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魏恪想起了上一次在柏殊玉家里,天街看他的眼神。果然这小傻子一直没有忘记他留在柏殊玉手腕上的痕迹,特地弄了同款,来向他示威。

魏恪并不生气,甚至觉得有点好笑。他并没有把天街太当回事。柏殊玉的心高气傲,他是领教过的。当初他花了那么大心思,仍然不敢说彻底打动了柏殊玉。天街不过是个傻子,柏殊玉也不过是觉得他好玩,随便逗逗他罢了,不会往心上去。

但作为医生,魏恪不得不在意天街手腕上的伤痕。他向天街做出了要触碰他的提示,“我可以碰你的手腕吗?”

天街明显僵硬了一下,随后又很快放松了下来,点了点头。

魏恪轻轻握住了天街的手腕,天街虽然一脸不情愿,但没有什么强烈的反应。

魏恪不知道柏殊玉到底对天街做了什么,但他直觉不是什么好事,在心里骂了他一句疯子。

“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弄的吗?”

天街的语气充满了自豪,“小玉给我的。”

魏恪继续道:“那他会打你吗?”

天街不说话,但他唇边掩饰不住的笑意,无声中向魏恪透露着他和柏殊玉之间还有许多秘密。

“天街,”魏恪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任何人打你都是在伤害你,不是爱你。”

天街立刻皱了一下眉,不高兴地把手抽了回来,小声道:“他就是爱我,他才不喜欢你。”

魏恪失笑,他好不容易在天街这里建立起的一丁点信任,让柏殊玉几天就摧毁得一点不剩。魏恪不得不跳过这个话题,他想了想,选了一件天街绝对感兴趣的事情。

“我和小玉认识好多年了,”魏恪道,“你想不想听他上学时候的事情?”

果然,天街一下子眼睛都亮了,虽然还是一副不愿意搭理魏恪的样子,但魏恪知道他在听。

魏恪笑了笑,“我们出去边走边说,好不好?”

治疗室的门开了,魏恪和天街一前一后走了出来。柏殊玉看了一眼时间,“这么快?”

“我们去楼下散散步,”魏恪一条胳膊虚虚搂着天街,对柏殊玉低声道,“你不要跟得太近,我需要和他单独相处一下。”

柏殊玉皱了皱眉,瞥了一眼天街,“你要去?”

天街脸上的神色似乎有些挣扎,犹豫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柏殊玉不动神色地一撇嘴,漫不经心道:“去吧。”

研究所拥有独立的住院楼,两栋高楼之间,有一片只对内开放的小公园。柏殊玉也在这里住院过一段时间,只要天气好,小公园里总是很热闹。

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和煦不刺眼。柏殊玉不紧不慢地跟在天街和魏恪身后,魏恪不知道在说什么,天街听得很专注。

柏殊玉这才意识到天街其实很高,比魏恪都要高一点,只是习惯性的勾着肩膀。心理学上,这是童年缺乏安全感的一种体征表现。

天街稍稍侧着脸,长长的睫毛在眼底落下一片温和的阴影。阳光让他的皮肤透着一股健康的肉粉色,让柏殊玉忍不住想咬一口。

和天街相处久了,总是习惯性的忽略掉了他的外貌,如果天街是一个正常人,现在正是上大学的年纪,大概会有一车小姑娘暗恋他。

想着想着,柏殊玉忽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大学的时候也有很多人喜欢,不过这些都是魏恪和他说的,柏殊玉不太在乎,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如果他和天街一起上大学,天街还会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吗?

柏殊玉心不在焉的时候,前面两个人相谈甚欢。被柏殊玉教育过后的天街尽力做出友善的样子,加上他那张出众的脸,很快便有人来邀请他们一起玩。

社交是大部分恢复训练中的重要一环,天街在一群先天智力障碍的孩子之间,一开始显得有些不知所措,魏恪在旁边耐心地教他该如何和其他人相处,天街慢慢放松下来,很快融入其中。

柏殊玉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天街发现了他,和魏恪说了一声便朝着柏殊玉跑过来了。

柏殊玉抱着胳膊,不冷不淡地瞥了他一眼,“不玩了?”

“要玩。”天街用袖口去擦柏殊玉颈侧的薄汗,“你是不是累了,我给你……”

“别碰我,”柏殊玉打开天街的手,神情冷淡地盯着天街,“他和你说什么了,不是不喜欢他吗?跟我聊天怎么没见你这么高兴?”

柏殊玉一连串质问,把天街问蒙了,反应了一会才慢慢开始回答。

“他和我说了你的事情,说你以前就脾气很大,总喜欢骂别人是笨蛋,”天街小心观察着柏殊玉的脸色,“还说你被拒……拒稿,就偷偷躲起来哭。”

天街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底气。柏殊玉冷“哼”了一声,“所以你们俩就凑在一起说我坏话?”

“别生气,别生气小玉,”天街手背被柏殊玉打红一片,小心翼翼去牵着柏殊玉的衣角,“他还说,如果我相信他的话,就能变成正常人,像……梁水一样。”

柏殊玉顿了一下,看着天街,“你想变成正常人吗?”

“想。”天街认真地看着柏殊玉,“我想和你在一起。”

天街太简单了,简单到柏殊玉一眼就能看穿他全部的想法。

柏殊玉知道天街没有骗他。

但前提是,天街是个傻子,他理解不了柏殊玉对他的那些“好”算不上什么,他也不会知道柏殊玉自己都算不上是个“正常人”。

如果他知道了呢?

柏殊玉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街的脸,想象了一下这张脸带着对他的反感和厌恶,说他是个不男不女的疯子的样子,觉得不行。

柏殊玉的反应太奇怪了,他即不高兴,也不生气,只定定地看着天街。天街有点担心,轻轻晃了晃他的手。

“小玉。”

“我没事。”柏殊玉淡淡道,“去玩吧,我在这儿等你。”

天街仍然有些担心柏殊玉,却抵不过想要继续玩的心,像个小孩子一样,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天街的袖口挽起来,无意中露出捆绑留下的伤痕。柏殊玉的视线扫过,嘴角带起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柏殊玉靠近了天街和其他孩子们玩的地方。他长得原本就好看,不说话的时候总让人忍不住亲近,很快便有个小女孩频频向柏殊玉看,柏殊玉蹲下身,轻轻冲她勾了勾手,小女孩便跑了过来。

柏殊玉柔声道:“你能帮我叫那个哥哥过来一下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转身跑到天街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手腕。

天街脸色忽然变了。

他僵了一下,忽而触电一般地把手抽了回来。对方伸出的小手还在半空张着,好像要抓住天街。

天街伸出手,一下子把女孩推倒在地。

女孩大哭起来。

“哎呦呦怎么摔倒了,不哭了不哭了啊,哥哥不是故意的。”

女孩的父母立刻上前来安慰。魏恪把一脸茫然的天街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向这对年轻的夫妻解释道歉。

“不好意思,他不太习惯别人的接触,被吓到了,”魏恪轻轻拉了一下天街,“天街,道歉。”

天街不安地攥紧了拳头,像是没听见魏恪的话一样,目光飘忽不定,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柏殊玉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天街看见了他,一下子扑了过来,紧紧抱着柏殊玉。

对两个成年男性来说,这个动作有些过分亲密了,女孩的父母也愣了一下。柏殊玉却毫不在意,轻轻拍了拍天街绷紧的脊背。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他比较敏感。”柏殊玉对着几人笑了笑,又凑在天街耳边低声道,“乖狗,去跟人家道歉。”

天街顿了一下,身体开始轻轻颤抖,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得声音,贴着柏殊玉的耳朵。

“……乖狗?”

柏殊玉声音含着笑,“嗯,你是我的乖狗。”

天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他牵着柏殊玉的手,认认真真地向女孩道了歉。

女孩的父母表示了理解,带着女孩走远了。

这一幕被不少人看到了,天街的体格原本就在一群小孩子里格格不入,加上他“伤人”的前科,其他父母便不愿意再让自己的孩子靠近天街。很快,孤零零的天街回到了柏殊玉身边,小声问柏殊玉什么时候回家。

“你是故意的吧?”魏恪压低了声音,皱眉看着贴在柏殊玉身上的天街。

“我怎么了?”柏殊玉心情不错,逗狗一样挠了挠天街的下巴,“你觉得我在控制他?”

“难道不是吗?你一直这样,你根本分不出爱和控制欲。”魏恪笑了笑,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这样只是在干扰天街的恢复,让他做一辈子傻子,好把他留在你身边罢了。”

“是啊,我又没否认,”柏殊玉笑得一脸温柔,“我就是要他离不开我,养他的人是我,当然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但那是不可能的,小玉,天街是个人,和你一样的人,他也会难过,他也有自己选择的权力。”魏恪道,“你当初也以为能留住梁水,但最后他还是……”

“那只是因为我没有看住他,是我的失误,”柏殊玉神情稍冷,很快又自信满满地笑起来,“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魏恪太了解他了,这么多年,没有人能治好柏殊玉的偏执。他固执的要一份百分百,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爱。

但世界上不存在这种爱。

“好吧,”魏恪妥协,“今天就到这里了,下一次我会再通知你。”

“没必要了,”柏殊玉道,“告诉梁水,我不会再带天街来了。”

柏殊玉回带着家。路上梁水给他打电话,柏殊玉觉得心烦,付过车费就直接关机了。

他一路把天街带上二楼,坐在床上让天街脱掉衣服,给他戴上了项圈。

天街始终一言不发,专注地看着柏殊玉。那双眼睛里仿佛只剩下了柏殊玉一个人,莫名地让柏殊玉感到安心。

柏殊玉摸了摸天街的脖子,“为什么不说话?”

“我怕你不高兴,”天街主动把脸贴上柏殊玉冰凉的手心,轻轻蹭着,“我错了,我不会再和别人一起玩了,我只要你。”

柏殊玉和魏恪聊的那些,他不能完全听懂,却隐隐觉得柏殊玉不开心了。

“小玉,”天街抬头看着他,“如果我一直和你在一起的话,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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