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谢景懿一顿,又坐回了床沿。

她没想到女儿会突然说出这些话,一时不由被问得愣住了,为此沉默了许久。

再开口时,她说的是:“小宝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事情发生那年谢嘉希才四岁,不太可能有记忆,就算她真的记得什么,也不至于了解得那么清楚,连大嫂之所以……是因为什么也知道。

谢嘉希抿了抿唇,有些忐忑地说:“某一年舅舅的忌日前后,我偶然听见爷爷和桂姨聊天时说到的。”

桂姨是谢家的管家,她和司机程叔是夫妻,两人都是从年轻时就跟着谢行笃,算是谢家最资深的佣人,自然清楚当年发生的所有事情。

谢景懿闻言无声地叹了口气。

由于担心旧事重提会惹得大嫂顾文茵伤心,几位谢家长辈这些年一直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她也是许久没有想起这件事了,直到此刻听见女儿的询问。

谢景懿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告诉谢嘉希的,因此思索了一会后,缓声问道:“嘉希,你知道你舅舅是因为什么过世的吗?”

谢嘉希愣了下,有些迟疑地答:“我记得是因为车祸……”

谢景懿点点头,此刻她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到显得有几分沉痛的表情。

她轻声说:“是的,你舅舅是从公司返家的路上,在隧道里被对向酒驾的暴冲的车辆冲撞,伤势过重而过世。”

“因为事发突然,当时家里所有的人都没办法接受他的离世,尤其是你的舅妈。”

谢嘉希观察了下妈妈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我听爸爸说过,舅舅和舅妈的感情很好。”

谢景懿闻言扬起唇角微微笑了下,道:“不只是很好了,而是非常非常好,妈妈活到这个年纪,还没有见过比他们感情更好的夫妻。”

要怎么形容谢景儒和顾文茵的感情呢?

大概是,即便是像她这种冷心冷情,曾经对情爱一事嗤之以鼻的人,一见了他们,也忍不住对那样美好而纯粹的爱情心生向往。

可也正因为他们之间是如此美好,如同一对共生的灵魂般鹣鲽情深,哥哥的骤然离世,对于嫂子来说才会是如同海啸灭顶般无法承受的巨大悲痛和打击。

起初家里的人并没有察觉端倪。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感情甚笃,在丈夫突然因意外离世后,顾文茵沉浸在失去挚爱的悲痛中,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以泪洗面,连尚且年幼的次子都无暇顾及,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她看起来实在太过苍白而痛苦,仿佛谢景儒在离开时也带走了她一部分的生命,那副整个人的灵魂都像是要碎裂瓦解的模样,就连谢行笃见了也不忍苛责,只能劝她。

劝她放下,劝她要向前看,毕竟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是得继续过生活。

“景儒也不会希望看见你这么痛苦。”

看着儿媳这副形销骨立的模样,谢行笃眼眶泛红,话音里甚至带了几分颤抖的恳求。

“文茵,哪怕是为了景儒和你们的孩子,你也要振作起来,嗯?”

谢景儒离世那年,谢承晔已经十四岁,可谢今越却才堪堪五岁,尚是需要父母陪伴的年纪,如今他的父亲已然不在,要是连母亲也倒下了可怎么办?

也不知道是不是谢行笃的这些话起了作用,那天之后,原先沉浸在悲伤中的顾文茵好像真的慢慢走出来了。

她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里,也开始能够正常地与人对话、说笑,如往常那般温柔地陪伴孩子,就连饭量似也慢慢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一切好像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谢景懿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每当和顾文茵对话,尤其是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后,她都能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但她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奇怪。

直到那天听见谢今越说:“妈妈好像在哭。”

谢景懿闻言一愣,看向不远处正在和桂姨说话的顾文茵,只见她面含笑意,说到兴头上时,还会捂着嘴笑起来。

她明明是笑着的,可谢景懿看着嫂子那副模样,竟又隐隐觉出了几分怪异。

想起谢今越说的话,谢景懿心下一凛,面上却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她笑着问侄子:“妈妈现在不是在笑吗?难道妈妈刚才哭了?”

谢今越摇摇头,道:“妈妈没有哭。”

谢景懿摸了摸他的脑袋,又耐心地问:“那今越怎么会说妈妈在哭?”

却听谢今越答道:“妈妈的嘴巴在笑,眼睛在哭。”

谢景懿一愣,骤然屏住了呼吸。

——妈妈的嘴巴在笑,眼睛在哭。

她终于知道那股违和感是什么了,也明白了为什么每次看见顾文茵的笑容时,她都会感受到一股令人不安的怪异。

就像今越说的,顾文茵看起来是笑着的,可她的笑容却好似一张面具般焊在表面,内里却依然是因无法接受丈夫离世而哭泣的灵魂。

她为了死去的丈夫、为了幼小的孩子、为了谢家长媳的身分,不得不掩藏那个真实悲恸的自己,转而扮演一个正在好转的角色。

“……”

明明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谢景懿却突然感觉阵阵发冷,一直冷到了骨髓里。

她抬起头朝着顾文茵所在的位置看去,想再仔细看一看嫂子,却见原先站在那和桂姨说话的顾文茵已然不见踪影,就连桂姨也不知去了哪。

谢景懿莫名感到有些不安,她连忙起身走过去,最后只在厨房里找到了正在忙碌的桂姨。

她问桂姨,嫂子去了哪,只听桂姨答道:“太太说有点困,先回房休息了。”

谢景懿立刻走出厨房,想到楼上的卧室去,可还没来得及走到楼梯口,刚从花园里进来的谢行笃突然喊住了她。

“景懿,待会和我去书房,有一些公司的事情要和你商量。”

谢景懿从前和父亲的关系并不好,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彼此针锋相对。

父亲总说她太过不择手段,她却一直认为父亲是因为她是女儿才不看重自己,只重用身为男子的哥哥,为此曾经和父亲大吵过好几次,还曾挨过父亲一巴掌。

那段时间,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可谓是势同水火,她甚至因此憎恨一直都对她很好的哥哥,每回见了他总也没几句好话。

说来讽刺的是,竟是直到哥哥骤然离世,父女俩的感情才终于有了和缓。

此刻谢景懿站在原地,看见父亲走进客厅,笑着问正坐在沙发上玩魔方的谢今越在做什么,她首先注意到的是父亲头上的白发。

谢行笃一向是分外注意形象,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臭美的性格。

到了他这个年纪,头上有几根白头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这老爷子每每接受不了,每回发现了白头发总得细致地除掉,甚至是整头染黑才肯罢休。

可自从哥哥离世后,父亲一夜白头,也再无心打理,此时一看,竟有大半的头发都白了。

谢景懿抿起唇,心口酸胀不已,就连眼角也不自觉泛起了阵阵泪意。

这时,不远处的爷孙俩不知说了什么,谢今越突然从沙发上跳下来,拿着魔方跑到她的面前。

谢景懿连忙压下眼角的泪意,笑着问谢今越:“怎么了?”

“我还原了魔方,只用了十秒。”谢今越举高了手里六面色阶统一的方块,道:“爷爷让我拿去给妈妈看。”

“今越好厉害。”谢景懿笑着摸摸他脑袋,道:“妈妈在房里,我叫桂姨陪你去。”

谢今越乖乖地点点头。

谢景懿喊来桂姨陪着今越去找顾文茵,随后和谢行笃一同跟在他们身后上楼。

顾文茵的卧室和书房恰好在同一层,分别在长廊的两端,谢行笃停下脚步,看着谢今越被桂姨牵着往卧室走去的背影,突然说了一句:“你哥哥也很擅长玩那个。”

谢景懿闻言沉默几秒,这才笑着附和:“是啊,所以今越也总爱缠着他爸爸教他玩。”

顾文茵和谢承晔都不擅长玩魔方,只有谢景儒会玩又十分有耐心,所以谢今越最喜欢爸爸。

其实谢景懿也很擅长,但她这人蔫坏,每回见了谢今越抱着块魔方玩,不仅不愿教他,还总是把他快要还原的魔方拿走再次打乱,因此在他最讨厌的人里一直名列前茅。

人类似乎就是这样不懂得珍惜的生物。

从前那个人还在时不觉得特别,直到那人离去后,才猛然惊觉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里处处留有他的影子。

活下来的人也因而被回忆和想念时刻凌迟着。

谢景懿垂下眼睛,道:“走吧……爸。”

谢行笃应了一声。

然而,父女俩才刚进到书房不久,甚至还没来得及关上书房的门,走廊另一头传来的尖叫声忽如一道惊雷般重重砸在他们的脑袋上。

那股不安的预感终究是应验了。

当谢景懿急步进了顾文茵的卧房时,就见谢今越和桂姨正站在床的另一侧,而在那床沿之下,顾文茵倒卧在地,雪白纤细的左手手腕上是数道被利器狠狠割开的伤口。

刺目的血色自那狰狞的伤口中流淌而出,在浅色的木地板上聚积成一小片血泊,甚至打湿了谢今越的鞋尖。

“咚咚——”

他手里的魔方倏地砸进血泊里,渐起的鲜血在他的小腿上落下了点点红渍。

看见这一幕的谢景懿心下大骇,连忙飞奔过去按住顾文茵正不断淌血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抱起护在怀里。

谢景懿急声朝桂姨道:“快叫救护车!”

随后赶到的谢行笃则扑过来抱住了谢今越,他将孙子的脑袋按进怀里,声音几乎抖得不成样子:“今越乖,闭上眼睛不要看,别害怕,爷爷在——”

那是谢家人此生最为黑暗的一个午后。

值得庆幸的是,由于顾文茵割腕后家人发现得及时,又立刻紧急送医,因此她最终顺利活了下来。

可与此同时,他们又从医生那里得到了一个噩耗。

顾文茵得了重度抑郁症。

她本就为丈夫离世的事情过度伤心,后又因为公公的劝诫不得不压抑住情绪,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却反倒使得情况更为糟糕。

也许是因为实在太过痛苦,这才令她萌生了死志,选择在那个下午结束自己的生命。

得知这个消息后,谢行笃另一半的头发全都白了。

谢景懿看着父亲摇摇欲坠的模样,连忙和丈夫一同上前扶住了他。

然后她便看见父亲落了泪。

谢景懿知道父亲此刻心中是无尽的悔恨和悲痛,她想要安慰他,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比较合适,因此沉默许久,最后只是默默地抱住了他。

等到顾文茵的情况好转后,谢行笃本来想送她去专业的心理中心住院接受治疗,可她却突然情绪崩溃,哭着求他不要把她和她的孩子分开。

看着儿媳哭着哀求的模样,谢行笃实在不忍心强行将她送走,因此在和顾文茵的父母商量过后,决定让她回到梓城顾家休养,并安排心理团队进驻,以便照顾她。

至于谢今越,他在事情发生后始终不哭不闹,看着像是并不知道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谢行笃却不敢大意,五岁的孩子看似还小,实则已经对死亡有了几分概念,更不用说谢今越向来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他才刚失去了父亲,又亲眼目睹母亲发生了那样的事,哪怕表面不显,可也许内心早已留下了不可抹灭的创伤。

在这样的情况下,短期内实在是不宜让他继续留在顾文茵的身边。

偏偏顾文茵时刻哭喊着要见谢今越,苦苦哀求周旁的人把她的孩子还给她,那个情状不只是她的父母于心不忍,就连谢行笃见了都几度落下泪来。

最后在心理医生的建议下,谢行笃带着谢今越和谢承晔从港城搬回了梓城,并每日安排一段时间带着他们兄弟俩去见顾文茵。

有了孩子们的陪伴,再加上接受了专业的心理治疗,顾文茵的情况慢慢地好转了。

听到这里,谢嘉希忍不住出声:“那二哥呢?”

从母亲口中得知当年的细节后,此刻她的心头是一片惊骇和沉重,然而比起接受了治疗而好转的舅妈,她更关心的是那个尚且年幼就被迫经历这些残忍过往的孩子。

谢嘉希声音沙哑地说:“我听大哥说过,二哥有晕血的毛病,是不是因为当年——”

谢景懿注视着女儿蕴满担忧的眼睛,缓慢地点了点头。

顾文茵倒卧在血泊里的那一幕,哪怕是她这个成年人都惊骇得一连做了好几次恶梦,更遑论是当年才五岁的谢今越。

即便他还小,可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那极具冲击感的画面肯定也为他带来了很大的影响。

谢景懿觉得他其实是明白的。

只因在带着兄弟俩去见顾文茵前,谢行笃曾试探性地问谢今越想不想妈妈,想不想要见到妈妈?

当时谢今越的回答是:“想见妈妈,妈妈生病了,她需要我才会好。”

这句话让谢行笃沉默了很久。

今越不仅知道妈妈生病了,他甚至知道妈妈需要他,是因为有他在病情才会好转,由此可以得知他对于整件事是有一定的认知和了解的。

因为担心他留下阴影,谢行笃曾安排儿童心理医生介入,想要评估今越的心理状态和他是否留下了创伤。

然而,儿童的心理评估比起成人来说要困难许多,因为儿童对抽象情绪的定义模糊,也不像成人那样具有足够的词汇量和成熟的认知能够精确描述自己的感受和想法。

因此医生或治疗师必须具备“翻译”的能力,从孩子的游戏、绘画或直觉性语言中去推敲其背后的心理状态。

评估者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去观察,更不用说面对的是像谢今越这样防心重又极度聪明的孩子。

一连几堂心理评估课都没有什么明确的结果,就在谢家的长辈想着今越或许真的没有什么异常时,意外发生了。

起因是园丁正在修剪花枝时,不慎被园艺刀割伤手背,流了些血。

这一幕恰好被正在花园里踢球的谢今越目睹,他愣愣地看着园丁手上的伤口一会,竟忽地眼睛一闭,就这么毫无预警地晕了过去。

他这一倒,把正陪着他踢球的谢承晔吓得险些也跟着晕过去。

谢行笃得知前因后果后,立刻喊来了心理医生,并让他针对“晕血”这个症状再次对谢今越进行心理评估。

结果不出所料,谢今越确实因为母亲的事情留下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不只晕血,还极度恐惧割伤类型的伤口。

心理医生曾尝试透过温和的游戏为他进行脱敏治疗,比如引入红色的纸、积木或颜料等刺激,并观察他的反应。

谢今越对这些物品都没有什么反应。

可当医生拿出了红色的液体,如番茄酱和颜料水,并透过绘本导入受伤的情境时,谢今越却突然并发出极大的反应。

他先是捂住耳朵露出痛苦的表情,不断地说着有人在他的脑袋里放了“闹铃”,随后又因为浑身肌肉过度绷紧而颤抖痉挛,最后就这么在治疗室里晕了过去。

那时谢行笃、谢景懿和谢承晔就站在儿童治疗室的观察室里看着,只和他隔着一道单向玻璃。

在谢承晔冲进治疗室后,谢景懿看着身旁面色苍白的父亲,忍不住道:“爸,今越还小,也不是一定非得……”

谢行笃沉默了很久,这才哑声说道:“再试试看吧,我不想让他从此留下影响一生的创伤。”

然而,后续的心理治疗中,哪怕心理医生已努力为谢今越进行安全感的建立与认知重建,可当导入类似的刺激时,他总是会出现同样的反应。

而在亲眼目睹小孙子几次在治疗室里痉挛晕倒后,一向刚强的谢行笃终于撑不下去了。

他快步迈进治疗室中,抱着不断颤抖的谢今越往外走,泪如雨下道:“今越别害怕,都是爷爷的错,我们不治了,不治了,就这样吧,以后爷爷保护你,爷爷不会再让你感到害怕了,对不起,对不起……”

听着父亲声声泣血般的道歉,谢景懿也忍不住落下眼泪。

她想,反正他们家积累的财富足以让孙辈几辈子都花不完,就算谢今越有点晕血的毛病又如何?

要让他一辈子都看不到这些会让他感到害怕的事物,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

所以就这样吧。

她和父亲愿意用余生的力气,为今越挡开所有会让他感到害怕的一切。

就这样吧。

……

……

“那二哥现在好了吗?”

谢嘉希追问道。

谢景懿沉默片刻,道:“不知道。”

她轻缓地笑了一下,“可能是因为长大之后认知能力也提升了,后来他不再会害怕红色的液体,但也许看到血时还是会感到不适。”

虽然谢行笃在那之后极力避免让谢今越看到任何血色,可孩子长大后,生活的环境也会跟着变得复杂,他在谢家人为他打造的安全世界里见不到血,不见得在外头也看不见。

谢今越又向来是个情绪不外露的人,即便感到害怕也不会告诉他人,或向他人求助,因此家人竟也渐渐不清楚他晕血的毛病是否仍然存在。

听完母亲的话,谢嘉希沉默下来,露出了纠结又伤心的神情。

谢景懿看着她此刻的表情,见她突然关心起当年的事,又联想到她提起的A和B,大概猜到了A和B是谁。

再想到她今天去了卢承宇的心理诊所,回来后便有了这诸多的烦恼,难道说B的秘密与心理诊所有关?

甚至是,和当年的顾文茵……

如果是这样。

谢景懿突然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真的是这样,命运真像是一枚残忍的回旋镖,而再次面对所爱之人承受了相同痛苦的你——

有办法承担这一切吗?谢今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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