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秋天

天气开始转凉的时候,谢以安发现周渡换了一条围裙。不是之前那条深蓝色的,是灰色的,布料厚了一些,蝴蝶结还是系得歪歪扭扭的。谢以安问他“之前的围裙呢”,周渡说“旧了”,谢以安说“才穿了一年”,周渡说“一年了”。谢以安没说话。一年了。他回来一年了。他不记得去年这个时候自己在干什么,但他知道,周渡记得。

新画室的窗户关不严实,风从缝隙钻进来,冷飕飕的。谢以安让沈屿找人修,沈屿说“行”,过了两天来了个工人,用胶条把缝隙糊上了。豆豆趴在窗台上,看着工人干活,问他“叔叔你在干什么”,工人说“修窗户”,豆豆说“为什么修”,工人说“因为漏风”,豆豆说“风从哪里来”,工人愣了一下,说“从外面来”。豆豆满意了,跑回去继续画画。谢以安站在旁边,看着豆豆的背影,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喜欢问“为什么”。问养母“为什么天是蓝的”,养母说“因为画家用了蓝色”。他信了。后来他学了画画,才知道天不是蓝色的,是光折射的。但他还是觉得养母说得对。天是蓝色的,因为画家用了蓝色。

沈屿的叔叔那幅小水彩旁边,豆豆贴了一张自己画的画。画的是沈屿的叔叔,一个老头,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画笔,面前是一个画架。画架上画了一个太阳,歪的。沈屿看到那张画,愣了一下。

“这是谁?”他问豆豆。

“你叔叔。”

“你怎么知道他长什么样?”

“我想的。”

沈屿没说话。他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画得不像,但好看。他把画扶正,退后两步看。

“好看。”他说。

豆豆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

谢以安站在旁边,看着沈屿和豆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去。他不想打扰他们。一个大人,一个小孩,站在一幅画前面。画里的人已经不在了,但他好像还在这里。因为有人记得他。有人画他,有人看他,有人说他画得好。这就够了。

周怀远打电话来的时候,谢以安正在给糖糖改画。糖糖画了一朵云,紫色的,像葡萄。谢以安说“好看”,糖糖说“不像云”,谢以安说“云没有固定的形状”,糖糖说“那我可以画成方的吗”,谢以安说“可以”。糖糖画了一个方形的云,紫色的,像一块蛋糕。她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谢以安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是周怀远。

“谢以安。”

“周叔叔。”

“周渡说你胃不好,让王姐炖了汤。你喝了吗?”

“喝了。”

“什么汤?”

“排骨汤。”

“排骨汤不养胃。让王姐炖山药。”

谢以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怀远会知道这些。他想了想,大概是周渡跟方院长说的,方院长又跟周怀远说的。一条链,每个人都在上面。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他。以前周怀远的电话让他紧张,现在让他踏实。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的,也许是周渡说的那句“他担心你”。

“好。”谢以安说。

“你忙吧。”

挂了电话,谢以安坐在画室里,看着手机屏幕。周怀远以前让他离开周渡,现在让他炖山药。时间过去了,人也变了。他想起第一次见周怀远的时候,那个人坐在书房里,戴着金丝眼镜,眼神冰冷。他说“你离开周渡”。谢以安说“我走。你放过他”。那时候他的手在抖,但他没哭。现在周怀远说“让王姐炖山药”,他反而鼻子酸了。不是委屈,是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有人终于把他当自己人了。

谢以安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糖糖画云。糖糖又画了一朵云,这次是圆形的,像棉花糖。她说“谢老师,云能是圆的吗”,谢以安说“能”,她说“那太阳也能是方的吗”,谢以安说“也能”。糖糖高兴了,画了一个方形的太阳,金色的,像一块饼干。她举起来给谢以安看。“好看吗?”“好看。”“真的?”“真的。方形的太阳,圆的云。很好看。”糖糖笑了。

下午,小北的妈妈来接他。小北不走,站在画室中间,看着墙上那些画。豆豆的狗,糖糖的云,沈屿叔叔的太阳。他看了很久。

“小北,走了。”他妈妈说。

小北没动。

“小北。”

小北转过头,看着谢以安。

“谢老师。”

“嗯。”

“我明天还能来吗?”

“能。画室天天开。”

小北点了点头,跟他妈妈走了。谢以安站在画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小北不爱说话,但他画了很多汽车。未来的车。他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但他画了。他觉得未来是圆的,像面包。也许他说得对。未来就是圆的,圆圆的,没有棱角,不会撞疼人。

谢以安转身回到画室,看到沈屿正蹲在地上,帮豆豆捡掉在地上的画笔。豆豆说“沈老师,你蹲下来好矮”,沈屿说“是你站得高”,豆豆说“我站得高是因为我长高了”,沈屿说“你长高了多少”,豆豆伸出两个手指,“两厘米”,沈屿笑了。谢以安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觉得画室里的日子就是这样。不是每天都发生什么大事,但每一天都有这样的小事。小孩长高了两厘米,画了一朵方形的云,说了一句让大人笑的话。这些小事堆在一起,就成了日子。

陆辰来了。他带了两杯咖啡,一杯给沈屿,一杯给谢以安。沈屿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陆辰说“路上堵车”,沈屿说“下次早点出门”,陆辰说“好”。沈屿看着他,没说话。陆辰的耳朵红了。谢以安端着咖啡,走到角落的画桌前,坐下来。他不想打扰他们。

他拿起画笔,蘸了水,调了一点群青和白色。他想画一道浅蓝色,像今天天空的颜色。但他又放下了。他看着白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周渡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画室来了很多人。豆豆画了方形的太阳,糖糖画了圆的云。小北问明天还能不能来。”过了几分钟,周渡回复了:“你呢?”谢以安愣了一下。“我什么?”周渡说:“你明天还去吗?”谢以安说:“去。”周渡说:“那我明天送你。”谢以安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打了几个字:“你每天都送。”周渡说:“嗯。每天都送。”

谢以安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画笔,在白纸上落下一道浅蓝色。第四十九道。他画完了,看着那道浅蓝。今天的天空就是这种颜色,不深不浅,像洗过一样。他想起周渡说“每天都送”。他确实每天都送。从新画室开业到现在,一天都没落下。早上送,下午接。下雨也送,晴天也送。他不说“我送你”,他只是到点了出现在门口。车停在楼下,不熄火,空调开着。谢以安上车的时候,车里是凉的,座椅是热的。他从来不说“谢谢你”,但他心里知道。周渡不需要他说谢谢。他只需要他在。

晚上,谢以安回到家。周渡在厨房里,今天炖了山药排骨汤。汤是乳白色的,山药切成段,排骨炖得烂烂的。谢以安站在门口,看着锅里的热气。

“王姐炖的?”

“我炖的。”

“你不是不会炖山药吗?”

“学了。”

谢以安没说话。他走过去,站在周渡旁边,看着锅里的汤。

“周渡。”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

“你住院的时候。”

“又是住院的时候。”

“嗯。”

“你学了多少东西?”

“没数。”

“都是为我学的?”

周渡看了他一眼。“不是为你是为谁。”

谢以安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周渡的手。周渡的手很暖,手指上有切菜留下的创可贴。

“你手怎么了?”

“切到了。”

“切菜切的?”

“嗯。”

“疼吗?”

“不疼。”

“骗人。”

周渡没说话。谢以安把创可贴揭下来,看了看伤口。不深,但还在渗血。他从抽屉里拿出新的创可贴,重新包好。

“以后小心点。”

“嗯。”

“别说好。”

“小心。”

谢以安看着他,笑了。

汤炖好了。两个人坐下来喝汤。谢以安喝了一碗,又盛了一碗。周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好喝吗?”

“好喝。”

“比你画的好喝?”

“你又来了。”

周渡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谢以安帮周渡收了碗筷。他站在水池边洗碗,周渡站在旁边擦碗。谁都没说话。水龙头哗哗响,碗碰着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渡。”

“嗯。”

“你爸今天打电话的时候,问我药吃了没有。”

“你怎么说?”

“说吃了。”

“他怎么说?”

“说那就好。”

周渡没说话。他把擦好的碗放进柜子里,转过身。

“谢以安。”

“嗯。”

“你爸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

“他现在变了。”

“嗯。你也是。”

周渡看着他。“我什么?”

“你也变了。以前你不会炖山药,现在会了。以前你不会说‘好看’,现在会了。以前你不会抱我,现在会了。”

周渡没说话。他的耳朵红了。谢以安看着他,笑了。他把最后一个碗递给周渡,关上水龙头,擦干手。

“走吧,上楼。”

“嗯。”

两个人上了楼。谢以安走进画室,坐在画架前。白纸上已经有四十九道线了,他拿起画笔,蘸了水,调了一点赭石和白色,在白纸上落下一道米白色。不是天空的颜色,是山药排骨汤的颜色。第五十道。他放下画笔,看着那道米白。今天周渡炖了山药排骨汤。他学了,为了他。他切到了手,说不疼。他骗人。但谢以安知道,他不是故意骗人。他是不想让他担心。他从来都是这样。什么都自己做,什么都不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江面上的灯亮了,碎成一片一片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画室。经过主卧的时候,门开着。周渡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周渡。”

“嗯。”

“你手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

周渡没说话。谢以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拿起周渡的手,看了看创可贴。没有渗血。

“明天别切菜了。让王姐切。”

“好。”

“别说好。”

“让王姐切。”

谢以安看着他,笑了。他松开手,躺到床上。周渡也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周渡。”

“嗯。”

“你爸今天又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汤喝了没有。”

“你怎么说?”

“说喝了。”

“他怎么说?”

“说那就好。”

谢以安笑了。“你爸现在只会说‘那就好’。”

“嗯。”

“跟你学的?”

“跟你学的。”

谢以安没说话。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周渡。他闻到松木味,从旁边飘过来,淡淡的。

“周渡。”

“嗯。”

“晚安。”

“晚安。”

谢以安闭着眼睛,没有很快睡着。他听着周渡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均匀。他想起今天画室里的那些事。豆豆画的方形太阳,糖糖画的圆云,小北问“明天还能来吗”,沈屿蹲在地上捡画笔,陆辰送的咖啡凉了。那些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们堆在一起,就成了日子。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也许很久,也许不长。但他知道,周渡每天都会送他,每天都会接他。每天都会在厨房里等他回来。这就够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周渡。周渡还没睡,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睡着。”

“我睡着了你就睡?”

“嗯。”

谢以安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周渡的手。

“周渡。”

“嗯。”

“我睡着了。”

“你还没睡。”

“快了。”

周渡没说话。他把谢以安的手握紧了。谢以安闭着眼睛,慢慢地,呼吸变轻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周渡在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也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把谢以安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谢以安没醒。周渡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收回手,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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