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见面

“而他这一走,就是几十年。前阵子,齐家二老终究是撑不住了,双双撒手人寰。他们年事已高,本就油尽灯枯,全凭着一口想见儿子最后一面的执念,才硬生生拖了这么久,可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们也没能等到心心念念的儿子,遗憾的离开了人世。”

小二心想,这都是命啊!

萧霁听完小二冗长的讲述,继续问道:“那齐家的哥儿呢?”

小二愣了一下,疑惑反问:“客官您问的是哪个?是当年大房收养的二房哥儿,还是二老后来亲生的那个小哥儿?”

萧霁抬眼,说:“两个,后来都怎么样了?”

小二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先说那个收养的哥儿,被赶出齐家后,日子过得一塌糊涂的。他那个恶夫婿,暴戾极了,竟在一次争执中,活活把他给打死了。打死了人还不算,那恶婿还扛着他的尸体堵在齐家门口,张口就要银子,扬言若是不给,就把尸体扔去喂野狗,让他死无全尸。”

“齐家二老无奈,只能拿出银子息事宁人。可那恶婿贪得无厌,此后只要手头缺银子了,就跑到齐家门口敲诈勒索,动辄以刨坟掘墓威胁,闹得齐家鸡犬不宁。”

“齐家亲生的那个哥儿长大成人后,见这恶婿日日上门欺辱父母,讹诈钱财,忍无可忍之下,一时冲动,提刀捅死了那个恶汉子。恶婿虽是罪有应得,可那哥儿也因此犯下杀人重罪,被关进了州城大狱,等着秋后问斩。”

“齐家二老为了救这个唯一留在身边的哥儿,散尽家财,四处托关系,好不容易才搭上了尚家的门路,花了重金,才把他从大牢里赎了出来,保住了一条命。”

“那哥儿出狱后,为了寻个依靠,便嫁给了尚家赌坊的一位管事。可他命途多舛,成亲没多久,他的相公就全身瘫痪,卧床不起,成了废人。”

“此时的齐家,生意早已一落千丈了。那哥儿为了挽救齐家的家业,借着自己相公是尚家赌坊管事的身份,四处疏通门路,千方百计巴结上了尚家的当家人。”

“州城里的人都说,这哥儿跟了尚家当家的好些年,靠着攀附尚家,才勉强维持着齐家。”

“当然,这也只是坊间的流言蜚语,到底是真是假,没人能说得准。毕竟尚家当家的已经是快四十的年纪了,至今未曾娶妻成家,总不至于真的看上一个有夫之夫吧?”

萧霁听完,心中已经了然。

他心想,齐家的恩怨纠葛,当真是曲折复杂,令人唏嘘。

如此说来,兰哥儿告诉他“没有必要了”,是因为齐家二老已然双双离世?

齐天不用再回来了?

萧霁摇了摇头,他心想,他要是回去后,把这个故事告诉齐晓,齐晓都不一定信的。

小二见他摇头了,忙说:“客官,我可真不是在这里信口胡说,胡乱编排齐家,我说的这些桩桩件件,全都是戏楼里唱出来的本子,一字一句都有根有据!”

“唱戏?”萧霁闻言,眸底掠过一丝讶异,微微抬眼追问道。

“正是唱戏啊!”小二语气笃定道:“齐家如今在州城的产业败得七七八八,就只剩下一家戏楼还勉强撑着门面。那戏楼里,每隔几个月便要唱一出讲述自家旧事的戏,这一唱便是几十年,经久不衰。不然凭我这年纪,怎么可能把齐家二三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知道得这么清清楚楚?”

顿了顿,小二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而且,齐家戏楼的掌柜,早就明着跟来往的看客说了,这出戏不是编的传奇话本,是齐老爷亲自提笔,按照齐家实打实的真事写出来的。他们日日唱、月月唱,就是盼着有朝一日,那个离家的齐家汉子,能听到这出戏,明白齐家二老藏在戏文里的忏悔和思念,能主动回来。”

“只不过啊……”小二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唏嘘,“自从齐家二老前后脚离世,那戏楼里就再也没唱过这出寻子的戏了,反倒连着唱了大半个月的《侠客梦》。”

萧霁点了点头,他想到了上回庙会石桥镇上的戏,戏班子好像就是从州城来的。

齐天和苏秦听了一出《换子》后,齐天尤其的生气,还差点跟齐晓吵架。

当时他只当齐天的性子,听不得戏里的糟心事,如今想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萧霁默默将自己代入齐天的处境,倘若他真的就是齐家那个被调换、被苛待、被驱赶、又被强行囚禁的亲生子,怕是一生都无法释怀,更谈不上什么原谅了。

或许,齐天早就听懂了那出《换子》戏文里的深意,也知道了齐家二老的忏悔,可他终究没有回州城。

一来,可能是于他而言,那些旧事已经翻篇了,没必要再继续纠缠。

二来,也极有可能是关在齐家的印象太过深刻,他怕重蹈覆辙。

想着齐天知道州城的人来寻他后,带着苏秦躲起来的着急样子,萧霁猜测着第二种的可能性最大。

说到底,这桩旧事,随着齐家二老带着遗憾离世,这么多年的亏欠与寻找,终究成了一场空,早已变得无关紧要了。

只是想到兰哥儿,萧霁心头又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人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抹不可明说的哀愁。

也许是一萧霁过于敏感了,多想了。

……

尚如意出去逛了很久,回来时拎着大包小包的,衣服、零嘴、脂粉,什么都买了。

他进来后,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递到了萧霁面前。

萧霁接过宣纸,低头一看,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全都是有关州城齐家的旧事。

尚如意见状,又递来一张短小的纸条,上面写着:这是我托人多方打听来的,属实。

萧霁抬眼看向尚如意,温声道:“你有心了,还特意为我去打听这些。”

他快速扫过纸上的内容,与方才小二所言大差不差,只是在细节上更为详尽,尤其多了不少关于兰哥儿的风流韵事,桩桩件件写得曲折生动,饶是萧霁‘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在心底暗叹,当真是精彩至极。

如此看来,小二说的话,有关齐家的一切,都是真的。

尚如意摇了摇头,他帮萧霁打听这些,并非出于热心,只是希望萧霁知道后不再好奇,他们也好尽早启程返回石桥镇,不在州城多做耽搁。

萧霁看着尚如意说不了话的样子,劝他:“你要不抽空去找林川看一看你的嗓子?这样一直不能说话,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往后日子还长,总不能一直靠写字交流吧?”

尚如意闻言,摇了摇头。

治嗓子是迟早的事,他比谁都想早日开口说话,可眼下,绝不是时候。

如今闻哥儿好不容易对他卸下防备,心底也渐渐有了他的位置。

若是此刻治好嗓子,他一时情急,在闻哥儿面前说错了话,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好感全都毁了,那该如何是好?

更何况,自他失声变哑之后,闻哥儿看他的眼神里,多了许多心疼,他绝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候前功尽弃,毁了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

萧霁见他有自己的打算,便也没有再多做劝说。

次日,俩人就回石桥镇了。

萧家,齐晓收到了一封信。

他接过信拆开,只见纸上字迹清秀温婉,一看便知是出自哥儿之手。

信上的内容简短却直白,直言要找齐晓当面详谈,谈的正是萧霁娶他作妾的事儿。

信上就这一句话,齐晓看到后眉心一跳,心想萧霁跑出去偷吃了?

可越想越奇怪,萧霁可不是随随便便的汉子。

而且,他真敢纳妾的话,他就打断他的腿!

齐晓想看一看到底是哪个哥儿敢胆大包天的赖上自己的相公,便去了。

信上,约见面的地方在镇上酒楼里面的厢房里面。

那酒楼是镇上最大的酒楼,齐晓跟着萧霁去那里吃过几次饭。

杨老爷过寿也是在那儿办的,所以齐晓并不陌生。

只是萧霁离家前交代过六子和二泉,齐晓去哪里都要跟着,所以六子跟着齐晓从村里面来到了镇上。

到了镇上后,都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了,齐晓过来后,没有直接进厢房,而是让六子进去打听了一下到底是哪个哥儿在厢房里面等着。

六子以前常跟着萧霁来这个酒楼吃饭,所以掌柜的认得他,他稍稍的问掌柜的一打听,就打听到了二楼西厢房里面的人是谁。

六子从酒楼出来,走到马车前告诉齐晓。

齐晓听到澜哥儿的名字皱了皱眉。

他还以为是哪个哥儿呢,竟然是澜哥儿。

莫非他对萧霁还不死心?

不过知道是澜哥儿后,齐晓放心了一些,起码不是萧霁在外面招惹的哥儿。

“厢房里面只有澜哥儿一个人?”齐晓问。

澜哥儿害着身呢,他跟白陌丰都还没有和离,总不能是他要给萧霁做妾吧?

齐晓唯一能猜到的就是,澜哥儿是替别人保的媒。

六子说:“我问了,里面只有澜哥儿一个人。”

齐晓好奇了起来,他跟六子说:“我现在过去,你在这儿等着,若是一炷香的时辰我还没有从里面出来,你便上去寻我。”

“是。”六子应道。

齐晓从马车上下来进了酒楼里面。

齐晓上去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周府管家听人说了齐晓来了镇上,终于想起来了之前谢止交代过他的事情,跑了过来。

他找齐晓,只是没有见到他本人,而是见到了六子。

管家跟六子说:“表少爷上次特意到府里面跟我交代了,说之前逃走的的山匪回到镇上了,让少郎注意一些。”

周管家一提醒,不知为何,六子心里面顿时泛起了不好的预感。

他甚至丝毫没有犹豫的冲着酒楼大步走去,管家不解的跟着他。

到了二楼后,六子站在门口叩了叩门,里面没有人回应。

六子见状不敢犹豫,一脚踹开了屋门。

然而,屋里面,空空如也。

不仅齐晓不在,澜哥儿也不在里面。

六子踹门的动静惊动到了楼下的掌柜的,掌柜的忙跑上来,问:“怎么了?”

六子看向他,问:“我家少郎呢?”

掌柜的说:“不是在屋里面的吗?我亲眼看着他进来的。”

说着,掌柜的往屋里面一瞅,目光一变,惊讶的看着六子问:“不是,他们人呢?”

澜哥儿曾是乔镇长家的哥儿,在镇上名声大着呢,所以掌柜的不可能认错他,掌柜的记得澜哥儿进了这间房间的!

而齐晓,镇上的只要跟他们萧家熟的人,都知道齐晓害身了。

所以齐晓进来后,上楼时本想扶着木梯的扶手,掌柜的还提醒他不要碰。

扶手年久失修,他怕不结实,再让齐晓摔了。

他知道萧霁是个不能得罪的主,所以齐晓上楼时,他亲眼看着他进了这间房的,可是他们现在人呢?

六子仔仔细细地将厢房里面检查了个遍,尤其是窗台。

窗沿的灰尘分毫未乱,木闩也严丝合缝地扣在卡槽里,没有半分被撬动或是被强行打开的痕迹。

这扇窗正对着酒楼外的正街,视野开阔,无遮无拦,莫说有人从这里翻窗离开,就算是一只猫跳下去,守在楼下的他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六子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心想到底是什么人把齐晓掳走的?

他转头看向一旁一脸着急的管家,说:“你立刻去衙门报官,一字不差地告诉官差,咱们家夫郎在这间酒楼厢房内凭空失踪了,不要耽误。”

吩咐完管家,六子又猛地转向一旁手足无措的酒楼掌柜,直截了当地问他:“你这酒楼之内,是不是藏有密道?”

掌柜听后怕被人误会是跟贼人一伙的,忙摆着手连连否认:“客官说笑了,我这是正经的酒楼,哪敢私藏什么密道啊……”

话刚说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脸色瞬间煞白,惊呼道:“糟了!还、还真有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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