导航输入养母家的地址。开车要三个小时，高速两个小时，国道一个小时。
车开了。阳光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挡风玻璃上，金灿灿的。谢以安把遮阳板拉下来，打开了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听着耳熟。他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自己笑了。他想起周渡以前哼歌也跑调，王姐说“周总三年头一回哼歌”。那时候他在阳台上晾床单，哼了一句，跑调了，又停了。谢以安不记得了，但王姐记得。王姐说“他高兴了”。他为什么高兴？因为谢以安在。他跟他在一起，他就高兴。谢以安不记得了，但他觉得，应该是真的。
高速上车不多，他开得不快，一百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山不高，绿油油的，山顶有雾。他想起富士山，想起周渡说“你以前学什么都快”，想起周渡说“你的事我都记得”。他不记得了，但周渡记得。他一个人记着两个人。谢以安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很满。不是那种被填满的满，是那种——有东西在的满。
三个小时后，他到了。养母家在县城边上，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掉了好几块。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柿子红了，挂在枝头，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谢以安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他看着那棵柿子树，想起小时候，他爬上去摘柿子，养母在下面喊“你下来，摔了怎么办”。他说“没事”，养母说“你每次都说明没事”。他笑了。他不记得了，但他觉得，应该是真的。
他下了车，拎着包，推开院子的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养母从屋里出来，围裙系着，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到谢以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以安！你咋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昨天打电话说的。”
“我以为你开玩笑。”
“没开玩笑。”
养母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瘦了。脸色也不太好。吃饭了吗？”
“吃了。路上吃的。”
“那再吃点。我包了饺子。”
“好。”
谢以安跟着养母走进屋里。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茶几上放着果盘，果盘里有苹果、橘子、香蕉。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他小时候的，站在柿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柿子，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看了很久，不记得了，但觉得那个小孩应该是开心的。
“妈。”
“嗯。”
“你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你别操心。”
“医生怎么说？”
养母的手停了一下。“医生说要控制饮食。不让吃甜的。”
“你吃了吗？”
“吃了。昨天吃了两块蛋糕。”
谢以安看着她，没说话。养母被他看得心虚，低下头继续包饺子。
“妈。”
“嗯。”
“你以后别吃了。等你好了，我带你吃好的。”
养母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了。“好。”
饺子包好了，养母去下饺子。谢以安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照片。他拿起手机，给周渡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过了几秒，周渡回复了：“嗯。你妈怎么样？”谢以安打了几个字：“还行。包饺子呢。”周渡说：“多吃点。你太瘦了。”谢以安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你也是。”周渡回了一个“:)”。谢以安盯着那个用标点符号拼出来的笑脸，想起王姐说的——“年轻人现在都用这个”。他笑了，把手机放进口袋。
饺子端上来了。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流出来。谢以安吃了两碗，养母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
“好吃吗？”养母问。
“好吃。”
“比你妈做的好吃？”
谢以安愣了一下。养母说的“你妈”，不是她自己，是他的亲生母亲。她不这么说，一般说“你亲妈”。今天她说“你妈”，没有“亲”字。谢以安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也许是不想区分了，也许是想告诉他——你妈就是你妈，不管哪个。
“她没给我做过饭。”谢以安说。
养母的手停了一下。“她走的时候，你才五岁。”
“我知道。”
“她不在了，我替她。”
谢以安的鼻子一酸。他低下头，继续吃饺子。又吃了两个，放下筷子。
“妈。”
“嗯。”
“你是我妈。不是替谁。”
养母看着他，眼睛红了。“好。”
吃完饭，谢以安帮养母收了碗筷。他要洗碗，养母不让，说“你坐着”。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养母在厨房里忙活。她的背影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半，手上有老年斑。她老了。他不记得她年轻时候的样子，但他觉得，她应该很漂亮。
“妈。”
“嗯。”
“你以前做什么工作的？”
“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就在家做零活。”
“辛苦吗？”
“不辛苦。比你开书店轻松。”
谢以安笑了。“你怎知道我开书店辛苦？”
“你每次打电话，声音都是哑的。不是说话多，是累的。”
谢以安没说话。他不记得了，但养母记得。她记得他声音哑，记得他累，记得他报喜不报忧。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下午，谢以安陪养母去了菜市场。菜市场不大，人很多，地上有水，滑滑的。养母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养母买了一条鱼、两斤排骨、一把青菜。付钱的时候，谢以安要付，养母不让，说“你留着钱自己用”。谢以安说“我有”，养母说“你的钱是你自己的”。谢以安没再争。他站在旁边，看着养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钱，一张一张地数。数得很慢，手指有点抖。他想起周渡说过的话——“你养母不是不想让你认亲生父亲。她是怕你被抢走。她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怎么办，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她改了福利院的记录，把他的名字从“谢以安”改成了“林安”。她不想让他被抢走。他不会被抢走。他在她身边，从五岁到十八岁，从十八岁到三十岁。他走了七年，回来了。他还在这里。
“妈。”
“嗯。”
“你以后别省钱了。我有钱。”
养母看了他一眼。“你的钱是你的。”
“也是你的。”
养母没说话。她把钱放回口袋，拎着菜往前走。谢以安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步子不大。他想起小时候，她牵着他的手去菜市场，他走得很慢，她等他。现在她走得慢了，他等她。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菜市场。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回到家，养母开始做晚饭。谢以安在厨房帮忙，洗菜、切菜、递调料。他切得很快，大小均匀。养母看着他的手，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切菜的？”
“周渡教的。”
“他教你？”
“嗯。他做饭，我切菜。”
养母笑了。“他对你好吗？”
“好。”
“怎么好？”
谢以安想了想。“他每天给我做早饭。他送我上班。他等我回来。他做的排骨咸了，我说咸了，他吃。我说不咸，他也吃。他从来不说‘不好’。他只会说‘好吃’、‘好看’、‘好’。”
养母看着他，眼睛红了。“那就好。”
晚饭是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谢以安吃了两碗饭，养母吃了一碗。两个人坐在餐桌前，谁都没说话。窗外天黑了，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挂着小灯笼，风一吹，晃来晃去。
“妈。”
“嗯。”
“周渡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
养母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他说的。让你别吃甜的。”
养母笑了。“他跟你一样。说话都一个样。”
“他说什么了？”
“他说，‘阿姨，别吃甜的，血糖高。’我说‘知道了’。他说‘别说知道了，要做到’。”
谢以安笑了。周渡把他对他说的那套，用在了养母身上。
“他说得对。”
“我知道。就是管不住嘴。”
“我让他盯着你。”
养母笑了。“行。”
吃完饭，谢以安帮养母收了碗筷。他要洗碗，养母不让，说“你坐着”。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养母在厨房里忙活。手机震了一下。周渡发来的消息：“什么时候回来？”谢以安打了几个字：“明天下午。”周渡说：“我去接你。”谢以安说：“不用。我自己开。”周渡说：“我去接你。”谢以安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打了两个字：“行吧。”周渡回了一个“: )”。谢以安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妈。”
“嗯。”
“明天下午我走了。你一个人注意身体。”
“好。”
“药按时吃。”
“好。”
“别吃甜的。”
养母转过头看着他。“你跟你爸一样。周渡也这么说。”
谢以安笑了。“嗯。他是我爸。”
养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说什么，但眼睛红了。
晚上，谢以安睡在以前自己的房间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他小时候画的画——太阳、苹果、猫、狗。歪歪扭扭的，但颜色很鲜艳。他躺在床上，看着那些画，想起豆豆。豆豆画的猫，耳朵长，脸歪。他说“歪的也好看”。豆豆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小时候也这样吗？画歪了，被人说“好看”？他不记得了。但他觉得，应该是的。因为养母从来不说“不好”。她只会说“好看”、“好吃”、“好”。她跟周渡一样。
他拿起手机，给周渡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说你打电话让她别吃甜的。”过了几秒，周渡回复了：“嗯。她答应了。”谢以安说：“她说管不住嘴。”周渡说：“那你盯着她。”谢以安说：“你盯着。你说话她听。”周渡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条语音。谢以安点开，里面是周渡的声音，很低：“好。”
谢以安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他看着天花板，那盏灯是白色的，圆形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养母包饺子的样子，周渡说“我去接你”的样子，豆豆笑的样子。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得很稳。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谢以安陪养母吃了早饭。小米粥、水煮蛋、腌黄瓜。他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个鸡蛋。养母看着他，嘴角弯着。
“你吃得多。”
“饿了。”
“你以前吃得更少。在书店的时候，一顿饭就吃几口。”
“你怎么知道？”
“你打电话说的。”
谢以安没说话。他不记得了，但养母记得。她记得他吃几口饭，记得他声音哑，记得他累。她什么都记得。她一个人记着两个人。
吃完饭，谢以安收拾东西。包还是那个包，里面多了两罐腌菜。养母自己腌的，萝卜条，辣的那种。她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怕漏。
“妈。”
“嗯。”
“我走了。你注意身体。”
“好。”
“药按时吃。”
“好。”
“别吃甜的。”
养母看着他，笑了。“你跟你爸一样。”
谢以安知道她说的是周渡。他笑了。“嗯。他是我爸。”
养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说什么，但眼睛红了。
谢以安上了车，发动引擎。养母站在门口，挥了挥手。他按了一下喇叭，车开了。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养母，她站在柿子树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阳光很好，照在挡风玻璃上，晃眼睛。他把遮阳板拉下来，打开了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听着耳熟。他跟着哼了两句，还是跑调。他笑了，没停。他哼了一路。
三个小时后，他到了。车开进小区，停在地下车库。他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他拿起手机，给周渡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过了几秒，周渡回复了：“我在家。”谢以安看着那两个字——“在家”，觉得踏实。他下了车，拎着包，上了楼。门开了，周渡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打发胶，刘海垂在额前。
“回来了？”周渡说。
“嗯。”
“你妈怎么样？”
“还行。给了两罐腌菜。”
周渡接过包，把腌菜拿出来，放在厨房台面上。
“辣的吗？”
“嗯。你以前不吃辣。”
“现在吃了。”周渡说。
谢以安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妈做的。”
谢以安看着他，没说话。周渡打开塑料袋，拆开一层一层的保鲜膜，夹了一根萝卜条，放进嘴里，嚼了嚼。
“怎么样？”谢以安问。
“辣。”
“就‘辣’？”
“好吃。”
谢以安笑了。周渡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对着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