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顾瑜：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虫。
亚德里恩的办公室比顾瑜想象中的要乱。
不是脏乱，是那种文件堆了三层、光脑投影同时开了五个窗口、茶杯在角落里放了不知道多久的“事务性混乱”。
顾瑜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得出结论：。这个工作量，亚德里恩平时在群里还能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忒了不起了。
“进来吧，别站着。”亚德里恩从文件堆后面探出头，“诺澜和奥斯顿还在路上？”
“诺澜说军务收个尾，大概半小时到。奥斯顿已经出发了。”
“行。你先坐，我把需要帮忙的部分理出来。”
顾瑜找了个没被文件占领的椅子坐下，四周打量了一圈。墙上挂着雄保会的标准徽章，旁边是菲利会长和亚德里恩的合影。菲利在照片里笑得很慈祥，亚德里恩站在他身后，表情是标准的“公务照微笑”。
“菲利会长真的要退了？”
“手续在走了，大概两个月之内交接完成。”亚德里恩把一叠文件推到桌子中间，“退休之后他打算去星际旅行，说要把年轻时候没去过的星球全走一遍，用美景疗养一下自己常年被雄虫阁下们奇葩投诉刺激到的心脏。”
“好事。”
“是好事，会长其实也该歇歇了。就是他走了之后，这边的担子全压我一个虫身上，我最近才意识到菲利会长以前一天要处理多少东西，不得不说，他确实很辛苦。”
亚德里恩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雄保会每天收到的申诉件有多少吗？”
“多少？”
“日均一百二十件。其中有效申诉大概六十件，需要调查的大概二十件，需要上会讨论的大概五件。这还不算举报，咨询和各种乱七八糟的杂项。”
顾瑜吹了声口哨。
“所以你每天就泡在这堆东西里。”
“泡是一个很准确的用词。”
奥斯顿到得比预计快。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份热饮，一份放在亚德里恩桌上，一份递给顾瑜。
“我随意买的，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
顾瑜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热的果味饮品，甜度适中。
“少将做事确实周到。”
“顺手的事。”奥斯顿拉了把椅子坐在亚德里恩旁边，“需要我做什么？”
亚德里恩把文件分成了三摞。“这一摞是日常申诉的归档整理，按编号排列就行，纯体力活，别问原因，问就是虽然光脑上有档案，但是为了防止数据流失，需要纸质档案。”
“这一摞是上季度的雄虫福利审核报告，需要核对数据。最后这摞——”他停了一下，“最后这摞是涉及雄虫权益纠纷的案件材料，需要有一定法律常识才能处理。”
“第三摞我来。”奥斯顿伸手拿过来翻了翻，“军部法务培训的时候学过基础条款，应该够用。”
“那我整理归档。”顾瑜拿起第一摞，“最没技术含量的活给我就行。”
诺澜到的时候，三虫已经开工了。
“来晚了，军务那边多了一份突发公文。”诺澜扫了一眼办公室的状态，自觉坐到空位上，“给我分个活。”
亚德里恩把第二摞推过去。“数据核对，你数学好。”
“虽然我数学好，但我不喜欢算数。”诺澜嘴上抱怨着，手已经翻开了第一页。
四虫各据一角，安静地干活。
办公室里只有翻页声和光脑投影切换的轻响。顾瑜整理归档的时候，手速很快，编号排序这种事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
他边整理边扫了一眼文件内容。大部分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某雄虫投诉配对系统不够智能，某雄虫申诉社区服务不到位，某雄虫要求更换居住区域因为邻居太吵。
但翻到第四十七份的时候，顾瑜的手停了。
这份文件不是申诉，是一份举报。
举报对象：帝国科学院某课题组。举报内容：涉嫌利用科研项目经费为特定雄虫提供超规格生活保障。
顾瑜把文件翻了一页，看到了举报者的信息栏。
匿名。
他又翻了一页。举报时间：十八天前。受理状态：待审核。
十八天前。和他的那份举报函前后差了不到一周。
“亚德里恩。”
“嗯？”
“这份举报，编号G——4782，你看过吗？”
亚德里恩抬头，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停了两秒。
“看过。待审核状态，排在队列里，还没轮到。”
“举报内容是科学院的课题组滥用经费，但这个描述方式和我那份举报函很像。”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诺澜和奥斯顿同时抬起头。
亚德里恩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顾瑜身边，拿过文件看了一遍。
“措辞结构确实相近。都是匿名，都涉及科学院，都在同一个时间窗口内提交。”
“两份举报出自同一虫之手？”诺澜放下笔。
“不确定，但可能性不低。”亚德里恩翻到举报信的正文部分，指了指第二段，“看这里，'利用公务关系谋取私利'，这个句式在顾瑜那份举报函里也出现过，只是把'公务关系'换成了'匹配渠道'。”
顾瑜靠在椅背上，把两份举报的时间线在脑子里排了一下。
自己的举报函是二十三天前收到的，这份是十八天前提交的。间隔五天。如果是同一虫或者同一团伙操作，五天的间隔刚好是“第一份投出去之后等反馈，没有等到满意结果，投第二份试探”的节奏。
“这份举报的对象是哪个课题组？”
亚德里恩指了指文件上的一行字。
顾瑜看完，什么话都没说。
课题组编号K-19。负责虫：帝国科学院矿业资源研究室。
矿业。
又是矿业。
他和沈砚书查出来的那条线，新域集团，正好对得上。
“亚德里恩，这份举报你先别审。”
“为什么？”
“因为它可能和针对我的举报是同一条线上的棋子。如果你现在审了，对方会知道雄保会在关注这个方向，打草惊蛇。”
亚德里恩看了他几秒。
“你想让它继续在队列里排着。”
“对。让它排着，别动。我这边的举报函还有十五天到期，到期之后如果这份也没虫追问，两份一起归档。如果有虫追问——那就说明对方急了。”
亚德里恩把文件放回原位。
“你想用这份举报当陷阱。”
“不算陷阱，算观测点。我不主动去抓他，但如果他自己跑出来问进度，那就是暴露。”
诺澜在旁边啧了一声。“顾瑜阁下，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种虫的？”
“哪种？”
“这种，不急不躁坐在那里等鱼上钩的那种。
顾瑜笑了一下。“大概是被你们上将传染的。”
“不，上将一向喜欢简单粗暴的解决问题。”
“那就是目前的事情发展状况需要我处于现在这种状态。”
“行吧，算你过关。”
奥斯顿在一旁没有出声，低头翻了一页法律文件，手指在某个条款上点了两下。
“顾瑜阁下，虽然这种举报也和雄保会沾点边，但这份举报涉及科学院内部经费问题，雄保会的管辖权其实有限。真正的调查权在帝国审计署和科学院内部纪律委员会。”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别动它。雄保会只是收到了这份举报，按照流程排队处理，没有任何主动调查的行为。一切合规。”
奥斯顿点了点头，没再说。
四虫继续干活。
下午四点，归档整理全部完成。顾瑜的那一摞最先做完，他帮诺澜分担了一部分数据核对，两虫联手把第二摞也清了。奥斯顿的法律文件最耗时间，但他处理的速度和质量都让亚德里恩挑不出毛病。
“谢了。”亚德里恩站起来伸了个腰，脊椎发出一串轻响，“你们今天帮了大忙。”
“客气什么。”诺澜把光脑收起来，“下次提前说，别攒到一堆再求助，你这个习惯对大家不太友善。”
“不是习惯，是来不及。菲利会长以前在的时候，有相当一部分文件都是他处理的。现在他在交接期，只处理百分之二十，剩下的全是我的。”
顾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亚德里恩，代号G——4782的文件，我需要一份备份。这份文件算是机密文件吗？如果是的话，当我没说。”
“不算，如果你要，我传给你。加密？”
“加密。”
亚德里恩操作了几下光脑，备份传了过来。
出了雄保会大楼，顾瑜和诺澜奥斯顿告别，自己往家走。
路上，他给沈砚书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顾小鱼]：[今天在雄保会发现一件事。举报函似乎不止有一份。]
[沈.毒舌怪.鼹鼠]：[什么意思？]
[顾小鱼]：[十八天前，有虫用同样的匿名方式向雄保会举报了科学院的一个课题组，编号K-19，矿业资源研究室。举报理由是经费滥用。]
[沈.毒舌怪.鼹鼠]：[矿业。]
[顾小鱼]：[对。]
[沈.毒舌怪.鼹鼠]：[同一手法，同一时间窗口，同一领域。这不是巧合。]
[顾小鱼]：[我也这么认为。]
[沈.毒舌怪.鼹鼠]：[K-19课题组的研究范围和我有部分重合，我需要专门调查，今晚出结果。]
[顾小鱼]：[砚书。]
[沈.毒舌怪.鼹鼠]：[嗯？]
[顾小鱼]：[这盘棋比我想的大。对方不只是针对我一虫。]
[沈.毒舌怪.鼹鼠]：[你现在才意识到？]
[顾小鱼]：[你之前就想到了？]
[沈.毒舌怪.鼹鼠]：[一份匿名举报如果只针对你一个虫，成本太高，收益太低。你又不是什么权贵，值不了那个价。但如果你只是多条线中的一条，逻辑就通了。你是附带目标，不是主要目标。]
顾瑜盯着这段话看了好一会儿。
沈砚书说得对。他一个刚成年不久的A+雄虫，就算娶了伊兰塞尔，也不值得有虫专门花这么大精力去搞。
但如果举报他只是整盘棋的一步，比如，用举报搅浑水，让雄保会的注意力分散在大量匿名举报上，从而为自己争取利益，那就合理了。
他充其量算是烟雾弹。
[顾小鱼]：[看起来我只是幌子，不是真正的目标。]
[沈.毒舌怪.鼹鼠]：[大概率是。你和上将的关系太显眼，拿你开刀最容易吸引眼球，也最容易让雄保会投入资源去处理。真正的举报藏在后面，混在同一批里，不引虫注目。]
[顾小鱼]：[那K-19才是正菜。]
[沈.毒舌怪.鼹鼠]：[不一定只有K-19。可能还有其他的。你今天只翻到了一份，但雄保会的待审举报队列里，同一时期提交的匿名件还有多少，你没数。]
顾瑜想了想。
[顾小鱼]：[我明天让亚德里恩拉一份清单。过去三十天内所有匿名举报的提交记录，按时间排序。]
[沈.毒舌怪.鼹鼠]：[动作快一点。]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院子里的灯亮着，伊兰塞尔在客厅沙发上，汤圆趴在他脚边打盹。
顾瑜换了鞋，走过去，往沙发上一倒。后脑勺精准地落在伊兰塞尔大腿上。
伊兰塞尔低头看他。
“回来了。”
“嗯。”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躺一下。”
伊兰塞尔没追问。只是在力度适中的给他按摩。
顾瑜闭着眼睛，把今天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K-19课题组，和沈砚书多少有点关系。矿业资源。新域集团。匿名举报。同一时间窗口。
这些碎片正在拼成一幅图，但还差几块。
他需要沈砚书的查询结果，需要亚德里恩的举报清单，还需要时间。
“宝贝。”
“嗯。”
“我今天发现了一些东西。有虫在用我当幌子。”
伊兰塞尔的手没停。
“具体说。”
顾瑜把在雄保会的发现说了一遍，包括G——4782，包括沈砚书的分析，包括自己的判断。
伊兰塞尔听完，手指在顾瑜的太阳穴处轻按了两下。
“您的判断和我之前的推演一致。”
“你之前也想到了？”
“有过这个方向的推演，但缺少数据支撑。你今天找到了第二份举报，数据补上了。”
顾瑜睁开眼，从下往上看他。
“你和砚书一样，都比我先想到。”
“不一样。沈砚书是从信息安全的角度切入，我是从战术层面推演。你是从现场找到了实证。三个路径，同一个终点。”
“你在安慰我。”
“在陈述分工差异。”
顾瑜笑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汤圆从地上爬起来，跳上沙发，挤在顾瑜胸口趴下了。
分量不轻。顾瑜被压得“嗬”了一声，但没推开。
伊兰塞尔的手从顾瑜的头发移到汤圆的背上，一虫一兽一起摸。
“你手够用吗？”顾瑜嘟囔了一句。
“够用。”
“一只摸我一只摸它？”
“对。”
“那你先摸我，还是先摸它？”
伊兰塞尔没回答。
“宝贝？”
“同时。”
顾瑜觉得这个回答有点敷衍，但他懒得计较了，腿一蜷，整虫缩成一团。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汤圆偶尔从嗓子里发出的呼噜声。
沈砚书的效率一如既往。
第二天早上七点，加密消息就到了。
[沈.毒舌怪.鼹鼠]：[项目组的负责虫简历干净，没有前科，学术成果中规中矩。但有一个点。]
[顾小鱼]：[什么点？]
[沈.毒舌怪.鼹鼠]：[他的雌君是一家矿业设备供应商的合伙虫。而那家供应商的第二大客户是新域集团。]
顾瑜拿着光脑的手抖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兴奋。
[顾小鱼]：[又绕回来了。]
[沈.毒舌怪.鼹鼠]：[所有的路都通向新域。这家公司在矿业资源领域的布局比公开信息显示的深得多。课题组如果涉及矿业资源的分配评估，那新域集团在其中的利益关联就不是间接的，是直接的。]
[顾小鱼]：[所以举报K-19，可能是对手阵营内部的虫在自爆，把自己这条线烧掉，防止被顺藤摸瓜？]
[沈.毒舌怪.鼹鼠]：[或者更阴一点——有虫在借刀杀虫。用匿名举报逼这条线自己断裂，让项目负责虫成为替罪虫，彻底掐断调查路径。]
[顾小鱼]：[能查到更多信息吗？]
[沈.毒舌怪.鼹鼠]：[目前查不到。新域集团的股权结构做了好几层壳，最终控制虫的信息在帝国商业注册系统里是加密的，我的权限不够。]
[顾小鱼]：[需要更高权限？]
[沈.毒舌怪.鼹鼠]：[需要帝国审计署或者虫皇直属调查机构的权限。这已经不是我一个科学院研究员能触碰的范围了]
[顾小瑜]：[那怎么办？]
[沈.毒舌怪.鼹鼠]：[问题不大，我可以找虫皇授权，虫皇是不允许有虫为了自己的利益损害到帝国的，如果他查到确实有虫在这方面动脑筋，会亲自出手帮他们“体面”。]
[顾小瑜]：[砚书，我觉得你现在有往虫皇信徒发展的趋势。]
[沈.毒舌怪.鼹鼠]：[你的错觉。]
顾瑜把光脑放下，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给亚德里恩发了消息。
[顾小鱼]：[亚德里恩，帮我拉一份清单。过去四十五天内，雄保会收到的所有匿名举报件，按提交时间排序，只要编号和简要摘要就行。]
[亚德里恩]：[什么用途？]
[顾小鱼]：[我想看看同一批次还有多少。]
[亚德里恩]：[中午给你。]
亚德里恩的清单在中午十二点准时发到。
顾瑜打开一看，心凉了半截——不是坏消息那种凉，是“果然如此”那种凉。
过去四十五天内，雄保会共收到匿名举报十一份。
正常基线是同期两到三份。
十一份。暴增了三到四倍。
他快速扫了一遍摘要。十一份举报的对象五花八门：有告科学院的，有告军部后勤的，有告地方行政单位的，有告某个知名雄虫的。但如果把涉及矿业资源，能源开发和基础设施建设的挑出来。
六份。
十一份里有六份指向资源领域。
剩下五份大概是用来掩护目标的。
他自己的那份举报，排在这十一份的第三位。
烟雾弹。他之前的判断没错。
顾瑜把清单存好，给沈砚书转了一份。沈砚书的回复只有三个字。
[沈.毒舌怪.鼹鼠]：[规模化。]
这不是某虫心血来潮的报复，这是有组织的、规模化的信息战。
用大量匿名举报淹没雄保会的处理能力，让真正重要的那一两份举报混在里面不被优先处理，同时消耗被举报者的精力和社会信誉。
到这一步，顾瑜该做的分析已经做完了。
那么现在……他可以做一件事。
他给此时在军部的伊兰塞尔发了消息。
[顾小鱼]：[宝贝，你在军部有没有认识的虫，在帝国战略资源委员会任职的？]
伊兰塞尔的回复来得很快。
[伊兰塞尔]：[有，怎么了？]
[顾小鱼]：[新域集团在矿业资源领域的布局可能涉及帝国战略资源的分配环节。如果赫然那边有渠道，我想知道新域集团最近半年在战略资源委员会有没有提交过什么申请。]
[伊兰塞尔]：[我去问。]
[顾小鱼]：[你只问“有没有提交过申请”，不问内容。是或否，一个字就够了。]
[伊兰塞尔]：[明白。]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顾瑜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正轨。
蓝叶蕨的第三株开始萌芽了。他蹲在温室里观察了半个小时，记录了萌芽位置、叶芽角度和土壤湿度。PH值6.5的条件下，第三株的萌芽时间比第一株提前了四天。
沈砚书说得对，这个PH值是通用优化参数。
他把数据整理好，发给沈砚书。
[顾小鱼]：[第三株数据出来了。萌芽时间提前四天，和第二株的趋势一致。]
[沈.毒舌怪.鼹鼠]：[好。三株数据凑齐了就可以建模，等第三株完全展叶之后我把模型跑一遍。]
[顾小鱼]：[你真的打算写论文？]
[沈.毒舌怪.鼹鼠]：[看数据质量。]
[顾小鱼]：[合著？]
[沈.毒舌怪.鼹鼠]：[你提供实验数据，我提供分析框架。合著合理。]
[顾小鱼]：[成交。]
群聊那边的画风今天格外欢腾。起因是卡斯。
卡斯在训练场拍了一组连拍照片，记录自己翻越障碍墙的全过程。六张图，从助跑到起跳到翻越到落地。姿态标准得跟教学手册似的。
配文：[武装越野训练第47天，今日主题：障碍翻越。本虫表现：完美。旁边教官表现：无表情。请评分。]
[沈砚书]：[技术评分还是摄影评分？]
[卡斯]：[都要。]
[沈砚书]：[摄影评分：C+。连拍间距不均匀，第四张和第五张之间缺了一个关键帧，翻越最高点的瞬间没拍到。技术评分不在我的评审范围内。]
[卡斯]：[C+！！你对我的评分标准是不是和对其他虫不一样！！]
[沈砚书]：[一样。你的拍摄设备是光脑自带相机，没有调过任何参数，连拍模式用的是默认设置。默认设置的连拍帧率不够支撑高速运动捕捉。你要么手动调参数，要么换设备。]
[卡斯]：[我一个军虫，上哪换摄影设备？]
[沈砚书]：[你有军饷。]
[卡斯]：[我的军饷要买自然植物！]
[诺澜]：[你还真买了？]
[卡斯]：[当然，上次提到这个话题之后，我就去买了一些。]
[诺澜]：[你是不是那种容易冲动消费的类型？]
[卡斯]：[这跟冲动消费有什么关系？？]
[诺澜]：[明明可以直接去顾瑜家里摘，你选择了自己花星币买。]
[卡斯]：[！！！我怎么没想到？！]
顾瑜在温室里笑得弯了腰。卡斯这虫，在处理军务上面还好，处理生活日常，反应总是慢半拍。
他顺手拍了一张蓝叶蕨的新芽照发群。
[顾瑜]：[蓝叶蕨三号选手登场了。目前状态：刚冒头，还很小，但势头不错。]
[诺澜]：[这个系列已经从宠物连载变成植物连载了。]
[卡斯]：[我投票支持宠物连载。汤圆什么时候更新？]
[顾瑜]：[汤圆今天不配合拍摄，它在晒太阳。]
[卡斯]：[晒太阳不也能拍吗？]
[顾瑜]：[它晒太阳的时候整只摊成一张饼，没有起伏变化，拍出来跟地毯差不多。观赏性不够。]
[沈砚书]：[建议等它起来之后打个哈欠的瞬间拍。运动模糊加表情张力，可以出好图。]
[顾瑜]：[收到，砚书指导员]
[沈砚书]：[别叫我指导员。]
[顾瑜]：[砚书导师？]
[沈砚书]：[再叫下次的评分直接降一级。]
[顾瑜]：[好的砚书。]
晚上七点，伊兰塞尔给了他回复：“雄主，他的回复是“是”
顾瑜把这条线认认真真捋了一遍。
新域集团在过去半年内向帝国战略资源委员会提交过申请。什么申请不知道，但这条线存在。
他打开了一个新建文档，标题留空，开始把所有已知信息按时间线和关系网整理成一张图。
赫斯·莫兰——举报函的显性来源。
新域集团——至少三次出现在关联链条中。
矿业公司——伊兰塞尔关系图谱中的标记对象。
科学院中转通道——信息泄露的路径。课题组——第二份举报的目标，雌君关联新域集团。
战略资源委员会，新域集团提交过申请。
十一份匿名举报，规模化信息战的弹药。
他把这些节点画在图上，用线连起来。
看了一会儿，他发现了一个空缺。
所有的线都指向新域集团，但没有一条线指向新域集团背后的虫。他查不到。沈砚书查不到。伊兰塞尔的军部权限也不够。
但有一个虫能查到。
他没有立刻行动。他把文档加密存好，关了光脑，从书房回了客厅。
客厅里，伊兰塞尔正坐在地上给汤圆的爪子做日常检查。汤圆歪七扭八地躺着，四只爪子被翻过来，表情极其不情愿但又懒得挣扎。
顾瑜走过去，蹲在旁边。
“宝贝。”
“嗯。”
“我可能需要走一条线。但这条线的起点不在我们能力范围内。”
伊兰塞尔检查完汤圆的最后一只爪子，把它放下。汤圆立刻翻身跑了。
“你想找谁？”
“虫皇。”
伊兰塞尔转过头看他。
顾瑜没等他开口，把理由列了出来。
“新域集团的股权结构加了壳，普通权限查不穿。帝国审计署不归我们管，我们也没有正式的举报依据走审计流程。”
“但虫皇陛下直属调查机构有最高查询权限，而且——”他顿了一下，“虫皇陛下对涉及帝国战略资源的事不会不上心。”
伊兰塞尔安静了几秒。
“你想怎么找？”
“我打算通过正规渠道。荒星项目的立项走的是科学院审批，科学院的直属负责虫是虫皇本虫，理论上所有项目都是他牵头的。
”如果荒星项目的信息安全出了问题，科学院中转通道被非授权访问，这件事本身就有理由向科学院的安全管理部门上报。”
“您要用信息安全事故做引子。”
“对。这是真实发生的事，不是编造的。科学院的通道确实被虫用C级权限非授权访问了。这份报告该走的流程没走，是科学院自己的管理漏洞。我作为这个项目的负责虫有权利也有义务上报。”
伊兰塞尔看了他一会儿。
“雄主，您学会了走流程。”
“对。我在走一个完全合规的流程。这个流程走到终点的时候，该看到的虫自然会看到。”
“需要我做什么？”
“你的那份关系图谱，赫斯·莫兰和新域集团的关联部分，能不能附在安全报告里作为参考？”
伊兰塞尔没有犹豫。“可以。我提供的关系图谱属于公开情报的归纳整理，不涉及军事机密，可以作为背景材料附录。”
“那就这么定。明天我和砚书一起写这份报告。”
夜深了。
两虫躺在床上，顾瑜把头枕在伊兰塞尔的手臂上，眼睛还睁着。
“宝贝。”
“嗯。”
“你说虫皇看到这份报告之后，会做什么？”
“取决于报告里的信息密度和他的判断。但如果涉及战略资源安全，他不会搁置。”
“你了解虫皇吗？”
“了解一些。他对科学实验的热情高于一切，但涉及帝国核心利益的事，他的反应速度比任何虫都快。”
顾瑜嗯了一声。
“那我就把报告写好。剩下的，交给比我们段位高的虫。”
伊兰塞尔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不多，就一点。
“睡吧。”
“嗯。晚安。”
“晚安。”
汤圆在卧室门口的垫子上翻了个身，尾巴盖住了自己的鼻子。
安全报告花了两天写完。
顾瑜负责事实部分和时间线梳理，沈砚书负责技术论证和日志数据。两虫的配合效率很高，顾瑜出框架，沈砚书填数据，反复修改了三稿才定版。
定版那天晚上，沈砚书发了一条非加密消息。
[沈.毒舌怪.鼹鼠]：[报告可以了。措辞我最后调了一遍，把所有带情绪色彩的表述都删了，全部替换成中性描述。]
[顾小鱼]：[你删了我哪些话？]
[沈.毒舌怪.鼹鼠]：[你在第三页写了一句“这种行为令虫愤慨”，我给你改成了“该访问记录不符合科学院信息安全管理条例第十七条的规定”。]
[顾小鱼]：[……行吧。你的版本确实更好。]
[沈.毒舌怪.鼹鼠]：[不是更好，是更有效。写给虫皇看的东西，情绪表达等于零分。数据和条款引用才是满分。]
[顾小鱼]：[算你有理。受教了。微笑.jpg。]
[沈.毒舌怪.鼹鼠]：[你应该受教。你写公文的水平至今停留在大学生期末论文的档次。]
[顾小鱼]：[你能不能夸完我就走，别回头再捅一刀？]
[沈.毒舌怪.鼹鼠]：[不能，那不是我的风格。]
报告通过科学院的内部安全投诉通道提交上去了。流程很清楚：投诉方是顾瑜，作为荒星项目负责虫。
投诉内容是荒星项目相关文档被非授权访问；附录材料包括日志记录，访问时间戳，终端编号，以及伊兰塞尔提供的关系图谱作为背景参考。
提交之后，等。
等待的过程里，生活照常。
第三天早上，群聊出了一件大事。
不是坏事。是卡斯闯的祸。准确地说，是卡斯引发的一场群聊史上最大规模的连锁反应。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卡斯买了一株自然植物。
然后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群。
照片质量：一言难尽。可怜的植物被放在铁皮杯子里，泥土从杯子边缘溢了出来，洒在窗台上。植物本身倒是精神，叶片呈星形，带一点银蓝色的光泽。但周围的环境实在过于粗犷。
配文：[第一天。它叫小星。取名灵感来自于它长得像星星。]
群里的反应分成了两派。
第一派：温情派。
[奥斯顿]：[挺好的。养植物可以调节心情。]
[诺澜]：[卡斯你居然会给植物取名字。我对你的认知需要更新。]
第二派：毒舌派。
[沈砚书]：[你用铁皮杯子种花？]
[卡斯]：[军部没有花盆！我找遍了仓库只有这个！]
[沈砚书]：[你有军饷，买花盆。]
[卡斯]：[我军饷已经买了花！双重支出我承受不起！]
[沈砚书]：[一个花盆并不贵。]
[卡斯]：[不是星币的问题！是原则！军虫就地取材，这是基本素养！]
[诺澜]：[你的基本素养用在了错误的地方，而且根系不透气，它会死掉。]
顾瑜在屏幕这头笑得前仰后合。卡斯用铁皮杯子种植物这件事，荒诞程度和伊兰塞尔用逗猫棒逗汤圆有得一拼。
但笑完之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翻出光脑的购物页面，花了十五秒找到了一款简约款花盆，下了单，收货地址填了卡斯的军部宿舍。
[顾瑜]：[@卡斯，花盆已经帮你买了，明天到。不用谢。]
[卡斯]：[？？？]
[卡斯]：[你什么时候下的单？？]
[顾瑜]：[刚才。]
[卡斯]：[那我不是欠你一回？]
[顾瑜]：[下次帮我拍一张汤圆的照片就行。你不是说你的观察力是军虫基本素养吗，用在正道上。]
[卡斯]：[成交！]
[沈砚书]：[顾瑜这个操作从社交关系管理的角度来说是满分。花三块钱收获一个人情和一张照片，投入产出比极高。]
[顾瑜]：[砚书你能不能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换算成投入产出比？]
[沈砚书]：[不能。]
卡斯的星辰草成了群聊的新主线。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卡斯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拍一张小星的照片发群，汇报生长状态。
[小星的叶子好像张开了一点。]
[小星今天被我不小心碰了一下，掉了一片叶子。]
[掉了的叶子旁边长出了新芽！小星恢复力真强！比我在战场上恢复得快多了！]
[今天用了顾瑜送的花盆。换盆的时候手抖了，泥土撒了一地。但小星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诺澜评价：[卡斯的植物连载比顾瑜阁下的蓝叶蕨连载更有戏剧性，因为主角更脆弱，作者更紧张。]
沈砚书评价：[你注意温控了吗？]
[卡斯]：[温控？什么温控？]
[沈砚书]：[你宿舍没有温控？]
[卡斯]：[军部宿舍是统一温控，全楼25度。]
[沈砚书]：[高了三度。星辰草在25度环境下叶缘会焦化。你那片掉落的叶子不是被你碰掉的，是热的。]
[卡斯]：[！！！]
[卡斯]：[那我怎么办？？]
[沈砚书]：[把它放在窗台通风处，远离暖气出风口。晚上可以开一条窗缝，让温度自然下降。]
[卡斯]：[收到！！谢谢砚书！！你救了我的宠物一命！！]
[沈砚书]：[别用感叹号。]
[卡斯]：[收到。谢谢砚书阁下。你救了小星一命。]
顾瑜看到这段的时候，注意到沈砚书居然在指导卡斯养花。认真地具体地，没有嘲讽地指导。
这种情况极为罕见。
他私聊沈砚书。
[顾小鱼]：[你今天对卡斯好温柔。]
[沈.毒舌怪.鼹鼠]：[注意措辞，不是温柔，这种形容词只适合存在于我和奥斯顿之间。我只是看不下去一株植物因为错误的环境参数死掉。]
[顾小鱼]：[你在乎的是植物。]
[沈.毒舌怪.鼹鼠]：[对。]
[顾小鱼]：[……]
群聊的欢腾持续到第六天下午。
下午三点，顾瑜的光脑弹了一条加密消息。
发送方不是沈砚书，不是亚德里恩，也不是伊兰塞尔。
发送方：帝国科学院安全管理部。
[顾瑜阁下，您于六天前通过内部安全投诉通道提交的报告（编号SAR-2247）已收到并登记。经初步审核，您反映的问题涉及科学院信息安全管理条例第十七条和第二十三条。现通知如下：
一、科学院安全管理部已启动对相关终端访问记录的核查程序。
二、核查期间，荒星项目相关文档的访问权限已临时提升至B级，非项目组成员不得访问。
三、如核查过程中需要您提供补充材料，将另行通知。
帝国科学院安全管理部]
官方回复。正式的，走了流程的，盖了戳的官方回复。
顾瑜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确认不是模板式的敷衍。“临时提升至B级”这一条是实质性的动作，说明科学院那边确实在认真处理。
他转发给沈砚书。
[沈.毒舌怪.鼹鼠]：[动了。]
[顾小鱼]：[动了，安全管理部启动核查之后，核查报告会自动抄送科学院管理委员会。管理委员会的主任委员是谁]
[沈.毒舌怪.鼹鼠]：[虫皇。]
[沈.毒舌怪.鼹鼠]：[流程走到这一步，虫皇至少会看到这份报告的存在。至于他看不看内容，看完做不做什么，那是他的判断。]
[顾小鱼]：[我能做的就到这里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虫，他的帝国让他自己去操心，总不能一直做实验，遇到事他还是得出来的。]
[沈.毒舌怪.鼹鼠]：[接下来就该轮到某些虫倒霉了，虫皇陛下最讨厌因为各种乱七八糟的事中断实验。]
顾瑜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做的所有事，没有一件超出自己权限。发现问题，收集证据，按流程上报。不越界，不打草惊蛇，不扩大化。
他甚至没有提过“新域集团”的名字——那个名字不在他的报告里，它在伊兰塞尔的图谱的附录里，以一个不起眼的节点的形式存在着。
该看到的虫自然会看到。
院子里，伊兰塞尔在给在给他们的蓝叶蕨浇水。汤圆蹲在蓝叶蕨旁边，用爪子拨弄从花盆边缘滴下来的水珠，拨一下甩一下，拨一下甩一下。
顾瑜掏出光脑，拍了一张。
照片里伊兰塞尔拿着浇水壶的姿态跟端枪差不多，直臂，平稳，水流的抛物线完美得不像浇花，像在做流体力学演示。汤圆在旁边玩水珠，一脸投入。
配文他没用什么花哨的句子。
[顾瑜]：[浇花。]
两个字。学伊兰塞尔的风格。
发群。
群聊的回复来得很快。
[伊兰塞尔]：[抄袭。]
全群炸了。
[卡斯]：[上将说顾瑜阁下抄袭他？？上将在群里回消息了？？还主动开玩笑了？？]
[诺澜]：[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要记下来。]
[沈砚书]：[上将在指出一个事实。顾瑜的配文风格从“长篇幽默解说”突然转向“极简主义”，明显是模仿上将。模仿不是抄袭，但上将的用词在修辞学上更精准。]
[顾瑜]：[砚书你帮谁说话？]
[沈砚书]：[帮道理说话。]
[亚德里恩]：[这个群的日均娱乐价值在持续上升。]
[卡斯]：[就是数据统计得到的结果？]
[亚德里恩]：[是观察得到的结论，不是数据。]
顾瑜把光脑揣回兜里，走到伊兰塞尔身边。
“你说我抄袭。”
“配文风格。”
“你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伊兰塞尔关了浇水壶，“被模仿说明原版有价值。”
“所以你是在变相夸自己。”
伊兰塞尔想了一秒。“是。”
顾瑜被这个坦荡的“是”堵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他伸手拉住伊兰塞尔放下浇水壶的那只手，十指交扣。
汤圆在他们脚边仰头看了一眼，决定不参与，转身跑回了屋里。
晚上，顾瑜躺在床上，听着伊兰塞尔均匀的呼吸。
他想，这盘棋走到现在，他手里的牌全都打出去了。剩下的棋子不在他的棋盘上，在更高的地方。
他能做的就是继续过日子。
拍照，发群，养花，逗猫，跟沈砚书互怼，帮亚德里恩干活，看卡斯的新宠每天长了几毫米。这种安稳的日子，很好
他翻了个身，脸贴上伊兰塞尔的后背。
体温隔着睡衣传过来，温热的。
“宝贝。”
没回应。睡了。
顾瑜把鼻尖蹭了蹭伊兰塞尔的肩胛骨。
“晚安。”
不是脏乱，是那种文件堆了三层、光脑投影同时开了五个窗口、茶杯在角落里放了不知道多久的“事务性混乱”。
顾瑜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得出结论：。这个工作量，亚德里恩平时在群里还能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忒了不起了。
“进来吧，别站着。”亚德里恩从文件堆后面探出头，“诺澜和奥斯顿还在路上？”
“诺澜说军务收个尾，大概半小时到。奥斯顿已经出发了。”
“行。你先坐，我把需要帮忙的部分理出来。”
顾瑜找了个没被文件占领的椅子坐下，四周打量了一圈。墙上挂着雄保会的标准徽章，旁边是菲利会长和亚德里恩的合影。菲利在照片里笑得很慈祥，亚德里恩站在他身后，表情是标准的“公务照微笑”。
“菲利会长真的要退了？”
“手续在走了，大概两个月之内交接完成。”亚德里恩把一叠文件推到桌子中间，“退休之后他打算去星际旅行，说要把年轻时候没去过的星球全走一遍，用美景疗养一下自己常年被雄虫阁下们奇葩投诉刺激到的心脏。”
“好事。”
“是好事，会长其实也该歇歇了。就是他走了之后，这边的担子全压我一个虫身上，我最近才意识到菲利会长以前一天要处理多少东西，不得不说，他确实很辛苦。”
亚德里恩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雄保会每天收到的申诉件有多少吗？”
“多少？”
“日均一百二十件。其中有效申诉大概六十件，需要调查的大概二十件，需要上会讨论的大概五件。这还不算举报，咨询和各种乱七八糟的杂项。”
顾瑜吹了声口哨。
“所以你每天就泡在这堆东西里。”
“泡是一个很准确的用词。”
奥斯顿到得比预计快。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份热饮，一份放在亚德里恩桌上，一份递给顾瑜。
“我随意买的，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
顾瑜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热的果味饮品，甜度适中。
“少将做事确实周到。”
“顺手的事。”奥斯顿拉了把椅子坐在亚德里恩旁边，“需要我做什么？”
亚德里恩把文件分成了三摞。“这一摞是日常申诉的归档整理，按编号排列就行，纯体力活，别问原因，问就是虽然光脑上有档案，但是为了防止数据流失，需要纸质档案。”
“这一摞是上季度的雄虫福利审核报告，需要核对数据。最后这摞——”他停了一下，“最后这摞是涉及雄虫权益纠纷的案件材料，需要有一定法律常识才能处理。”
“第三摞我来。”奥斯顿伸手拿过来翻了翻，“军部法务培训的时候学过基础条款，应该够用。”
“那我整理归档。”顾瑜拿起第一摞，“最没技术含量的活给我就行。”
诺澜到的时候，三虫已经开工了。
“来晚了，军务那边多了一份突发公文。”诺澜扫了一眼办公室的状态，自觉坐到空位上，“给我分个活。”
亚德里恩把第二摞推过去。“数据核对，你数学好。”
“虽然我数学好，但我不喜欢算数。”诺澜嘴上抱怨着，手已经翻开了第一页。
四虫各据一角，安静地干活。
办公室里只有翻页声和光脑投影切换的轻响。顾瑜整理归档的时候，手速很快，编号排序这种事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
他边整理边扫了一眼文件内容。大部分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某雄虫投诉配对系统不够智能，某雄虫申诉社区服务不到位，某雄虫要求更换居住区域因为邻居太吵。
但翻到第四十七份的时候，顾瑜的手停了。
这份文件不是申诉，是一份举报。
举报对象：帝国科学院某课题组。举报内容：涉嫌利用科研项目经费为特定雄虫提供超规格生活保障。
顾瑜把文件翻了一页，看到了举报者的信息栏。
匿名。
他又翻了一页。举报时间：十八天前。受理状态：待审核。
十八天前。和他的那份举报函前后差了不到一周。
“亚德里恩。”
“嗯？”
“这份举报，编号G——4782，你看过吗？”
亚德里恩抬头，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停了两秒。
“看过。待审核状态，排在队列里，还没轮到。”
“举报内容是科学院的课题组滥用经费，但这个描述方式和我那份举报函很像。”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诺澜和奥斯顿同时抬起头。
亚德里恩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顾瑜身边，拿过文件看了一遍。
“措辞结构确实相近。都是匿名，都涉及科学院，都在同一个时间窗口内提交。”
“两份举报出自同一虫之手？”诺澜放下笔。
“不确定，但可能性不低。”亚德里恩翻到举报信的正文部分，指了指第二段，“看这里，'利用公务关系谋取私利'，这个句式在顾瑜那份举报函里也出现过，只是把'公务关系'换成了'匹配渠道'。”
顾瑜靠在椅背上，把两份举报的时间线在脑子里排了一下。
自己的举报函是二十三天前收到的，这份是十八天前提交的。间隔五天。如果是同一虫或者同一团伙操作，五天的间隔刚好是“第一份投出去之后等反馈，没有等到满意结果，投第二份试探”的节奏。
“这份举报的对象是哪个课题组？”
亚德里恩指了指文件上的一行字。
顾瑜看完，什么话都没说。
课题组编号K-19。负责虫：帝国科学院矿业资源研究室。
矿业。
又是矿业。
他和沈砚书查出来的那条线，新域集团，正好对得上。
“亚德里恩，这份举报你先别审。”
“为什么？”
“因为它可能和针对我的举报是同一条线上的棋子。如果你现在审了，对方会知道雄保会在关注这个方向，打草惊蛇。”
亚德里恩看了他几秒。
“你想让它继续在队列里排着。”
“对。让它排着，别动。我这边的举报函还有十五天到期，到期之后如果这份也没虫追问，两份一起归档。如果有虫追问——那就说明对方急了。”
亚德里恩把文件放回原位。
“你想用这份举报当陷阱。”
“不算陷阱，算观测点。我不主动去抓他，但如果他自己跑出来问进度，那就是暴露。”
诺澜在旁边啧了一声。“顾瑜阁下，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种虫的？”
“哪种？”
“这种，不急不躁坐在那里等鱼上钩的那种。
顾瑜笑了一下。“大概是被你们上将传染的。”
“不，上将一向喜欢简单粗暴的解决问题。”
“那就是目前的事情发展状况需要我处于现在这种状态。”
“行吧，算你过关。”
奥斯顿在一旁没有出声，低头翻了一页法律文件，手指在某个条款上点了两下。
“顾瑜阁下，虽然这种举报也和雄保会沾点边，但这份举报涉及科学院内部经费问题，雄保会的管辖权其实有限。真正的调查权在帝国审计署和科学院内部纪律委员会。”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别动它。雄保会只是收到了这份举报，按照流程排队处理，没有任何主动调查的行为。一切合规。”
奥斯顿点了点头，没再说。
四虫继续干活。
下午四点，归档整理全部完成。顾瑜的那一摞最先做完，他帮诺澜分担了一部分数据核对，两虫联手把第二摞也清了。奥斯顿的法律文件最耗时间，但他处理的速度和质量都让亚德里恩挑不出毛病。
“谢了。”亚德里恩站起来伸了个腰，脊椎发出一串轻响，“你们今天帮了大忙。”
“客气什么。”诺澜把光脑收起来，“下次提前说，别攒到一堆再求助，你这个习惯对大家不太友善。”
“不是习惯，是来不及。菲利会长以前在的时候，有相当一部分文件都是他处理的。现在他在交接期，只处理百分之二十，剩下的全是我的。”
顾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亚德里恩，代号G——4782的文件，我需要一份备份。这份文件算是机密文件吗？如果是的话，当我没说。”
“不算，如果你要，我传给你。加密？”
“加密。”
亚德里恩操作了几下光脑，备份传了过来。
出了雄保会大楼，顾瑜和诺澜奥斯顿告别，自己往家走。
路上，他给沈砚书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顾小鱼]：[今天在雄保会发现一件事。举报函似乎不止有一份。]
[沈.毒舌怪.鼹鼠]：[什么意思？]
[顾小鱼]：[十八天前，有虫用同样的匿名方式向雄保会举报了科学院的一个课题组，编号K-19，矿业资源研究室。举报理由是经费滥用。]
[沈.毒舌怪.鼹鼠]：[矿业。]
[顾小鱼]：[对。]
[沈.毒舌怪.鼹鼠]：[同一手法，同一时间窗口，同一领域。这不是巧合。]
[顾小鱼]：[我也这么认为。]
[沈.毒舌怪.鼹鼠]：[K-19课题组的研究范围和我有部分重合，我需要专门调查，今晚出结果。]
[顾小鱼]：[砚书。]
[沈.毒舌怪.鼹鼠]：[嗯？]
[顾小鱼]：[这盘棋比我想的大。对方不只是针对我一虫。]
[沈.毒舌怪.鼹鼠]：[你现在才意识到？]
[顾小鱼]：[你之前就想到了？]
[沈.毒舌怪.鼹鼠]：[一份匿名举报如果只针对你一个虫，成本太高，收益太低。你又不是什么权贵，值不了那个价。但如果你只是多条线中的一条，逻辑就通了。你是附带目标，不是主要目标。]
顾瑜盯着这段话看了好一会儿。
沈砚书说得对。他一个刚成年不久的A+雄虫，就算娶了伊兰塞尔，也不值得有虫专门花这么大精力去搞。
但如果举报他只是整盘棋的一步，比如，用举报搅浑水，让雄保会的注意力分散在大量匿名举报上，从而为自己争取利益，那就合理了。
他充其量算是烟雾弹。
[顾小鱼]：[看起来我只是幌子，不是真正的目标。]
[沈.毒舌怪.鼹鼠]：[大概率是。你和上将的关系太显眼，拿你开刀最容易吸引眼球，也最容易让雄保会投入资源去处理。真正的举报藏在后面，混在同一批里，不引虫注目。]
[顾小鱼]：[那K-19才是正菜。]
[沈.毒舌怪.鼹鼠]：[不一定只有K-19。可能还有其他的。你今天只翻到了一份，但雄保会的待审举报队列里，同一时期提交的匿名件还有多少，你没数。]
顾瑜想了想。
[顾小鱼]：[我明天让亚德里恩拉一份清单。过去三十天内所有匿名举报的提交记录，按时间排序。]
[沈.毒舌怪.鼹鼠]：[动作快一点。]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院子里的灯亮着，伊兰塞尔在客厅沙发上，汤圆趴在他脚边打盹。
顾瑜换了鞋，走过去，往沙发上一倒。后脑勺精准地落在伊兰塞尔大腿上。
伊兰塞尔低头看他。
“回来了。”
“嗯。”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躺一下。”
伊兰塞尔没追问。只是在力度适中的给他按摩。
顾瑜闭着眼睛，把今天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K-19课题组，和沈砚书多少有点关系。矿业资源。新域集团。匿名举报。同一时间窗口。
这些碎片正在拼成一幅图，但还差几块。
他需要沈砚书的查询结果，需要亚德里恩的举报清单，还需要时间。
“宝贝。”
“嗯。”
“我今天发现了一些东西。有虫在用我当幌子。”
伊兰塞尔的手没停。
“具体说。”
顾瑜把在雄保会的发现说了一遍，包括G——4782，包括沈砚书的分析，包括自己的判断。
伊兰塞尔听完，手指在顾瑜的太阳穴处轻按了两下。
“您的判断和我之前的推演一致。”
“你之前也想到了？”
“有过这个方向的推演，但缺少数据支撑。你今天找到了第二份举报，数据补上了。”
顾瑜睁开眼，从下往上看他。
“你和砚书一样，都比我先想到。”
“不一样。沈砚书是从信息安全的角度切入，我是从战术层面推演。你是从现场找到了实证。三个路径，同一个终点。”
“你在安慰我。”
“在陈述分工差异。”
顾瑜笑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汤圆从地上爬起来，跳上沙发，挤在顾瑜胸口趴下了。
分量不轻。顾瑜被压得“嗬”了一声，但没推开。
伊兰塞尔的手从顾瑜的头发移到汤圆的背上，一虫一兽一起摸。
“你手够用吗？”顾瑜嘟囔了一句。
“够用。”
“一只摸我一只摸它？”
“对。”
“那你先摸我，还是先摸它？”
伊兰塞尔没回答。
“宝贝？”
“同时。”
顾瑜觉得这个回答有点敷衍，但他懒得计较了，腿一蜷，整虫缩成一团。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汤圆偶尔从嗓子里发出的呼噜声。
沈砚书的效率一如既往。
第二天早上七点，加密消息就到了。
[沈.毒舌怪.鼹鼠]：[项目组的负责虫简历干净，没有前科，学术成果中规中矩。但有一个点。]
[顾小鱼]：[什么点？]
[沈.毒舌怪.鼹鼠]：[他的雌君是一家矿业设备供应商的合伙虫。而那家供应商的第二大客户是新域集团。]
顾瑜拿着光脑的手抖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兴奋。
[顾小鱼]：[又绕回来了。]
[沈.毒舌怪.鼹鼠]：[所有的路都通向新域。这家公司在矿业资源领域的布局比公开信息显示的深得多。课题组如果涉及矿业资源的分配评估，那新域集团在其中的利益关联就不是间接的，是直接的。]
[顾小鱼]：[所以举报K-19，可能是对手阵营内部的虫在自爆，把自己这条线烧掉，防止被顺藤摸瓜？]
[沈.毒舌怪.鼹鼠]：[或者更阴一点——有虫在借刀杀虫。用匿名举报逼这条线自己断裂，让项目负责虫成为替罪虫，彻底掐断调查路径。]
[顾小鱼]：[能查到更多信息吗？]
[沈.毒舌怪.鼹鼠]：[目前查不到。新域集团的股权结构做了好几层壳，最终控制虫的信息在帝国商业注册系统里是加密的，我的权限不够。]
[顾小鱼]：[需要更高权限？]
[沈.毒舌怪.鼹鼠]：[需要帝国审计署或者虫皇直属调查机构的权限。这已经不是我一个科学院研究员能触碰的范围了]
[顾小瑜]：[那怎么办？]
[沈.毒舌怪.鼹鼠]：[问题不大，我可以找虫皇授权，虫皇是不允许有虫为了自己的利益损害到帝国的，如果他查到确实有虫在这方面动脑筋，会亲自出手帮他们“体面”。]
[顾小瑜]：[砚书，我觉得你现在有往虫皇信徒发展的趋势。]
[沈.毒舌怪.鼹鼠]：[你的错觉。]
顾瑜把光脑放下，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给亚德里恩发了消息。
[顾小鱼]：[亚德里恩，帮我拉一份清单。过去四十五天内，雄保会收到的所有匿名举报件，按提交时间排序，只要编号和简要摘要就行。]
[亚德里恩]：[什么用途？]
[顾小鱼]：[我想看看同一批次还有多少。]
[亚德里恩]：[中午给你。]
亚德里恩的清单在中午十二点准时发到。
顾瑜打开一看，心凉了半截——不是坏消息那种凉，是“果然如此”那种凉。
过去四十五天内，雄保会共收到匿名举报十一份。
正常基线是同期两到三份。
十一份。暴增了三到四倍。
他快速扫了一遍摘要。十一份举报的对象五花八门：有告科学院的，有告军部后勤的，有告地方行政单位的，有告某个知名雄虫的。但如果把涉及矿业资源，能源开发和基础设施建设的挑出来。
六份。
十一份里有六份指向资源领域。
剩下五份大概是用来掩护目标的。
他自己的那份举报，排在这十一份的第三位。
烟雾弹。他之前的判断没错。
顾瑜把清单存好，给沈砚书转了一份。沈砚书的回复只有三个字。
[沈.毒舌怪.鼹鼠]：[规模化。]
这不是某虫心血来潮的报复，这是有组织的、规模化的信息战。
用大量匿名举报淹没雄保会的处理能力，让真正重要的那一两份举报混在里面不被优先处理，同时消耗被举报者的精力和社会信誉。
到这一步，顾瑜该做的分析已经做完了。
那么现在……他可以做一件事。
他给此时在军部的伊兰塞尔发了消息。
[顾小鱼]：[宝贝，你在军部有没有认识的虫，在帝国战略资源委员会任职的？]
伊兰塞尔的回复来得很快。
[伊兰塞尔]：[有，怎么了？]
[顾小鱼]：[新域集团在矿业资源领域的布局可能涉及帝国战略资源的分配环节。如果赫然那边有渠道，我想知道新域集团最近半年在战略资源委员会有没有提交过什么申请。]
[伊兰塞尔]：[我去问。]
[顾小鱼]：[你只问“有没有提交过申请”，不问内容。是或否，一个字就够了。]
[伊兰塞尔]：[明白。]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顾瑜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正轨。
蓝叶蕨的第三株开始萌芽了。他蹲在温室里观察了半个小时，记录了萌芽位置、叶芽角度和土壤湿度。PH值6.5的条件下，第三株的萌芽时间比第一株提前了四天。
沈砚书说得对，这个PH值是通用优化参数。
他把数据整理好，发给沈砚书。
[顾小鱼]：[第三株数据出来了。萌芽时间提前四天，和第二株的趋势一致。]
[沈.毒舌怪.鼹鼠]：[好。三株数据凑齐了就可以建模，等第三株完全展叶之后我把模型跑一遍。]
[顾小鱼]：[你真的打算写论文？]
[沈.毒舌怪.鼹鼠]：[看数据质量。]
[顾小鱼]：[合著？]
[沈.毒舌怪.鼹鼠]：[你提供实验数据，我提供分析框架。合著合理。]
[顾小鱼]：[成交。]
群聊那边的画风今天格外欢腾。起因是卡斯。
卡斯在训练场拍了一组连拍照片，记录自己翻越障碍墙的全过程。六张图，从助跑到起跳到翻越到落地。姿态标准得跟教学手册似的。
配文：[武装越野训练第47天，今日主题：障碍翻越。本虫表现：完美。旁边教官表现：无表情。请评分。]
[沈砚书]：[技术评分还是摄影评分？]
[卡斯]：[都要。]
[沈砚书]：[摄影评分：C+。连拍间距不均匀，第四张和第五张之间缺了一个关键帧，翻越最高点的瞬间没拍到。技术评分不在我的评审范围内。]
[卡斯]：[C+！！你对我的评分标准是不是和对其他虫不一样！！]
[沈砚书]：[一样。你的拍摄设备是光脑自带相机，没有调过任何参数，连拍模式用的是默认设置。默认设置的连拍帧率不够支撑高速运动捕捉。你要么手动调参数，要么换设备。]
[卡斯]：[我一个军虫，上哪换摄影设备？]
[沈砚书]：[你有军饷。]
[卡斯]：[我的军饷要买自然植物！]
[诺澜]：[你还真买了？]
[卡斯]：[当然，上次提到这个话题之后，我就去买了一些。]
[诺澜]：[你是不是那种容易冲动消费的类型？]
[卡斯]：[这跟冲动消费有什么关系？？]
[诺澜]：[明明可以直接去顾瑜家里摘，你选择了自己花星币买。]
[卡斯]：[！！！我怎么没想到？！]
顾瑜在温室里笑得弯了腰。卡斯这虫，在处理军务上面还好，处理生活日常，反应总是慢半拍。
他顺手拍了一张蓝叶蕨的新芽照发群。
[顾瑜]：[蓝叶蕨三号选手登场了。目前状态：刚冒头，还很小，但势头不错。]
[诺澜]：[这个系列已经从宠物连载变成植物连载了。]
[卡斯]：[我投票支持宠物连载。汤圆什么时候更新？]
[顾瑜]：[汤圆今天不配合拍摄，它在晒太阳。]
[卡斯]：[晒太阳不也能拍吗？]
[顾瑜]：[它晒太阳的时候整只摊成一张饼，没有起伏变化，拍出来跟地毯差不多。观赏性不够。]
[沈砚书]：[建议等它起来之后打个哈欠的瞬间拍。运动模糊加表情张力，可以出好图。]
[顾瑜]：[收到，砚书指导员]
[沈砚书]：[别叫我指导员。]
[顾瑜]：[砚书导师？]
[沈砚书]：[再叫下次的评分直接降一级。]
[顾瑜]：[好的砚书。]
晚上七点，伊兰塞尔给了他回复：“雄主，他的回复是“是”
顾瑜把这条线认认真真捋了一遍。
新域集团在过去半年内向帝国战略资源委员会提交过申请。什么申请不知道，但这条线存在。
他打开了一个新建文档，标题留空，开始把所有已知信息按时间线和关系网整理成一张图。
赫斯·莫兰——举报函的显性来源。
新域集团——至少三次出现在关联链条中。
矿业公司——伊兰塞尔关系图谱中的标记对象。
科学院中转通道——信息泄露的路径。课题组——第二份举报的目标，雌君关联新域集团。
战略资源委员会，新域集团提交过申请。
十一份匿名举报，规模化信息战的弹药。
他把这些节点画在图上，用线连起来。
看了一会儿，他发现了一个空缺。
所有的线都指向新域集团，但没有一条线指向新域集团背后的虫。他查不到。沈砚书查不到。伊兰塞尔的军部权限也不够。
但有一个虫能查到。
他没有立刻行动。他把文档加密存好，关了光脑，从书房回了客厅。
客厅里，伊兰塞尔正坐在地上给汤圆的爪子做日常检查。汤圆歪七扭八地躺着，四只爪子被翻过来，表情极其不情愿但又懒得挣扎。
顾瑜走过去，蹲在旁边。
“宝贝。”
“嗯。”
“我可能需要走一条线。但这条线的起点不在我们能力范围内。”
伊兰塞尔检查完汤圆的最后一只爪子，把它放下。汤圆立刻翻身跑了。
“你想找谁？”
“虫皇。”
伊兰塞尔转过头看他。
顾瑜没等他开口，把理由列了出来。
“新域集团的股权结构加了壳，普通权限查不穿。帝国审计署不归我们管，我们也没有正式的举报依据走审计流程。”
“但虫皇陛下直属调查机构有最高查询权限，而且——”他顿了一下，“虫皇陛下对涉及帝国战略资源的事不会不上心。”
伊兰塞尔安静了几秒。
“你想怎么找？”
“我打算通过正规渠道。荒星项目的立项走的是科学院审批，科学院的直属负责虫是虫皇本虫，理论上所有项目都是他牵头的。
”如果荒星项目的信息安全出了问题，科学院中转通道被非授权访问，这件事本身就有理由向科学院的安全管理部门上报。”
“您要用信息安全事故做引子。”
“对。这是真实发生的事，不是编造的。科学院的通道确实被虫用C级权限非授权访问了。这份报告该走的流程没走，是科学院自己的管理漏洞。我作为这个项目的负责虫有权利也有义务上报。”
伊兰塞尔看了他一会儿。
“雄主，您学会了走流程。”
“对。我在走一个完全合规的流程。这个流程走到终点的时候，该看到的虫自然会看到。”
“需要我做什么？”
“你的那份关系图谱，赫斯·莫兰和新域集团的关联部分，能不能附在安全报告里作为参考？”
伊兰塞尔没有犹豫。“可以。我提供的关系图谱属于公开情报的归纳整理，不涉及军事机密，可以作为背景材料附录。”
“那就这么定。明天我和砚书一起写这份报告。”
夜深了。
两虫躺在床上，顾瑜把头枕在伊兰塞尔的手臂上，眼睛还睁着。
“宝贝。”
“嗯。”
“你说虫皇看到这份报告之后，会做什么？”
“取决于报告里的信息密度和他的判断。但如果涉及战略资源安全，他不会搁置。”
“你了解虫皇吗？”
“了解一些。他对科学实验的热情高于一切，但涉及帝国核心利益的事，他的反应速度比任何虫都快。”
顾瑜嗯了一声。
“那我就把报告写好。剩下的，交给比我们段位高的虫。”
伊兰塞尔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不多，就一点。
“睡吧。”
“嗯。晚安。”
“晚安。”
汤圆在卧室门口的垫子上翻了个身，尾巴盖住了自己的鼻子。
安全报告花了两天写完。
顾瑜负责事实部分和时间线梳理，沈砚书负责技术论证和日志数据。两虫的配合效率很高，顾瑜出框架，沈砚书填数据，反复修改了三稿才定版。
定版那天晚上，沈砚书发了一条非加密消息。
[沈.毒舌怪.鼹鼠]：[报告可以了。措辞我最后调了一遍，把所有带情绪色彩的表述都删了，全部替换成中性描述。]
[顾小鱼]：[你删了我哪些话？]
[沈.毒舌怪.鼹鼠]：[你在第三页写了一句“这种行为令虫愤慨”，我给你改成了“该访问记录不符合科学院信息安全管理条例第十七条的规定”。]
[顾小鱼]：[……行吧。你的版本确实更好。]
[沈.毒舌怪.鼹鼠]：[不是更好，是更有效。写给虫皇看的东西，情绪表达等于零分。数据和条款引用才是满分。]
[顾小鱼]：[算你有理。受教了。微笑.jpg。]
[沈.毒舌怪.鼹鼠]：[你应该受教。你写公文的水平至今停留在大学生期末论文的档次。]
[顾小鱼]：[你能不能夸完我就走，别回头再捅一刀？]
[沈.毒舌怪.鼹鼠]：[不能，那不是我的风格。]
报告通过科学院的内部安全投诉通道提交上去了。流程很清楚：投诉方是顾瑜，作为荒星项目负责虫。
投诉内容是荒星项目相关文档被非授权访问；附录材料包括日志记录，访问时间戳，终端编号，以及伊兰塞尔提供的关系图谱作为背景参考。
提交之后，等。
等待的过程里，生活照常。
第三天早上，群聊出了一件大事。
不是坏事。是卡斯闯的祸。准确地说，是卡斯引发的一场群聊史上最大规模的连锁反应。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卡斯买了一株自然植物。
然后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群。
照片质量：一言难尽。可怜的植物被放在铁皮杯子里，泥土从杯子边缘溢了出来，洒在窗台上。植物本身倒是精神，叶片呈星形，带一点银蓝色的光泽。但周围的环境实在过于粗犷。
配文：[第一天。它叫小星。取名灵感来自于它长得像星星。]
群里的反应分成了两派。
第一派：温情派。
[奥斯顿]：[挺好的。养植物可以调节心情。]
[诺澜]：[卡斯你居然会给植物取名字。我对你的认知需要更新。]
第二派：毒舌派。
[沈砚书]：[你用铁皮杯子种花？]
[卡斯]：[军部没有花盆！我找遍了仓库只有这个！]
[沈砚书]：[你有军饷，买花盆。]
[卡斯]：[我军饷已经买了花！双重支出我承受不起！]
[沈砚书]：[一个花盆并不贵。]
[卡斯]：[不是星币的问题！是原则！军虫就地取材，这是基本素养！]
[诺澜]：[你的基本素养用在了错误的地方，而且根系不透气，它会死掉。]
顾瑜在屏幕这头笑得前仰后合。卡斯用铁皮杯子种植物这件事，荒诞程度和伊兰塞尔用逗猫棒逗汤圆有得一拼。
但笑完之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翻出光脑的购物页面，花了十五秒找到了一款简约款花盆，下了单，收货地址填了卡斯的军部宿舍。
[顾瑜]：[@卡斯，花盆已经帮你买了，明天到。不用谢。]
[卡斯]：[？？？]
[卡斯]：[你什么时候下的单？？]
[顾瑜]：[刚才。]
[卡斯]：[那我不是欠你一回？]
[顾瑜]：[下次帮我拍一张汤圆的照片就行。你不是说你的观察力是军虫基本素养吗，用在正道上。]
[卡斯]：[成交！]
[沈砚书]：[顾瑜这个操作从社交关系管理的角度来说是满分。花三块钱收获一个人情和一张照片，投入产出比极高。]
[顾瑜]：[砚书你能不能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换算成投入产出比？]
[沈砚书]：[不能。]
卡斯的星辰草成了群聊的新主线。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卡斯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拍一张小星的照片发群，汇报生长状态。
[小星的叶子好像张开了一点。]
[小星今天被我不小心碰了一下，掉了一片叶子。]
[掉了的叶子旁边长出了新芽！小星恢复力真强！比我在战场上恢复得快多了！]
[今天用了顾瑜送的花盆。换盆的时候手抖了，泥土撒了一地。但小星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诺澜评价：[卡斯的植物连载比顾瑜阁下的蓝叶蕨连载更有戏剧性，因为主角更脆弱，作者更紧张。]
沈砚书评价：[你注意温控了吗？]
[卡斯]：[温控？什么温控？]
[沈砚书]：[你宿舍没有温控？]
[卡斯]：[军部宿舍是统一温控，全楼25度。]
[沈砚书]：[高了三度。星辰草在25度环境下叶缘会焦化。你那片掉落的叶子不是被你碰掉的，是热的。]
[卡斯]：[！！！]
[卡斯]：[那我怎么办？？]
[沈砚书]：[把它放在窗台通风处，远离暖气出风口。晚上可以开一条窗缝，让温度自然下降。]
[卡斯]：[收到！！谢谢砚书！！你救了我的宠物一命！！]
[沈砚书]：[别用感叹号。]
[卡斯]：[收到。谢谢砚书阁下。你救了小星一命。]
顾瑜看到这段的时候，注意到沈砚书居然在指导卡斯养花。认真地具体地，没有嘲讽地指导。
这种情况极为罕见。
他私聊沈砚书。
[顾小鱼]：[你今天对卡斯好温柔。]
[沈.毒舌怪.鼹鼠]：[注意措辞，不是温柔，这种形容词只适合存在于我和奥斯顿之间。我只是看不下去一株植物因为错误的环境参数死掉。]
[顾小鱼]：[你在乎的是植物。]
[沈.毒舌怪.鼹鼠]：[对。]
[顾小鱼]：[……]
群聊的欢腾持续到第六天下午。
下午三点，顾瑜的光脑弹了一条加密消息。
发送方不是沈砚书，不是亚德里恩，也不是伊兰塞尔。
发送方：帝国科学院安全管理部。
[顾瑜阁下，您于六天前通过内部安全投诉通道提交的报告（编号SAR-2247）已收到并登记。经初步审核，您反映的问题涉及科学院信息安全管理条例第十七条和第二十三条。现通知如下：
一、科学院安全管理部已启动对相关终端访问记录的核查程序。
二、核查期间，荒星项目相关文档的访问权限已临时提升至B级，非项目组成员不得访问。
三、如核查过程中需要您提供补充材料，将另行通知。
帝国科学院安全管理部]
官方回复。正式的，走了流程的，盖了戳的官方回复。
顾瑜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确认不是模板式的敷衍。“临时提升至B级”这一条是实质性的动作，说明科学院那边确实在认真处理。
他转发给沈砚书。
[沈.毒舌怪.鼹鼠]：[动了。]
[顾小鱼]：[动了，安全管理部启动核查之后，核查报告会自动抄送科学院管理委员会。管理委员会的主任委员是谁]
[沈.毒舌怪.鼹鼠]：[虫皇。]
[沈.毒舌怪.鼹鼠]：[流程走到这一步，虫皇至少会看到这份报告的存在。至于他看不看内容，看完做不做什么，那是他的判断。]
[顾小鱼]：[我能做的就到这里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虫，他的帝国让他自己去操心，总不能一直做实验，遇到事他还是得出来的。]
[沈.毒舌怪.鼹鼠]：[接下来就该轮到某些虫倒霉了，虫皇陛下最讨厌因为各种乱七八糟的事中断实验。]
顾瑜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做的所有事，没有一件超出自己权限。发现问题，收集证据，按流程上报。不越界，不打草惊蛇，不扩大化。
他甚至没有提过“新域集团”的名字——那个名字不在他的报告里，它在伊兰塞尔的图谱的附录里，以一个不起眼的节点的形式存在着。
该看到的虫自然会看到。
院子里，伊兰塞尔在给在给他们的蓝叶蕨浇水。汤圆蹲在蓝叶蕨旁边，用爪子拨弄从花盆边缘滴下来的水珠，拨一下甩一下，拨一下甩一下。
顾瑜掏出光脑，拍了一张。
照片里伊兰塞尔拿着浇水壶的姿态跟端枪差不多，直臂，平稳，水流的抛物线完美得不像浇花，像在做流体力学演示。汤圆在旁边玩水珠，一脸投入。
配文他没用什么花哨的句子。
[顾瑜]：[浇花。]
两个字。学伊兰塞尔的风格。
发群。
群聊的回复来得很快。
[伊兰塞尔]：[抄袭。]
全群炸了。
[卡斯]：[上将说顾瑜阁下抄袭他？？上将在群里回消息了？？还主动开玩笑了？？]
[诺澜]：[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要记下来。]
[沈砚书]：[上将在指出一个事实。顾瑜的配文风格从“长篇幽默解说”突然转向“极简主义”，明显是模仿上将。模仿不是抄袭，但上将的用词在修辞学上更精准。]
[顾瑜]：[砚书你帮谁说话？]
[沈砚书]：[帮道理说话。]
[亚德里恩]：[这个群的日均娱乐价值在持续上升。]
[卡斯]：[就是数据统计得到的结果？]
[亚德里恩]：[是观察得到的结论，不是数据。]
顾瑜把光脑揣回兜里，走到伊兰塞尔身边。
“你说我抄袭。”
“配文风格。”
“你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伊兰塞尔关了浇水壶，“被模仿说明原版有价值。”
“所以你是在变相夸自己。”
伊兰塞尔想了一秒。“是。”
顾瑜被这个坦荡的“是”堵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他伸手拉住伊兰塞尔放下浇水壶的那只手，十指交扣。
汤圆在他们脚边仰头看了一眼，决定不参与，转身跑回了屋里。
晚上，顾瑜躺在床上，听着伊兰塞尔均匀的呼吸。
他想，这盘棋走到现在，他手里的牌全都打出去了。剩下的棋子不在他的棋盘上，在更高的地方。
他能做的就是继续过日子。
拍照，发群，养花，逗猫，跟沈砚书互怼，帮亚德里恩干活，看卡斯的新宠每天长了几毫米。这种安稳的日子，很好
他翻了个身，脸贴上伊兰塞尔的后背。
体温隔着睡衣传过来，温热的。
“宝贝。”
没回应。睡了。
顾瑜把鼻尖蹭了蹭伊兰塞尔的肩胛骨。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