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发芽

柿子核种下去之后的第十二天,谢以安到画室的时候,发现土裂开了一条细缝。不是干裂,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的。土被拱起来一小块,边缘翘着,像婴儿张开的小嘴。他蹲下来盯着那条缝。豆豆也蹲下来。两个人一高一矮,一动不动。

“谢老师,它是不是要长出来了?”豆豆问。

“不知道。”

“那它在干什么?”

“在使劲。”

豆豆把脸凑近花盆,几乎贴到土面上。谢以安拉住她的衣领往后拽。“别贴那么近,呼吸会把土吹干。”豆豆缩回去,但眼睛还盯着那条缝。糖糖来了,也蹲下来。三个人挤在窗台前,头挨着头。

“谢老师,它什么时候长出来?”糖糖问。

“不知道。”

“会不会长不出来?”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想活。”

糖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叠成小方块,放在花盆旁边。“它长出来的时候可以擦嘴。”谢以安笑了,把纸巾收起来压在花盆底下。

过了大约半小时,嫩芽冒出来了。先是白色的小尖,然后是浅绿色的茎,最后两片嫩叶展开,顶端顶着半片裂开的核壳。叶子小小的,嫩嫩的,像婴儿的手掌。豆豆第一个喊出来:“谢老师,它出来了!”谢以安看着那株嫩芽,鼻子酸了一下。他等了十二天。周渡等了七年。十二天和七年,感觉是一样的——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还在等。

豆豆伸手想摸嫩芽,谢以安拦住她。“别摸。它会疼。”豆豆把手缩回去,趴在花盆边用眼睛看。看了很久,她跑去画了一棵大树,树上结满红柿子,贴在花盆旁边的墙上。糖糖画了一朵粉色的云,说“云可以给树浇水”。谢以安问“云怎么浇水”,糖糖说“云下雨”。他笑了。

小北最后一个到。他先画画,画完了才走到花盆边,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嫩芽的叶子。叶子颤了一下,他缩回手,又伸出去碰了一下。

“谢老师,它叫什么名字?”小北问。

谢以安愣了一下。“还没起。”

小北回到画桌前,画了一辆火车,在火车头上写了三个字——“去以安”。谢以安看着那三个字。以安是名字,也是方向。火车开往以安。

中午周渡来送饭。他走进画室先看花盆,蹲下来看了很久。嫩芽比早上高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看出来了。

“长高了。”他说。

“你看得出来?”谢以安问。

“嗯。早上没这么高。”

谢以安也蹲下来凑近看,他看不出来。但周渡说长了,那就长了。他从来不骗他。谢以安看着周渡蹲在花盆前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想起周渡第一次去书店的那个暴雨夜,浑身湿透,眼神冷得像刀。现在他蹲在那里看一株嫩芽,眼神软得像温过的水。

“周渡,它叫以安。”谢以安说。

周渡转过头。“你起的?”

“小北起的。他在火车头上写了‘去以安’。”

周渡站起来走到画桌前,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到窗台前又蹲下来,叫了一声:“以安。”嫩芽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也许听到了,也许只是风。

谢以安打开保温袋,排骨、米饭、汤。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好吃。”

“比你画的好吃?”

“你又来了。”

周渡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谢以安把饭盒洗干净。周渡站在窗台前没走。

“你今天不忙?”谢以安问。

“忙。”

“那你怎么不走?”

“再看一会儿。”

谢以安站到他旁边。豆豆跑过来挤到中间。三个人,一盆芽,谁都没说话。画室里只有画笔碰在纸上的沙沙声。过了大概十分钟,周渡站起来。

“走了。”

“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主。”

“别说随便。”

“那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周渡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花盆。嫩芽晃了一下。他转回头走了。

下午方院长来了。他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鸡汤。“周怀远让我带的。”谢以安问“周叔叔怎么不自己来”,方院长说“他不好意思”。

方院长在画室里转了一圈,看了墙上的画,看了窗台上的花盆,看了豆豆画的柿子树和小北画的火车。他看得很慢,一幅一幅地看。看到沈屿画的豆豆时他停下来。

“这是谁画的?”

“沈屿。”

“画得好。”

“您懂画?”

“不懂。但看着高兴。”

方院长走到窗台前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嫩芽的叶子,笑了。“活了。你养得活。因为它想活。不想活的,你浇再多水也没用。”

他站起来看着谢以安。“周怀远变了。你知道吧?他以前做的事对不起你,但他后悔了。他不是在求你原谅,就是想让你知道。”

谢以安没说话。他想起周怀远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坐在书房里戴着金丝眼镜,眼神冰冷,说“你离开周渡”。现在他让方院长送鸡汤,问“药按时吃了吗”,说“种出来给我看看”。不是他变弱了,是他不再需要装强了。以前他装强因为怕,怕儿子不听话,怕公司出问题,怕别人看不起。现在他不怕了。老了就不想装了。

方院长走了。谢以安送他到门口,回来时豆豆已经画完了一朵粉色的云贴在柿子树旁边,糖糖画了一朵紫色的贴在旁边,小北画了一辆火车贴在紫色旁边。那面墙越来越满。沈屿说“快没地方贴了”,谢以安说“贴不下就换一面墙”。沈屿笑了。

陆辰来了。他带了两杯咖啡,一杯给沈屿,一杯给谢以安。沈屿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陆辰说“路上堵车”,沈屿说“下次早点出门”,陆辰说“好”。他的耳朵红了。谢以安端着咖啡走到角落的画桌前坐下来。他不想打扰他们。

晚上谢以安回到家。周渡在厨房里,灶台上放着两个保温袋。

“你今天带了两份饭?”

“一份是你的。一份是王姐的。”

“王姐今天不是休息吗?”

“她来了。下午来的。炖了汤。”

谢以安打开保温袋,里面是山药排骨汤。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喝。周渡站在灶台边没过来。他的围裙上沾了水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七年前车祸留下的。他不说,但谢以安知道。

“你怎么不吃?”谢以安问。

“不饿。”

“你中午吃的什么?”

“盒饭。青椒肉丝。”

“好吃吗?”

“不好吃。”

谢以安放下碗。“那你明天别吃盒饭了。让王姐多做一份。”

“王姐明天休息。”

“那我做。”

周渡看着他。“你会做青椒肉丝?”

“你教我。”

周渡嘴角弯了一下。他走过来在谢以安对面坐下,也盛了一碗汤。两个人面对面喝着汤,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天黑了,江面上的灯亮了。游船慢慢驶过,灯串碎在水里,一荡一荡的。那些碎光让他想起自己画的《渡》——深蓝色的水面,金黄色的灯影。那些灯碎了,但还亮着。

“周渡,你今天在公司怎么样?”谢以安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没事。”

“你骗人。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都有事。”

周渡沉默了一下。“林峯说下个月要去一趟广州。”

“去几天?”

“两天。下个月中。”

谢以安没说话。他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

“你去吧。”

“你不送我了?”

“送。送到机场。”

周渡看着他。“你不是说在家吗?”

“在家等你。送完回来等。”

周渡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谢以安身上。“穿上。冷。”

“你不冷?”

“不冷。”

“你手凉。”

“那是刚才拿手机的。”

谢以安没拆穿他。他把外套裹紧了。外套上有松木味,很淡,是洗衣液的味道。他用的洗衣液也是松木味的,但周渡身上的味道更浓,也许是体温把味道烘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谢以安醒得比平时早。他下楼时周渡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炖着粥,灶台上放着两个装好的饭盒,用保温袋裹着。

“你装饭盒干什么?”谢以安问。

“中午带饭。你不是说让我别吃盒饭吗?”

谢以安走过去打开饭盒。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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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中午够吃吗?”

“够。”

“你骗人。这不够你吃。”

“够了。”

谢以安没说话。他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搅匀,倒进热油的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冒起来。他翻炒了几下,鸡蛋熟了,金黄色的。他把鸡蛋盛出来装进周渡的饭盒里。

“谢以安,你会炒鸡蛋了?”周渡问。

“你教的。”

周渡没说话。他看着饭盒里那坨金黄色的鸡蛋,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上饭盒盖子,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好。

“走吧,送你去画室。”

“你今天不忙?”

“忙。但送你的时间有。”

两个人各自上了各自的车。谢以安开揽胜,周渡开大G。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地下车库。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晃眼睛,谢以安把遮阳板拉下来,打开了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他笑了,没停。

上午谢以安在画室。豆豆画了一只猫,尾巴直的。她举起来给谢以安看。“谢老师,猫尾巴能是直的吗?”“能。”“可是我想让它卷。”“那你就画卷的。”豆豆把尾巴擦掉,画了一条卷的,卷得像棒棒糖。她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

糖糖画了一朵蓝色的云。“谢老师,云能是蓝色的吗?”“能。”“可是天是蓝色的,云是蓝色的就看不清了。”“那你就画白色的。”糖糖把蓝色擦掉,重新画了白色的。白色的云,像棉花糖。

小北画了一辆圆圆的汽车,像面包。他在车窗上加了一个小人。谢以安问他“这是谁”,小北说“谢老师”。谢以安笑了。每个孩子画的他都不一样,但他都喜欢。因为那是他们眼中的他。

沈屿在角落的画桌上画陆辰。陆辰坐在椅子上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谢以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像吗?”沈屿问。

“不像。”

“哪里不像?”

“眼睛不像。他的眼睛比这个大。”

沈屿看了看画,又看了看陆辰。陆辰正看着窗外,没注意他们。“行。改。”他改了眼睛,画大了。还是不像,但更好看了。谢以安知道沈屿不是在画陆辰的长相,是在画他看陆辰的感觉。感觉不像,但好看。

中午周渡来送饭。他先看花盆,嫩芽又高了一点,叶子从两片变成了四片。新的两片还很小,卷着,还没展开。他蹲下来看了很久。

“今天吃什么?”谢以安问。

“排骨。”

“又是排骨?”

“你不是爱吃吗?”

“腻了。”

“那你还吃?”

“你做的,腻了也吃。”

周渡看着他,没说话。他把饭盒打开。谢以安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好吃。”

“比你画的好吃?”

“你又来了。”

周渡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谢以安把饭盒洗干净。周渡站在窗台前看着那盆嫩芽没走。

“你今天不忙?”谢以安问。

“忙。”

“那你怎么不走?”

“再看一会儿。”

谢以安站到他旁边。豆豆跑过来挤到中间。三个人,一盆芽,谁都没说话。

“周渡,它什么时候能长大?”谢以安问。

“不知道。”

“你等得了吗?”

周渡转过头看着他。“等得了。因为是你种的。”

谢以安没说话。他看着周渡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锋利的亮,是那种温温的、像有人把手放在你头上的亮。他想起周渡等了他七年。七年,一颗种子埋在地里,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他等了,它发了。不是它想活,是他想让它活。他浇水,他施肥,他把它放在阳光最好的地方。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然后它活了。

周渡走了。谢以安站在窗台前看着他的车开出巷口。大G的尾灯闪了一下,拐上了主路。他转回头看着那盆嫩芽,叶子在风里晃了一下。他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子。叶子是凉的,嫩嫩的,像婴儿的皮肤。他想起周渡蹲在这里看嫩芽的样子,想起他说“长高了”,想起他说“等得了”。他等了七年,等一株嫩芽算什么。他等得起。

下午陆辰又来了。他带了两杯咖啡,一杯给沈屿,一杯给谢以安。他站在沈屿旁边看着沈屿画画。沈屿画的是陆辰,但改了很多遍还是不像。

“别画了。”陆辰说。

“为什么?”

“画不像。”

“画得像有什么用?”

陆辰没说话。沈屿把画笔放下,转过身看着他。“陆辰,你为什么学画画?”“因为你画。”沈屿没说话,他的耳朵红了。陆辰也没说话。两个人站在画桌前,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没动。谢以安端着咖啡走到窗前看着那盆嫩芽。他不想打扰他们。有些话,只能两个人听。

糖糖画完了最后一朵云,紫色的,贴在墙上。豆豆画完了最后一棵树,红红的柿子,贴在柿子树旁边。小北画完了最后一辆火车,长长的,一节一节的,贴在豆豆的树旁边。那面墙满了。豆豆的猫,糖糖的云,小北的汽车,沈屿的豆豆,豆豆的沈屿,糖糖的太阳,小北的火车。还有沈屿叔叔的太阳,歪的。还有谢以安的小船,深蓝色的海,金黄色的天。都挤在一起,谁也不让谁。谢以安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他想,这就是画室。不是墙上的画,是画画的人。是那些坐在这里的小孩,是那个蹲下来捡画笔的沈屿,是那个带咖啡来的陆辰,是那个每天送饭的周渡。这些人堆在一起,就成了画室。

晚上谢以安回到家。周渡在厨房里,灶台上放着那个灰色的保温袋。他打开,里面是空的。饭盒洗干净了,叠在一起。

“你中午吃饱了吗?”谢以安问。

“吃饱了。”

“鸡蛋好吃吗?”

“好吃。”

“比你画的好吃?”

“你又来了。”

周渡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谢以安没有上楼。他走到阳台上看江面。周渡跟过来站在他旁边。江面上的灯亮了,一艘游船慢慢驶过,灯串碎在水里,一荡一荡的。那些碎光让他想起自己画的《渡》。

“周渡,你下个月去广州几号?”谢以安问。

“十三号。下午三点。”

“我送你。”

“你不是说不送吗?”

“我说了算。”

周渡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谢以安没抽回去。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有点凉。周渡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谢以安身上。

“穿上。冷。”

“你不冷?”

“不冷。”

“你手凉。”

“那是刚才拿手机的。”

谢以安没拆穿他。他把外套裹紧了。松木味,很淡。他靠在栏杆上仰着头。天上没有星星,云很厚,月亮躲在云后面。江面上的灯碎了又合上,合了又碎。风一直在吹,没有停过。

第二天早上谢以安醒得比平时还早。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周渡。周渡睡得很沉,呼吸很轻。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无名指上戴着那枚新戒指。谢以安伸出手碰了碰那枚戒指。银色的,素圈,内侧刻着“周渡”。他愿意戴,就是他的。

他收回手,听着周渡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均匀。他躺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呼吸也变轻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周渡不在旁边。他下楼,周渡在厨房里。锅里炖着粥,灶台上放着两个饭盒。他走过去打开饭盒。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米饭。鸡蛋还是他昨天炒的那两块,周渡没吃,留着了。饭盒盖上有一张贴纸,写着“谢以安做的鸡蛋,舍不得吃”。谢以安笑了,把贴纸撕下来贴在手机背面。

“周渡,你今天去公司吗?”他问。

“去。上午有个会。”

“那你怎么送我去画室?”

“送完你再去。”

“来得及吗?”

“来得及。”

两个人各自上了各自的车。到了画室,周渡也下了车。

“你下来干什么?”谢以安问。

“看看花盆。”

“你不是要开会吗?”

“来得及。”

两个人走进画室。周渡蹲在花盆前看着那株嫩芽。又高了一点,叶子又大了一点。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走了。中午我来送饭。”

“你不是要开会吗?”

“开完了。”

周渡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花盆。嫩芽在风里晃了一下。他转回头走了。

谢以安站在窗台前看着他的车开出巷口。大G的尾灯闪了一下,拐上了主路。他转回头看着那盆嫩芽,叶子在风里晃了一下。他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子。叶子是凉的,嫩嫩的。

豆豆来了。她跑进画室先看花盆。嫩芽又高了一点,她没看出来,但还是趴在那里看了很久。糖糖也来了,也趴在那里看。小北最后一个到,走到花盆边蹲下来,看了几秒,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叶子。叶子颤了一下,他缩回手,又伸出去碰了一下。

“谢老师,它长大了。”

“嗯。”

“它什么时候能结柿子?”

“要好几年。”

“那我等它。”

谢以安蹲下来,跟小北一起看着那盆嫩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碰在纸上的沙沙声。豆豆在画猫,糖糖在画云,沈屿在角落的画桌上画陆辰。一切照旧,但谢以安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变好了或者变坏了,是变慢了。以前他觉得一天很快,一眨眼就过去了。现在他觉得一天很长,长到能看清楚每一分钟。也许是他在等那棵柿子树长大。也许不是。也许是他不想让日子过得太快。因为日子过得太快,人就老得快。人老得快,能在一起的日子就少了。他不想少。他想多。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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