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观展

柿子核发芽之后的第五天,周怀远打来电话。不是打给周渡,是打给谢以安。谢以安正在画室教糖糖调颜色,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周叔叔”。他接起来。

“谢以安。”

“周叔叔。”

“周六老年大学联展,我的画被选上了。你来吗?”

谢以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怀远会亲自打电话邀请。以前周怀远见他,是通过周渡传话,或者让方院长转达。直接打电话,这是第一次。

“来。”谢以安说。

“周渡来吗?”

“我问问他。”

“不用问。他肯定来。你跟他说一声就行。”

谢以安笑了。“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画桌前,看着手机屏幕。周怀远以前让他离开周渡,现在问他“我的画被选上了,你来吗”。不是他变了,是他们都变了。时间过去了,人也会过去。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教糖糖调颜色。糖糖调了一盘紫色,深紫、浅紫、紫红、紫蓝,挤了一整排。她说“谢老师,紫色有好多好多种”,谢以安说“嗯”,糖糖说“我喜欢这个”,指着紫红。谢以安问她为什么,她说“像草莓”。谢以安笑了。

中午,周渡来送饭。他走进画室,先看花盆。嫩芽又高了一截,四片叶子完全展开了,绿绿的,嫩嫩的。他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

“你爸打电话来了。”谢以安说。

周渡的手停了一下。“说什么?”

“周六老年大学联展,他的画被选上了。问我们去不去。”

“你怎么说?”

“说来。”

“嗯。”

“他说你肯定来。让你不用问。”

周渡没说话。他打开饭盒,排骨、米饭、汤。谢以安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

“比你画的好吃?”

“你又来了。”

周渡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谢以安把饭盒洗干净,装回保温袋里。周渡站在窗台前,看着那盆嫩芽,没走。

“周渡。”

“嗯。”

“你爸的画,你见过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谢以安没说话。他走到周渡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盆嫩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这次去看看。”谢以安说。

“嗯。”

“别说好。”

“去看。”

谢以安看着他,笑了。

下午,谢以安在画室画画。他画了一只小船,深蓝色的海,金黄色的天。跟他妈妈画的那幅一样,跟他爸爸画的那幅也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也许是在画他们,也许是在画自己。他画完了,放下画笔,退后两步看。船很小,海很大,天很宽。船漂在海上,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知道,船不会沉。因为有人在等它靠岸。

沈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画得好。”

“嗯。”

“比你以前画的《渡》还好。”

谢以安愣了一下。“你见过《渡》?”

“见过。在周渡办公室墙上。”

谢以安没说话。他想起周渡说过的话——“你画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他一直在。他一直在身后。

“沈屿。”

“嗯。”

“你见过我画《渡》吗?”

“没有。但周渡跟我说过。他说你画了一整晚,画完之后哭了。”

谢以安没说话。他不记得了。但周渡记得。

“他说你哭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办。就站在你身后,没动。”

谢以安的鼻子一酸。

“沈屿。”

“嗯。”

“谢谢你告诉我。”

“不用谢。”

两个人站在画桌前,看着那幅小船。谁都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晚上,谢以安回到家。周渡在厨房里,排骨已经炖上了,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谢以安换了鞋,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回来了?”周渡头也没回。

“嗯。”

“今天画了什么?”

“小船。”

“什么样子的?”

“跟你办公室墙上那幅一样。”

周渡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谢以安。

“你想起来了?”

“没有。沈屿告诉我的。”

周渡没说话。

“周渡。”

“嗯。”

“你以前站在我身后,看我画画。我哭了,你不知道怎么办。”

周渡没说话。

“你现在知道怎么办了吗?”

周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知道了。”

“怎么办?”

“抱你。”

谢以安看着他,笑了。他走过去,伸出手,抱住了周渡。不是周渡抱他,是他抱周渡。脸埋在周渡的肩窝里,闻到松木味,很浓。

“周渡。”

“嗯。”

“你以前不抱我。”

“以前不会。”

“现在会了?”

“嗯。”

谢以安没说话。他把脸埋在周渡的肩窝里,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抱着。排骨还在炖,咕嘟咕嘟冒泡。谁都没松手。

周六早上,谢以安起得很早。他站在衣帽间里,看着柜子里的衣服。穿什么?他不知道。他很少去这种场合。他拿起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放下。又拿起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又放下。周渡走进来,站在门口。

“穿什么?”谢以安问。

“随便。”

“别说随便。”

周渡走过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递给他。“穿这个。”

“为什么?”

“好看。”

谢以安看着他,没说话。他接过毛衣,穿上了。周渡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打了发胶,看起来跟平时不一样。谢以安看了他一眼,说“你穿西装好看”,周渡说“你也是”,谢以安说“我没穿西装”,周渡说“你也好看”。谢以安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两个人出了门。谢以安开车,周渡坐在副驾驶。阳光很好,照在挡风玻璃上,晃眼睛。他把遮阳板拉下来。

“周渡。”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

周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汗。

“没有。”

“骗人。”

周渡没接话。

展厅在老年大学的多功能厅,不大,但布置得很认真。每幅画下面都贴了标签,写着作者的名字和画的名字。这不是周怀远一个人的画展,是全班同学的联展。有山水,有人物,有花鸟。周怀远的画挂在进门右手边的位置,四幅兰花。第一幅叫《孤》,一株兰花,孤零零的,叶子垂着,像在低头想什么。第二幅叫《伴》,两株兰花,靠在一起,叶子互相搭着,像在说话。第三幅叫《家》,三株兰花,挨挨挤挤的,大的在中间,小的在旁边。第四幅叫《望》,一株兰花,旁边有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是蓝色的,停在兰花的花瓣上,好像在等它开。

谢以安站在那四幅画前面,看了很久。他看懂了。第一幅是周怀远自己。第二幅是他和周渡的妈妈。第三幅是他们一家三口。第四幅是他一个人,但有蝴蝶。蝴蝶在望着兰花,兰花也在望着蝴蝶。他不知道蝴蝶是谁,也许是周渡,也许是谢以安,也许是他自己。但他觉得,那蝴蝶应该是希望。不是已经得到的希望,是还在等的希望。

周怀远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背在身后。谢以安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紧张。他的手以前不抖,现在老了,开始抖了。但他的画不抖,每一笔都很稳。

“周叔叔。”谢以安叫他。

“嗯。”

“你画得好。”

周怀远看着他。“真的?”

“真的。这只蝴蝶画得最好。”

周怀远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周渡一模一样。周渡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看着那幅《望》,看了很久。

“爸。”他叫。

周怀远转过头。“嗯。”

“你画得好。”

周怀远的眼睛红了。“你说什么?”

“好看。比你以前画的好。”

周怀远没说话。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画。展厅里来了很多人。有老年大学的同学,有方院长,有周渡公司的林峯,有画室的刘老师。沈屿和陆辰也来了。有人站在周怀远的画前面,指着《孤》说“这幅有意境”,指着《伴》说“这两株靠在一起像夫妻”,指着《家》说“这是三口之家吧”,指着《望》说“这只蝴蝶画得真好”。周怀远听着,没说话。但他的嘴角是弯的。

中午,三个人一起吃饭。周怀远选的地方,一家江边的餐厅,不大,但干净。他点了一条鱼,一盘青菜,一碗汤。周渡说“多点几个菜”,周怀远说“够了”,周渡说“不够”,周怀远看着他,又加了两个菜。谢以安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周怀远夹了一块鱼放到谢以安碗里,周渡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谢以安碗里。两块肉在碗里挨在一起,像那幅《伴》。

吃完饭,周怀远说要回老宅,周渡说“我送你”,周怀远说“不用”,周渡说“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谢以安跟在后面。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周怀远走在前面,步子不大,背有点驼。周渡走在他旁边,也不说话。谢以安看着他们的背影,觉得时间过去了,人也变了。以前他们之间隔着很多东西,现在那些东西好像不见了。不是消失了,是被时间磨平了。

晚上,谢以安回到家。周渡在厨房里,灶台上放着两个保温袋。他打开,里面是空的。饭盒洗干净了,叠在一起。

“你中午吃饱了吗?”谢以安问。

“吃饱了。”

“你爸今天高兴了。”

“嗯。”

“他以前不这样。”

“以前什么样?”

“以前他不笑。今天笑了好几次。”

周渡没说话。他把饭盒放进柜子里,转过身。

“谢以安。”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去看他的画。”

谢以安看着他,没说话。他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周渡的手。

“周渡。”

“嗯。”

“你爸画得好。”

“嗯。”

“你也是。”

“我什么?”

“你画得也好。虽然你不画。”

周渡看着他,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第二天,谢以安去画室。豆豆来了,糖糖来了,小北来了。一切照旧。豆豆画了一只猫,耳朵不长,脸不歪,尾巴直的。她举起来给谢以安看。

“谢老师,猫尾巴能是直的吗?”

“能。你家的猫尾巴是直的。”

“可是我想让它卷。”

“那你就画卷的。”

豆豆低下头,把尾巴擦掉,画了一条卷的。卷得像棒棒糖。她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谢以安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画。他想,小孩比大人自由。大人画错了要改,小孩画错了就说“我想让它这样”。不是画错了,是画对了。画的是自己想的样子。

糖糖画了一朵云,蓝色的,像大海。她举起来给谢以安看。“谢老师,云能是蓝色的吗?”谢以安说“能”,糖糖说“可是天是蓝色的,云是蓝色的就看不清了”,谢以安说“那你就画白色的”。糖糖想了想,把蓝色擦掉,重新画了白色的。她画完了,举起来给谢以安看。“好看吗?”“好看。”“真的?”“真的。白色的云,像棉花糖。”糖糖笑了。

小北画了一辆汽车,圆圆的,像面包。他画完之后,在车窗上加了一个小人。小人的头是圆的,身子是方的,手是两根线。谢以安问他“这是谁”,小北说“谢老师”。谢以安笑了。他想起豆豆也画过他,大大的头,小小的身子,眼睛一个大一个小。每个孩子画的他都不一样,但他都喜欢。因为那是他们眼中的他。

沈屿在角落的画桌上画画,画的是陆辰。陆辰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沈屿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谢以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像吗?”沈屿问。

“不像。”

“哪里不像?”

“眼睛不像。他的眼睛比这个大。”

沈屿看了看画,又看了看陆辰。陆辰正看着窗外,没注意他们。他的侧脸在阳光里,轮廓很清楚。

“行。改。”

他改了眼睛,画大了。还是不像,但更好看了。谢以安没说话。他知道沈屿不是在画陆辰的长相,是在画他看陆辰的感觉。感觉不像,但好看。

中午,周渡来送饭。他走进画室,先看花盆。嫩芽又高了一点点,四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新的两片正在冒头。他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

“今天吃什么?”谢以安问。

“排骨。”

“又是排骨?”

“你不是爱吃吗?”

“腻了。”

“那你还吃?”

“你做的,腻了也吃。”

周渡看着他,没说话。他把饭盒打开,排骨、米饭、汤。谢以安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

“比你画的好吃?”

“你又来了。”

周渡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谢以安把饭盒洗干净,装回保温袋里。周渡站在窗台前,看着那盆嫩芽,没走。

“你今天不忙?”谢以安问。

“忙。”

“那你怎么不走?”

“再看一会儿。”

谢以安没说话。他站在周渡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盆嫩芽。豆豆跑过来,挤到中间,也看着花盆。三个人,一盆芽,谁都没说话。

“周渡。”谢以安叫他。

“嗯。”

“你下个月去广州,几号?”

“十三号。下午走。”

“几点的飞机?”

“三点。”

“我送你。”

“你不是说不送吗?”

“我说了算。”

周渡看着他,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谢以安的手。谢以安没抽回去。

下午,陆辰来了。他带了两杯咖啡,一杯给沈屿,一杯给谢以安。谢以安说“谢谢”,陆辰说“不用谢”。他站在沈屿旁边,看着沈屿画画。沈屿画的是陆辰,但改了很多遍,还是不像。

“别画了。”陆辰说。

“为什么?”

“画不像。”

“画得像有什么用?”

陆辰没说话。沈屿把画笔放下,转过身看着他。

“陆辰。”

“嗯。”

“你为什么学画画?”

“因为你画。”

沈屿没说话。他的耳朵红了。陆辰也没说话。两个人站在画桌前,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没动。谢以安端着咖啡,走到窗前,看着那盆嫩芽。他不想打扰他们。有些话,只能两个人听。多一个人都不行。

晚上,谢以安回到家。周渡在厨房里,灶台上放着那个灰色的保温袋。他打开,里面是空的。饭盒洗干净了,叠在一起。

“你中午吃饱了吗?”谢以安问。

“吃饱了。”

“鸡蛋好吃吗?”

“好吃。”

“比你画的好吃?”

“你又来了。”

周渡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谢以安没有上楼。他走到阳台上,站在那里看江面。周渡跟过来,站在他旁边。江面上的灯亮了,一艘游船慢慢驶过,船上的灯串碎在水里,一荡一荡的。那些碎光让他想起自己画的《渡》。深蓝色的水面,金黄色的灯影。他画的是这些灯。不是画室窗外的,是他心里的。那些灯碎了,但还亮着。

“周渡。”谢以安叫他。

“嗯。”

“你下个月去广州,我送你。”

“好。”

“别说好。”

“你来送。”

谢以安笑了。他靠在栏杆上,仰着头。天上没有星星,云很厚,月亮躲在云后面。江面上的灯碎了,又合上,合了又碎。风一直在吹,没有停过。

第二天早上,谢以安醒得比平时早。他下楼的时候,周渡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炖着粥,金黄色的,甜丝丝的。灶台上放着两个饭盒,装好的,用保温袋裹着。

“你装饭盒干什么?”谢以安问。

“中午带饭。你不是说让我别吃盒饭吗?”

“昨天说过了。”

“你说过好多次了。”

谢以安没说话。他走过去,打开饭盒。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米饭。鸡蛋还是他昨天炒的那两块,周渡没吃,留着了。饭盒盖上有一张贴纸,上面写着“谢以安做的鸡蛋,舍不得吃”。谢以安笑了,把贴纸撕下来贴在手机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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