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寻常

周渡从北京回来之后,日子恢复了之前的节奏。早上他送谢以安去画室,下午他来接。中午谢以安在画室吃盒饭,沈屿有时候带饭来,陆辰有时候带咖啡来。一切照旧,但又不太一样。谢以安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周渡看他的眼神变了,也许是他们之间的话多了,也许是周渡切菜的声儿没那么重了。他说不上来,但他觉得,应该是变好了。

新画室的学生越来越多,小何一个人忙不过来了,刘老师说“再招个老师吧”,谢以安说“好”。刘老师贴了招聘启事,来了几个人,都不合适。不是画得不好,是不会教小孩。谢以安说“教小孩跟画画不一样”,来应聘的人说“我知道”,但一上课就慌了。小孩哭了他不知道怎么办,小孩闹了他不知道怎么办,小孩把颜料弄到衣服上他也不知道怎么办。谢以安只好自己继续教,小何帮他带一部分学生,沈屿每周三和周六来帮忙。沈屿说他可以多来几天,谢以安说“你不用上班吗”,沈屿说“我的工作就是看画卖画,在哪儿都能看”。谢以安没再问了。他后来才知道,沈屿把画廊交给了店长打理,自己专心来画室帮忙。陆辰说他“疯了”,沈屿说“没疯”,陆辰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沈屿说“以前是以前”。陆辰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周怀远和方院长每周四下午去老年大学上课,雷打不动。周怀远的兰花越画越好,方院长说“你可以参展了”,周怀远说“还不行”,方院长说“你太谦虚了”,周怀远没说话。他把画拍下来发给周渡,周渡回了一个字:“好。”周怀远说:“别说好。”周渡说:“好看。”周怀远回了一个“好”。父子俩隔着屏幕,说了两个“好”。谢以安看到周渡手机上的对话,笑了。

“你爸进步了。”他说。

“嗯。”

“你也进步了。”

“我什么?”

“你会说‘好看’了。不是‘好’。”

周渡看着他,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周怀远有一天打电话来,不是打给周渡,是打给谢以安。谢以安接起来的时候,正在画室整理颜料,手上沾了蓝色,蹭到了手机壳上。

“谢以安。”

“周叔叔。”

“画室忙不忙?”

“忙。”

“忙好。忙说明生意好。”

谢以安笑了。“嗯。”

“你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药按时吃了吗?”

谢以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怀远会问这个。周怀远以前从不过问他的身体。他想了想,大概是周渡说的。周渡什么都跟他说。

“吃了。”谢以安说。

“那就好。周渡说你胃不好,让王姐多炖点汤。”

“王姐已经炖了。”

“那行。你忙吧。”

挂了电话,谢以安坐在画室里,看着手上蹭的蓝色颜料。他想起周怀远以前让他离开周渡,现在问他“药按时吃了吗”。时间过去了,人也变了。他变了,周怀远也变了。只有那些画没变,歪歪扭扭的,但颜色很鲜艳。

沈屿在画室的角落里挂了一幅新画,不是他画的,是他叔叔的遗作。一幅很小的水彩,画的是一个小孩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画笔,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沈屿从老家带回来的,裱了框,挂在豆豆的画旁边。豆豆看到了,歪着头看了很久。

“沈老师,这是谁画的?”

“我叔叔。”

“他画的小孩是谁?”

“不知道。也许是你。”

豆豆笑了。“不像我。”

“哪里不像?”

“我扎辫子。这个小孩没扎。”

沈屿笑了。“那下次让他画一个扎辫子的。”

豆豆满意地跑回座位上,继续画狗。谢以安站在旁边,看着那幅小水彩。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点脆,但颜色还在。太阳是歪的,小孩的脸也是歪的。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歪的也好看。”他说的,沈屿的叔叔也说过。他没见过那个人,但他觉得,他们应该很像。

沈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我叔叔画了一辈子小孩。他说小孩最好画,因为画不像也没关系。”

谢以安没说话。

“他还说,大人总想把东西画得像,小孩不想。小孩只想画得开心。”

谢以安转过头看着他。“你叔叔说得对。”

沈屿没说话。他看着那幅小水彩,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那天晚上,谢以安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周渡。周渡正在切葱,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

“沈屿把他叔叔的画挂在画室了。”

“嗯。”

“画了一个小孩,太阳是歪的。”

“跟你一样。”

谢以安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画的太阳也是歪的。”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

谢以安没说话。他看着周渡切葱,葱段落进锅里,刺啦一声。

“周渡。”

“嗯。”

“你记得我画过多少张画?”

“没数过。但你画的每一张,我都看过。”

谢以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起沈屿说的——“你画了一整晚,画完之后哭了。他站在你身后,没动。”他不记得了,但周渡记得。他一个人,记着两个人。

周六下午,沈屿在画室教豆豆画狗的时候,陆辰来了。他带了两杯咖啡,一杯给沈屿,一杯给谢以安。沈屿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继续教豆豆画狗尾巴。豆豆把尾巴画成了螺旋形,像棒棒糖。

“沈老师,狗尾巴能卷成这样吗?”

“能。你家的狗尾巴是什么样的?”

“直的。”

“那你想让它卷吗?”

豆豆想了想。“不想。它喜欢直的。”

沈屿笑了。“那就直的。”

豆豆低下头,把尾巴擦掉,重新画了一条直的。陆辰站在旁边,看着沈屿和豆豆,嘴角弯着。谢以安站在画室门口,看着他们。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不是没有烦恼,是烦恼被这些日常冲淡了。小孩的画笔,大人的咖啡,墙上的歪太阳。这些就够了。

晚上,周渡做了清蒸鲈鱼。不是排骨,是鱼。谢以安坐下来,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好吃吗?”周渡问。

“好吃。”

“比你画的好吃?”

谢以安看着他,笑了。“你又来了。”

周渡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谢以安上了楼。他走进画室,坐在画架前。白纸上已经有四十七道线了,他拿起画笔,蘸了水,调了一点赭石和白色,在白纸上落下一道浅棕色。不是土黄,是浅棕。像沈屿叔叔那幅画的画框颜色。第四十八道。他放下画笔,看着那道浅棕。今天沈屿说,他叔叔画了一辈子小孩。他没见过他叔叔,但他觉得,他应该见过。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太阳里,在那些不像的小孩里,在那些“歪的也好看”的话里。他见过。只是不记得了。

周渡站在门口,没进来。

“画完了?”他问。

“画了一道浅棕。”

“像什么?”

“像画框。”

周渡走进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幅画。

“谢以安。”

“嗯。”

“你明天去画室?”

“去。小何休息。我全天都在。”

“中午我给你送饭。”

“不用。沈屿说他要带饭来。”

周渡没说话。谢以安看着他。

“周渡。”

“嗯。”

“你吃醋了?”

“没有。”

“你每次说不吃醋,其实都在吃醋。”

周渡转过身,走出画室。谢以安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他站起来,跟出去。周渡在主卧,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谢以安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周渡。”

“嗯。”

“沈屿是朋友。”

“知道。”

“那你为什么——”

“没为什么。”

谢以安看着他,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周渡的手。

“周渡。”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想你。你在的时候,我也想你。不是因为沈屿,是因为你。”

周渡看着他,眼睛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他把谢以安拉过来,抱住了。不是那种轻轻的抱,是很紧的、像是怕他跑掉的抱。谢以安的脸埋在周渡的肩窝里,闻到松木味,很浓。

“周渡。”

“嗯。”

“你抱太紧了。”

“不紧。”

“喘不过气了。”

“忍一下。”

谢以安笑了。他把脸埋在周渡的肩窝里,没再说话。两个人坐在床上,抱着。谁都没松手。

第二天,谢以安去了画室。小何休息,沈屿来了,带着陆辰。陆辰不会教小孩,但他会陪小孩玩。豆豆画狗,他蹲在旁边看。糖糖画云,他帮她递颜料。小北画汽车,他问他“这是什么车”,小北说“未来的车”,陆辰说“好看”。小北没说话,但他把画收进了书包里。

中午,沈屿从包里拿出两个保温袋,一个给谢以安,一个留给自己。谢以安打开,是排骨、米饭、汤。他看了一眼沈屿。

“你做的?”

“买的。我不会做。”

谢以安笑了。“周渡做的?”

“嗯。早上送来的。让我带给你。”

谢以安没说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热的。周渡早上做的,让沈屿带过来。他做了,但他没说。他让沈屿带,但他没说自己为什么不来。谢以安知道,他不是不想来,是怕来了又跟沈屿“撞上”。他不想让谢以安为难。

沈屿看着他吃,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谢以安。”

“嗯。”

“他对你真好。”

谢以安没说话。

“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谢以安抬起头,看着他。“懂什么?”

“懂他为什么等了你七年。”

谢以安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排骨。排骨是热的,但心里更热。

下午,谢以安在角落的画桌上画画。他画了一只小船,深蓝色的海,金黄色的天。他画了很多遍了,每次都一样。但他还是想画。因为每次画的时候,他都会想起他妈妈,想起他爸爸,想起周渡。他们都在那片海上。有的人走了,有的人还在。但船一直在漂,总有一天会靠岸。

沈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画了多少遍了?”

“没数。”

“不腻吗?”

“不腻。”

“为什么?”

“因为每次画的时候,都觉得有人在等我靠岸。”

沈屿没说话。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谢以安。”

“嗯。”

“你已经靠岸了。”

谢以安转过头看着他。沈屿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锋利的亮,是那种温和的、像有人把手放在你头上的亮。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画的小船,比以前稳了。”

谢以安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幅画。船很小,海很大,天很宽。但船不晃了。稳稳地漂在海上。他以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沈屿说得对。船稳了。不是海变了,是船变了。船找到了方向。

晚上,谢以安回到家。周渡在厨房里,排骨已经炖上了,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谢以安换了鞋,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回来了?”周渡头也没回。

“嗯。”

“今天画了什么?”

“小船。”

“什么样子的?”

“跟以前一样。”

“稳了吗?”

谢以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沈屿说的。”

谢以安没说话。他走过去,站在周渡旁边,看着锅里的排骨。

“周渡。”

“嗯。”

“你早上做了排骨,让沈屿带给我。为什么自己不来?”

周渡的手停了一下。“怕你不方便。”

“什么不方便?”

“怕你为难。”

谢以安看着他,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周渡的手。

“周渡。”

“嗯。”

“你以后自己来。不用让沈屿带。”

周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好。”

谢以安笑了。他松开手,走到灶台边,拿起锅铲,翻了翻排骨。

“咸了别怪我。”

“不怪你。”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谁都没说话。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香味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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