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白夜

五月头上,天气真正暖和起来了。

阳台上的柿子苗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叶子浓密,枝干粗壮,去年的花谢了之后结了几个很小的青果子,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周渡每天早上还是七点起床,去阳台上站一会儿。素心兰的第八朵花开了,花瓣比前面的都小一圈,但颜色一样白。他浇完水之后把喷壶放回原处,回屋热早饭。王姐留的包子在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他拿出来放进蒸锅,然后去叫谢以安起床。这套动作他已经做了快半年,每一个步骤的顺序和力度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谢以安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是看周渡的手。这个习惯是从周怀远去世之后开始的——他会在周渡递过来豆浆的时候看一眼他的手指,在他拿筷子的时候看一眼他的手腕。大多数时候周渡的手是稳的,和以前一样。但偶尔,很偶尔的时候,周渡端杯子的时候手指会微微颤一下,幅度很小,不到一秒钟就恢复了正常。谢以安从来没有问过,周渡也从来没提过。两个人都假装没注意到。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六,周渡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不是平时那种三分钟五分钟的久,是他把喷壶放下之后扶着栏杆,站在那里看着江面,看了快半个钟头。五月的阳光已经很亮了,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谢以安隔着阳台的玻璃门看了一会儿,推门走了出来。周渡没有回头,但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今天天气好。”

“嗯。”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周渡把手从栏杆上拿下来,转过身看着谢以安。“体检报告出来了。去年的专项筛查,我又做了一次。标记物还在,指标比去年高了一点。”

谢以安没有说话。

“林医生说目前还只是生化指标的变化,临床症状可能要几年以后才会出现。也可能更早。每个人的病程不一样,爸是七十岁以后才开始明显手抖的,我比他早了二十年发现标记物,不一定比他晚发病。”周渡的语气和平时说“今天公司签了几份文件”差不多。“我跟林医生聊了很久。他说这个病的特点是每个人进展速度不一样,有人从手抖到走不了路要好几年,有人只要几个月。无法预测。”

谢以安靠在阳台栏杆上,和周渡并排站着。楼下那棵槐树开花了,白色的花串挂在枝头,甜丝丝的花香被江风吹上来。他想起了上次周怀远清理书房时,窗外也是这棵槐树的花香。那时候周怀远把一箱一箱的旧文件搬下楼,说该减的都减了。现在周渡站在同一个阳台上,用同样的语气,告诉他同样类型的话。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跟爸一样,先把该做的事做完。”周渡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两只手交叉在胸前。“爸走之前把书房清理干净了,把明信片寄还给了方院长,把韩叔叔的事做了了结。他用了半年。我可能用不了那么久——我的东西没他多。”

“你不是他。”

“我知道。但他做对了一件事——不留尾巴。我想跟他一样。遗嘱我已经写好了,上次给你看过。公司那边我在安排交接,林峯跟了我这么多年,知道怎么管。剩下的就是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是什么。”

“素心兰谁浇。柿子苗秋天要不要换盆。你的画室明年房租什么时候交。王姐的工资卡在我名下,要过户给你。家里那台洗衣机的排水管有点漏水,修过一次没修好,要换一根新的。杂七杂八的事,不多,但需要一件一件做完。”

谢以安没有说话。风吹过来,阳台上的素心兰叶子轻轻晃着,柿子苗的青果在枝头纹丝不动。周渡把话说得很轻,像在列举一个周末待办清单。但谢以安听得出他在做什么——他在走周怀远走过的路。不是刻意模仿,是父子俩面对同一件事时,本能地选择了同一种应对方式:把该做的都做好,不给留下的人添麻烦。

“周渡。你以前说‘活了’,说的是韩铮。后来爸走了,你说他活到了不害怕。你自己呢。你怕不怕。”

周渡沉默了一会儿。槐花的花香被一阵风卷走了,然后又慢慢飘回来。

“怕过。拿到第一份报告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你在楼上睡觉。我把报告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背下来了。那时候很怕。不是怕死——是怕我还没把该做的事做完。”他把手从胸前放下来,握住了谢以安的手。“后来不怕了。爸走之前跟我说,他这辈子的归途就是把所有该做的事做好,做完了他就轻松了。我也是这样。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什么事。”

“还没有带你去富士山。小北说过想去,他不去是因为太远了。但我不觉得远。我们可以一起去,坐火车去,坐船回来。还没有看你把画室那幅水面画完。你那幅画从去年画到今年,加了无数层颜色,我问你什么时候算画好,你说等水纹和真的江水一样的时候。还没有吃够王姐包的饺子。她今年学了一种新馅——香菇鸡肉的,还没包给我们尝过。还没有在爸的墓前告诉他,我和你把他说的事都办好了——他说要看我们结婚,我们还没办。还有很多事。数不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谢以安,看着阳台栏杆外面那条江。江面上有一只货船在慢慢地走,船身吃水很深,走得稳。谢以安侧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逆光里轮廓很清楚,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乱,但没有去理。他的嘴角还是平的,没有弯,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稳的光。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这些事。”

“拿到第二份报告那天。”

“想了多久。”

“一个晚上。把所有想做的事列了一遍,一件一件写下来。写完发现,其实每一件都跟你有关。”周渡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不是遗嘱那种正式的信纸,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边缘撕得不太齐。纸上是他的字,一行一行地排开:画室的水面画完。王姐的饺子。富士山。爸墓前。柿子苗秋天收果子。素心兰搬到画室窗台。洗衣机的排水管。

“这些就是我还没做完的事。”

谢以安接过那张纸,从头看到尾。每一行都写得不大,字和字之间挨得很紧。有些字写错了——排水管的“排”字写成了提手旁,划掉了改成三点水。看完最后一行,他把纸还给周渡,没有直接还到他手里,而是折好放进他的衬衫口袋里。那个口袋是衬衫左边的位置,他以前放过周怀远写给他的福字,上周放过养母留给他的纸条。现在他把它放进了周渡的口袋里。然后他握住了周渡的手。

“一条一条做。”

六月中旬,柿子树上的青果子开始变大了。不是那种突然变大的大,是一天一天地、一点一点地,从指甲盖大小长到了核桃大小。果皮还是青的,硬邦邦的,在夏天的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周渡每天早上浇完素心兰之后会站在柿子树前面看一会儿。他不再用蹲下来的姿势了——柿子树长得太高,他站着就能平视树冠中间那几颗最大的果子。谢以安有时候也出来一起看。两个人并肩站在阳台上,看着青果子在晨光里纹丝不动。

“秋天能收几个。”

“现在能看到的有七个。可能还有藏在叶子后面的。”

“够做一顿柿饼吗。”

“不够。但够吃一顿新鲜的了。”

周渡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横格纸,在“柿子苗秋天收果子”后面打了一个勾。不是划掉,是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勾,铅笔画的,很浅,像怕把纸戳破。然后他把纸折好放回口袋。谢以安看着他把纸放好,说你这张纸越来越旧了。周渡说旧了好,旧了说明在往前推。他说完就回屋热早饭了,把蒸锅里的包子夹出来码在盘子里,包子是王姐新学的香菇鸡肉馅,褶子捏得比以前好看了一点。

七月,夏天最热的时候,画室放了暑假。孩子们还是每天都来,比上学的时候来得更早。豆豆开始画猫的夏天系列——猫躺在凉席上,猫趴在风扇前面,猫在舔冰棍。糖糖的画风慢慢从云转向了天空——她说她发现天空不只是云的背景,天空本身就有很多种颜色:早晨的淡紫色、中午的亮白、傍晚的橙红、雨天的灰蓝。吴雨桐开始画江,她说画完湖之后发现江更难画——湖水是静的,江水是活的。小北已经很久没画画了,每天在教室里写他的笔记本,从冬天写到夏天,家里攒了三本,第四本正在写。有一回他翻开第一页给谢以安看,指着上面一行字——“我爷爷叫李福田”。从这行字开始,他写了整整三本。

丁可可已经不画黑猫了——她开始画狗。她爸从外地回来了,带回来一只小土狗,黄毛白爪子,她说狗比猫难画,因为狗一直在动,她画了七八张全是狗的屁股。豆豆说你可以画它睡觉的时候,丁可可说它睡觉的时候她也在睡觉。

七月下旬的一个周末,谢以安没有去画室。周渡在前一天晚上跟他说,明天陪我去趟墓园。去看爸。谢以安说好。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阳台浇完花,把该带的都带上了。周渡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深蓝色夹克——周怀远生前穿的,去年冬天住院之前挂在衣柜里,之后再没有人穿过。他把夹克叠好放进袋子里,又把那张红纸——去年除夕周怀远写给他的福字——从储物格里拿出来,也放进了同一个袋子。两个人出了门。

青山墓园的夏天和冬天完全不一样。冬天是一片灰色的碑石中间夹着几棵光秃秃的松柏,灰白肃穆。夏天是满山的绿——松柏的深绿、杂草的翠绿、远处山坡上新栽的小树苗的嫩绿——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把灰色的墓碑衬得不像冬天那么冷了。周怀远的墓碑在靠上面的位置,紧挨着周渡母亲的墓。两座碑石并排立着。碑前两盆素心兰还在——一盆是周渡放的,开了几朵小花,另一盆是谢以安清明带来的,只有叶子。花盆旁边堆着几块去年秋天自然掉落的柿子叶,已经风干成了薄片。

周渡把那件深蓝色夹克放在墓碑前面,放好之后退后一步,站了片刻。

“爸。我把妈的衣服带来了。去年你说想看她穿这件夹克的样子,我给你带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说了。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松柏的枝叶吹得沙沙响。谢以安站在他旁边,把手里的白菊花放在碑前。他放花的时候看到周渡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没有抖,稳稳地贴着裤缝。

下山的时候周渡走在前面。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他每次来都会在这个位置停下来,回头看,好像在确认什么。谢以安握住了他的手。

“你爸说的那些事,还剩多少件。”

周渡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横格纸。纸被他折叠了无数次,折痕磨得起了毛边,有些笔迹已经变淡了,但还能看清。他把纸展开,那些铅笔打的小勾已经占了半张纸。他低头看了一眼。

“快了。”

八月,柿子开始转色。最早变黄的是树冠最顶上那一颗——不是突然从青变黄,是先褪了一层底色,从深青变成浅绿,再从浅绿变成淡黄。周渡每天早上看完之后会进屋跟谢以安报告进度——今天又黄了一点,今天开始变红了,今天好像被鸟啄了一下。谢以安说鸟也在等它熟。周渡说那得跟鸟抢时间。

周渡最后一次去公司是一个周二。他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只是像平时一样穿上衬衫打好领带,把公文包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把该交接的文件全部签完,把抽屉里私人的东西——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一本翻旧的日程本、一张谢以安画的江岸——放进纸袋里,然后走出办公室。他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买了一杯美式,加了一份浓缩,站在门口喝完了。然后把纸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开车回家。拐进小区的时候阳光正好,车里的蓝牙放着一首很老的歌。他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把他领带吹歪了。他单手把领带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公文包里。

九月中旬,柿子红了。

那天早上周渡起得比平时还早。他推开阳台的门,第一缕晨光照在柿子树上,树冠最顶上那颗柿子已经红透了——不是深红,是那种很正的柿子红,皮薄得透光。他站在树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回屋把谢以安叫醒了。

“红了。”

“什么红了。”

“柿子红了。最顶上那颗。”

谢以安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上。晨光里那颗红柿子在枝头安静地挂着,皮上有一层很薄的白霜,是柿子自己析出来的糖霜。周渡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那颗柿子,看了很久。

“你打算摘吗。”

“再等一天。明天早上摘。”

“为什么。”

“今天还没给它好好拍张照。”

谢以安看着他,没说什么。下午画室放了学之后,周渡拿了个小梯子架在阳台栏杆旁边,站在梯子上,用一把剪刀把那颗红柿子剪下来放在手心里。柿子不大,比超市里卖的小一圈,但颜色很正,红得发亮。他把柿子放在厨房的秤上称了一下——八十二克。然后拿水果刀切成两半,一半给谢以安,一半自己拿着。

谢以安咬了一口。柿子很甜,不是白糖那种直来直去的甜,是一种有层次的甜,刚入口是清甜,嚼下去之后甜味慢慢散开,最后留一点很淡的涩在舌尖上。那是柿子皮的味道,皮没削干净,但这点涩让甜味更持久了。

“好吃。”

“嗯。它活了。”周渡把最后一口柿子咽下去,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横格纸。纸已经快要散了,折痕磨得透光,有一道折痕快裂开了,两半只靠一层薄薄的纸纤维连着。他把柿子苗旁边那个铅笔勾描了一遍——原来的铅笔痕迹已经快被手指摩没了。然后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加了一行字:柿子八十二克。

那天晚上谢以安睡不着。他侧过头看着周渡。周渡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但睫毛在微微动——他不是在睡着,是在想事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周渡。那张纸上还剩几件事。”

周渡没有睁眼。“三件。”

“哪三件。”

“带你去富士山。吃王姐的饺子。看你把水画完。”

谢以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周渡肩膀的位置。十月的夜里开始凉了,江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

“富士山明年春天去。饺子明天让王姐包。水面快画完了——还差最后几笔。剩下的不多了。”

周渡睁开眼睛,看着他。“然后呢。都做完之后呢。”

谢以安没有说话。他看着周渡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他想起去年冬至那天晚上,周怀远在病床上看着窗外,说“好好活,活到不害怕”。他把那些话在心里转了一遍,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周渡的手。周渡的手是温的,手指稳而缓地收拢,与他十指相扣。

“等那天到了再说。不是还有明天吗。”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王姐包了香菇鸡肉饺子。她上次说学了这个馅,一直没包——夏天香菇不好,秋天才是香菇的季节。她用的是今年秋天新晒的干香菇,泡发之后切成细丁,和鸡胸肉剁在一起。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周渡夹了一个。咬开一个小口,里面的馅是浅棕色的,香菇的香味混着鸡肉的清甜。他吃了一个,又夹了一个。

“好吃。”

王姐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摘,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一锅没下呢。”她说完转身回了厨房,水蒸气从锅里升起来,糊了她一身的雾气。

周渡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在“王姐的饺子”后面画了一个勾。纸已经快要散架了,边缘磨出了纤维,折痕处断了一半,他用手指把断口按平,把纸放在桌上。

吃完饺子他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素心兰的第九朵花开了一半,花瓣还卷着。柿子树的叶子开始往下掉了,盆底铺了一层金黄色。他弯腰把一片落叶捡起来,放在花盆边上。然后进了屋。谢以安在洗碗,他把擦碗布拿下来,站在他旁边擦碗。水流的声音盖过了电视的声音。洗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还剩两件。”

谢以安没有回头。“嗯。富士山。画。”

十一月,谢以安把那幅水面画完了。他加上了最后一层水纹——群青加钛白,笔尖极细极轻,在画面右下方的水面上画了一道很细微的弧线。那个位置原本是他一直空着的,他说那里的水纹他一直画不对,总觉得缺了什么。那天傍晚他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那块空白处画了一只很小很小的水鸟——白羽,灰翅,单脚踩在水面上,低头在啄水纹里倒映的一粒星。他没有画涟漪。那只鸟没有溅起任何水花,像一个无人称重的重物轻轻落在纸上。画完之后他把笔放下。

“画完了。”

周渡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画前面。他看了很久,从江的左岸看到右岸,从天空看到水面,然后伸出手,指尖隔空滑过那一只水鸟,没有碰到颜料。

“好看。”

“比你画的好看?”

“不一样。你画的都好看。”

谢以安没有说话。窗外江面上真有一只水鸟飞过,白羽灰翅,在水面上点了一下脚尖,然后飞走了。

那天晚上周渡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纸已经在断口处彻底裂成了两半,他用透明胶带把裂缝粘好,在最后一行前面画了一个勾。画完之后他把纸翻到正面。正面只剩下最后一个没有打勾的项目——富士山。

他把纸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明年春天去富士山。最后一个。”

“嗯。”

“去完就都做完了。”

谢以安在黑暗里握住他的手。

躺在黑暗里,谢以安想起了很多事情。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周渡——美院梧桐树下,白衬衫。想起去年冬天周渡蹲在窗台前面看那盆刚发芽的柿子苗,说它叫以安。想起周怀远在医院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雪,说好好活,活到不害怕。想起养母冰箱里的三层饺子,盒盖上贴着标签。想起韩铮沿着江边走了,深灰色的大衣消失在江桥那头。想起小北说人会死但写下来的东西不会死。

所有这些事都发生在同一条江边。江心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但从来都在那里。

窗外的江面上,灯亮着。

一月,元旦过后,天还很冷。他们买了去富士山的车票。不是机票,是火车票——周渡说火车可以慢慢坐,看看沿途的风景。他们收拾了一个不大的行李箱,两件羽绒服,一双登山鞋,谢以安的速写本,还有那张横格纸。纸已经快要散架了,周渡用透明胶带把每一个折痕都粘了一遍——正面粘完粘背面,有些地方已经裂了两道口子,他拿灯光照着小心地拼好。粘完之后他把它夹在一本硬皮书的封面和扉页之间,放进随身背包里。

走的那天早上是个晴天。江边的风很冷,但阳光很亮。小区的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阳台上的素心兰还在开,第九朵花瓣已经卷了边,但还没有完全谢——它从秋天开到现在,花期比前面几朵都长。柿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立在花盆里,周渡在树干上绑了一圈草绳过冬。王姐说你们放心去,花我来浇。谢以安说好。他们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走出门,碾过水泥地面发出轻响。

火车是上午的,站台上人不多。谢以安找到他们的座位,靠窗。他把速写本放在小桌板上,周渡把两个行李箱举上行李架。火车开了之后窗外的田野和去年的残雪交替闪过。他拿出速写本画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周渡在他旁边看,没有出声。

谢以安画着画着,忽然想起了那一年冬至——周怀远在医院里看着窗外,说去年我说“活了”,说的是韩铮;今年我说“好好活,活到不害怕”。周渡握着周怀远的手站在病床左边,他的手在父亲的手背上很稳。周怀远说好好活,活到不害怕。他把笔放下,看着窗外。

“在想什么。”

“在想你爸说的那句话。好好活,活到不害怕。”

周渡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张用透明胶带粘了无数道的横格纸从背包里拿出来。纸在硬皮书里压了几天,折痕不再翘边,僵硬地躺在那里。他展开来看了一眼,上面最后一个没有打勾的项目还空着。他把纸放在小桌板上,拿出铅笔。

“到富士山的时候,我们把这些都做完。”

谢以安看着那张纸——折痕横一道竖一道,有些地方被手指摸得字迹模糊了,但铅笔的痕迹还留在纸上。他没有说话,把头靠在周渡的肩膀上。

窗外的天空灰白,但很亮。江已经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脉和偶尔闪过的小镇。火车穿越隧道时,车厢里的灯自动亮起;穿出隧道时,阳光又涌进车窗。隧道和晴空交替着来,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归途。他们都在归途上。而现在,这列火车正载着他们去完成最后一个承诺。窗外的风景还在往后退,铁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再往南就是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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