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新药

新药的第一天,谢以安是在周渡的目光里吃下去的。

早上八点,餐桌上摆着粥、小菜、水煮蛋,还有一杯温水。药盒打开放在旁边,三粒药片排成一排,白色、蓝色、白加蓝的胶囊。

谢以安拿起那粒白色的,看了看,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

然后是蓝色的。

最后是那粒胶囊。

三粒药,三口水分三次咽的。不是吞不下,是习惯——以前吃的那些药太大了,卡过喉咙,后来他就学会了分开吞。

周渡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筷子,但没动。他看着谢以安把三粒药全部咽下去,才拿起粥碗喝了一口。

“行了?”他问。

“行了。”

“有什么感觉?”

谢以安看了他一眼:“刚吃下去,能有什么感觉?”

周渡没再问了。他低头喝粥,夹了一块腐乳放在谢以安碗边的小碟子里。

谢以安没吃那块腐乳。不是不想吃,是周渡不知道——他这七年口味变了很多,以前爱吃的腐乳,现在闻到那个味道就想吐。但他没说,把腐乳推到一边,夹了一筷子青菜。

周渡注意到了,把那碟腐乳拿过来,自己吃了。

“你不爱吃腐乳了?”他问。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几年前。”

周渡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但从那天起,餐桌上再也没有出现过腐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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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周渡去了公司。

出门之前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谢以安坐在沙发上看书,余光看到他在那里磨蹭,没抬头。

“我走了。”周渡说。

“嗯。”

“药吃了吗?”

“你看着我吃的。”

“午饭王姐做,你想吃什么跟她说。”

“嗯。”

“我下午早点回来。”

谢以安放下书,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了?”

周渡站在玄关,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抿了抿嘴,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陈主任说,新药前两周可能会有副作用。”他说,“头晕、恶心、嗜睡,都有可能。你一个人在家——”

“王姐在。”

“王姐不懂这些。”

谢以安看着他,忽然明白了。周渡不是不想去公司,是不敢走。他怕谢以安吃药之后出什么事,身边没有人。

“周渡。”谢以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嗯。”

“你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着我。”

“我可以。”

“你不可以。你有公司要管,有员工要养,有你爸那边要应付。”谢以安看着他的眼睛,“你去上班,我答应你,如果不舒服,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周渡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保证?”

“我保证。”

周渡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谢以安听到他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才往电梯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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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左右,谢以安开始觉得不对劲。

先是头晕。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是那种坐在沙发上但感觉自己在下沉的晕,像沙发下面有个洞,他在慢慢往下掉。

然后是恶心。胃里翻了一下,不严重,但很不舒服。

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靠垫上,深呼吸。

王姐从厨房出来,看到他脸色发白,吓了一跳:“谢先生?你怎么了?”

“没事。”谢以安睁开眼,“新药的副作用,陈医生说过。”

“要不要躺一会儿?”

“不用。”

王姐还是不放心,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随时准备打电话。

谢以安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以前在书店的时候,他一个人吃了六年的药,难受了就缩在阁楼的床上,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

现在有一个人出门前磨蹭了半天不敢走,有一个人搬了椅子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手机。

“王姐。”他说。

“嗯?”

“你不用守着我。”

“我不守着您,周总回来会骂我的。”王姐说这话的时候笑着,但眼睛里有认真。

谢以安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

那种下坠的感觉持续了大概一个小时,然后慢慢消失了。恶心也退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毯子。王姐不在旁边,厨房里有切菜的声音。

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

睡了大概四十分钟。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周渡发的,时间是十点十五分——“还好吗?”

谢以安回了一个字:“好。”

对面秒回:“头晕了吗?”

“有一点,现在好了。”

“恶心呢?”

“也有一点,过去了。”

“王姐说你睡着了。”

谢以安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王姐告的状。

“睡了四十分钟。”他回复。

“那就好。新药会嗜睡,困了就睡,别撑着。”

“嗯。”

“午饭多吃点。你早上吃太少了。”

谢以安盯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早上他喝了一碗粥,吃了半个水煮蛋,周渡说“吃太少”,他说“饱了”。周渡没再劝,但显然一直记着。

“知道了。”他回复。

对面没再发消息。

谢以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那盏黑色的吊灯还在那里,白色灯罩,像一朵倒挂的花。

他看了几秒,又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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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渡下午四点就回来了。

比平时早了整整两个小时。

谢以安听到门响的时候正在画室里。不是画画,是坐在那张桌子前,对着墙上贴的一张白纸发呆。那张纸是他下午贴上去的,不知道想干什么,就是觉得那面墙太空了。

周渡推门进来的时候,谢以安正盯着那张白纸出神。

“你在干什么?”周渡站在门口。

“没干什么。”

周渡走进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墙上那张白纸。

“想画画?”他问。

“不想。”

“那你贴一张白纸干什么?”

谢以安没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贴这张纸。可能是陈医生说的那句“拿起笔这件事得你自己决定”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午,他想试试,但又不敢试。贴一张白纸上去,好像就已经迈出了半步。

周渡没追问。他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那张白纸上写了一个字。

“安”。

然后他把铅笔放回桌上,转身走了。

谢以安看着那个字。周渡的字还是那样,笔画硬朗,棱角分明。但那个“安”字最后一笔的横,写得比平时长了一些,像一只伸出来的手。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铅笔,在“安”字旁边,写了一个字。

“渡”。

两个字并排写在白纸上,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周渡的。安。渡。

谢以安放下铅笔,走出画室。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到周渡站在主卧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听到脚步声,周渡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在我纸上写字了。”谢以安说。

“嗯。”

“我没让你写。”

“你也没说不让。”

谢以安看着他,没说话。

周渡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然后谢以安先移开了目光,走下楼梯。

周渡站在走廊里,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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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王姐做的。

周渡今天没抢着做饭,因为他带了一个东西回来。

一个画箱。

谢以安看到那个画箱的时候愣了一下。那是温莎·牛顿的便携式画箱,实木的,浅棕色,打开之后里面有水彩块、调色盘、折叠水杯,还有一小叠水彩纸。

不是新的。画箱的边角有磨损,金属搭扣有点锈,调色盘上还残留着干了的颜料——群青和赭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棕色。

“这是……”谢以安的声音有点紧。

“你的。”周渡把画箱放在餐桌上,“你七年前留在画室的。你走了之后我去收拾东西,别的都没拿,就拿了这一个。”

谢以安的手微微发抖。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个画箱的盖子。木头摸上去很光滑,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光滑。

“你一直留着?”他问。

“一直留着。”周渡说,“放在我办公室的柜子里。出差也带着。”

“为什么出差也带着?”

周渡没回答。

但谢以安知道为什么。因为他以前说过,这个画箱是他攒了半年的钱买的,是他人生中第一个属于自己的画箱。他说这话的时候抱着画箱,笑得眼睛弯弯的,说“以后我去哪画画,它就跟我去哪”。

周渡替他把这句话记住了。他走了之后,周渡带着那个画箱出差。他去哪,画箱就去哪。

谢以安打开画箱。

水彩块有些已经裂了,但颜色还在。群青、赭石、镉红、永固绿——都是他以前最常用的颜色。调色盘上那片干了的颜料旁边,有一小块地方是干净的,没有颜料,但有一道很细的划痕。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道划痕。

“这是什么?”他问。

周渡走过来看了一眼。

“你名字。”他说,“你刻的。‘以安’两个字,刻在调色盘上。”

谢以安低下头,凑近了看。那道划痕太浅了,加上颜料干了之后盖在上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仔细看,确实能看出“以安”两个字的轮廓。

他自己都忘了。七年前他在这块调色盘上刻了自己的名字,刻得很浅,怕把调色盘弄坏了。刻完之后他还跟周渡炫耀,说“你看,这是我的调色盘了”。

周渡当时说“本来就是你的”。

谢以安把画箱盖上,手指按在盖子上,用了很大的力气,指节泛白。

“周渡。”他说。

“嗯。”

“你这个人……”他停了停,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有病?”

周渡看着他,没生气。

“可能是。”他说,“你走了之后就有了。”

谢以安深吸一口气,把画箱推到一边,拿起筷子。

“吃饭。”他说。

“好。”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王姐把菜端上来。清炒时蔬、红烧排骨、一碗冬瓜汤。

谢以安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

“好吃吗?”周渡问。

“王姐做的,当然好吃。”

周渡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吃完饭,谢以安把画箱拿到了楼上。

他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在画室那张桌子上,和那张写了“安”“渡”两个字的白纸并排放着。

他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画箱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浅棕色的木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画箱的盖子,然后关灯,走出画室。

走廊里很安静。主卧的门开着,周渡不在里面。谢以安走到楼梯口,看到楼下的灯还亮着,周渡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腿上摊着一沓文件。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还没睡?”周渡问。

“你不也没睡。”

“我处理点文件。”

谢以安走下楼,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中间放着那沓文件和两个靠垫。

电视开着,音量很低,在播一个什么纪录片,画面里是非洲草原上的象群。

谢以安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但没看进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渡合上文件,揉了揉眼睛。

“你该吃药了。”他说。

谢以安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睡前的那粒药要十点吃,还差二十分钟。

“还早。”他说。

“早吃早睡。”

“说明书上说睡前吃,没说九点四十算睡前。”

周渡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现在跟我顶嘴倒是越来越顺了。”他说。

谢以安没理他,继续看电视。

过了二十秒,他说:“那是因为你以前不讲道理,我跟你讲不通。”

“我现在讲道理了?”

“比之前好一点。”

周渡靠在沙发上,偏过头看他。谢以安的侧脸在电视的光里忽明忽暗,鼻梁的线条很直,睫毛微微翘着。

“谢以安。”周渡说。

“嗯。”

“你今天吃药之后头晕,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谢以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你说了不舒服就打的。”

“不是很严重。”

“你答应我的。”

谢以安转过头看着他。周渡的表情很认真,不是生气,是那种“我在乎这件事”的认真。

“下次,”谢以安说,“下次一定打。”

“你上次也这么说。”

谢以安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他说的是七年前。七年前他生病,周渡让他不舒服就打电话,他说“下次一定打”,然后从来也没打过。

“这次是真的。”谢以安说。

周渡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小指勾住了谢以安的小指。

“拉钩。”他说。

谢以安低头看着两只勾在一起的小指,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一个三十岁的男人,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坐在价值几千万的江景公寓里,拉钩。

但他没有抽回手。

“拉钩。”他说。

周渡勾着他的小指晃了两下,然后松开。

“十点了。”周渡说,“吃药。”

谢以安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把那粒蓝色的药片吃了。

回到客厅的时候,周渡已经把文件收起来了,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你去睡吧。”谢以安说。

“你先去。”

“你先。”

周渡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一起。”他说。

谢以安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周渡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那张脸的锋利感消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层疲惫。

“周渡。”谢以安说。

“嗯。”

“你以后别看到三点才睡了。”

周渡没睁眼。

“你早点睡,对身体好。”

周渡还是没睁眼,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关心我。”他说。

谢以安转身往楼上走。

“没有。”他说。

“你有。”

“没有。我只是不想你猝死了没人给我做饭。”

身后传来周渡的笑声,很低,很短,但很好听。

谢以安走上楼梯,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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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谢以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不是失眠。是新药的副作用还没完全过去,脑子昏昏沉沉的,身体很困,但意识很清楚。他闭着眼睛,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走到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离开了。

周渡来看他了。

谢以安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他知道周渡还会再来。凌晨一点、两点、三点,周渡会一次次地起来,一次次地走到他门口,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看看他有没有踢被子,确认他还在呼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松木味。不是他的枕头,是周渡的。他那天走错了房间,睡在了周渡的床上,然后就懒得换了。周渡也没说什么,自己去睡了客房。

但主卧的枕头上还留着周渡的味道。

谢以安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走廊里,凌晨一点十五分,周渡又起来了。

他穿着睡衣,光着脚,走到主卧门口。门没关,留了一条缝。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呼吸声很均匀,很平稳。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谢以安蜷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头发翘了几根,在月光下毛茸茸的。

周渡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谢以安露在外面的肩膀。

谢以安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

周渡的手指在他肩头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他走出主卧,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房,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用拇指转了转戒指,然后把手放在胸口,安安静静地躺好了。

窗外,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低沉悠长,像一声叹息。

这座城市的夜晚很长。

但比以前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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