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骗子
杨博文抱着睡衣进到浴室，一件一件脱下衣服，随意地丢进脏衣篓。
水从头顶淋下来，温热的水流顺着发丝往下淌，滑过额头，流过紧闭的眼皮，又顺着鼻梁两侧往下落。
热气蒸腾，把整个淋浴间都裹进一片白蒙蒙的雾里。瓷砖上很快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墙面慢慢往下滑，留下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痕迹。
他睁开眼，手掌在沾染雾气的镜子上擦过，清晰地看见了自己。
镜子里的人刘海全撩往脑后，脸颊泛红，耳朵红得快要滴血，眼睛湿漉漉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水汽熏得要流出泪来。
杨博文凑近了些，脸庞快要触碰到玻璃。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上面划过。
左。奇。函。
反应过来自己写了什么字，他好似有些慌乱地抬手抹去，又沉默地看着雾气再次侵袭干净的镜面。
杨博文用指尖轻轻蹭过自己的嘴唇。
就是这里。
对方的视线总是带有一种越界的侵略性，或许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殊不知是杨博文刻意引导，一步步地后退，一点一点地纵容。
低劣的伪装。
笨拙的勾引。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人影，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恍恍惚惚间，仿佛对方又站在他面前。
杨博文舌尖探出一半，淋浴头溅出的水滴在舌尖上轻轻一触。他像是被烫到似的，立马缩回去，牙齿轻轻咬住下唇。
咬得很轻，只是用齿尖相碰，却让那片本就泛红的唇瓣更艳了几分。
.
浴室的暖气还没散尽，玻璃门上凝着一层水雾，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杨博文随手扯了块干毛巾擦着头发，发梢还在往下滴水，顺着脖颈滑进宽松的睡衣里，带起一阵微凉的触感。
他脚步放得很轻，刚走出浴室，视线便下意识地先往阳台的方向飘去。
左奇函背对着客厅，身形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他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隐约听见几句断断续续的语气词。
杨博文没多打扰，弯腰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拢成一团，顺手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条羊毛围巾也一起丢进了洗衣机。
按下启动键，滚筒轻轻转动起来，杨博文重新蜷进沙发里，顺手拿过一旁的书本，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阳台那个人身上。
晚风从敞开的阳台门钻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拂起左奇函的衣角。他不知何时挂了电话，从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指尖轻叩，淡蓝色的火苗窜起又熄灭，烟卷前端亮起一点微弱红光。
他没怎么抽，只是夹在指尖，任由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侧脸。不知过了多久，左奇函像是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忽然转过身。
杨博文没躲，也没移开目光，安安静静地望过来去。
左奇函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烟头上的灰烬轻轻飘落，他微微挑眉，声音带着几分刚抽过烟的沙哑：“怎么了？一直看着我。”
洗衣机适时的发出洗涤完成的提示音。杨博文这才从沙发上站起身，脚步轻缓地朝阳台走去，语气自然得像是早就想好说辞：“我过来晾衣服。”
左奇函“嗯”了一声，没多问，很主动地往阳台角落退了退，给杨博文腾出足够的位置。
指尖的烟抽到一半，他看了眼杨博文，随手摁灭在旁边的玻璃上，用手掌侧面抹去痕迹。动作干脆，没再留恋。
饶是如此，杨博文还是察觉到对方周身的低气压。他拿起晾衣杆，将洗衣机里甩干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来，抖开，挂上衣架。动作很慢，余光却始终没离开过身边的人。
他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怎么了吗？”
左奇函的视线从阳台外漆黑的夜色移到他脸上，冲他浅浅一笑，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没事。”
可左奇函的脸色和刚才一比简直大打折扣。原本就白皙的脸颊此刻透着几分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骗子。
杨博文无声道。
他低下头，继续取剩下的衣物，指尖刚碰到最后一样东西，动作猛地顿住。
那是左奇函的围巾。
可此刻握在手里的，早已不是原先那条柔软蓬松、大小合宜的围巾了。羊毛遇水搅拌后严重缩水，宽大的围巾缩成小小的一团，面料变得硬邦邦的，失去了软糯质感，完全变了模样。
刚才只顾着收拾脏衣服，居然把羊毛制品不能水洗这个常识抛在了脑后。
杨博文大脑一片空白，正咬着下唇思考要怎么办，倏然听见左奇函轻笑一声。
对方这下倒是笑得真心实意，大概是看杨博文无措地样子很少见，他乐了好一会，颇为恶劣地起了点逗弄人的心思：
“怎么回事呀小羊老师，怎么笨手笨脚的，把围巾都洗坏了？”
杨博文一点也笑不出来，他垂下长长的睫毛试图掩盖眼底的自责，淡声道：“抱歉，我会赔你一个。”
“不用了小羊老师，”左奇函还在低低地笑，眉眼都柔和了下来，主动安慰：“给你了就是你的，哪还有送人东西还要回来的道理。”
见杨博文不说话，他又凑近了些，弯下腰偷看杨博文的表情：“不过要是你愿意的话，把你自己赔给我也行。”
“……别胡说。”杨博文被他逗得哑口无言，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左奇函直起身子，嘴角上扬：“好吧，那看来小羊老师是不乐意了。”
晾完所有衣服，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客厅，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各自回了房间。
杨博文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脑子里还在想着那条缩水的围巾。
左奇函越是不在意，他反而越觉得过意不去。鬼使神差地，他拿出手机，凭着记忆里围巾的品牌标识和款式，在搜索框里输入关键词。
页面跳转，跳出来的官方价格让他瞬间愣在原地。
一万九千八。
杨博文盯着那个数字，眼睛微微瞪大。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有多看两个零。
那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就能忽略的数目，远超普通围巾的范畴，是实打实的贵重物品。
杨博文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久久没有回神。比起价格带来的震撼，一丝疑惑抢先浮上心头。
左奇函平时的花销虽不算拮据，却也从不会随意买这么贵重的东西，更别说一条围巾。坏了之后还如此轻描淡写，半点不心疼。
怎么会呢？
他坐在床边，指尖轻轻划过手机屏幕，看着那条围巾的详情页，心里那点疑虑越来越浓。
左奇函今晚忽然反常的情绪，刻意的掩饰，还有这条来路不明却被他毫不在意对待的贵重围巾，点点滴滴串联在一起，像一团小小的迷雾，轻轻笼罩在杨博文心底。
杨博文莫名感到一阵不安。
有些东西好像从这条缩水的围巾开始，轻轻裂开了一道缝。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足够了解左奇函，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那些他笃定的、熟悉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将近中午，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床尾。门外十分安静，没有一丝动静，隔壁房间的室友如往日般一早就去了学校。
左奇函躺在床上没动，胃里空空的，却半点吃东西的心思都没有。他摸出手机，给同事发了条消息，说身体不太舒服，晚上就不过去了。
同事没回复，想来也正常，上晚班的人总是作息颠倒，整个白天都恨不得用来补觉。只有他这个关系户，来去自如还白拿王橹杰的工资。
左奇函这样想着，顿时觉得有些对不住王橹杰。他打开手机滑到通讯录的页面，顺手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后，左奇函才觉得自己真是有点昏头。先不说巴黎那边天亮没亮，就算王橹杰接了电话，难道只是为了跟他说一声兄弟抱一下吗？
指尖刚触到挂断键，听筒里忽然传来接通的轻响。这下左奇函是真有些惊讶，他“哟”了一声，道：“你起来这么早？”
“嗯，忽然……睡不着了。”
电话那头风声猎猎，王橹杰的声音被揉得有些模糊，却依旧清晰地传来一句关切：“你怎么了？”
“我在想，要不要换份正经工作。”左奇函说。
“什么？不想在酒吧待了？”王橹杰语气里满是意外，“是瞧不上我这小地方？”
左奇函忍不住轻笑一声，转瞬收敛了表情。“不是这个意思。”他说，“我想去找个更正式一点的工作。”
“你真打算在山城长留？不回来了？”
左奇函沉默片刻，最后还是道：“我不知道。”
“说实在的，我从未想过，你最后的决定真的是这样。”王橹杰好像在那边轻轻叹了口气，“你是为了那个妹子留下来的吗？”
左奇函不知道怎么答，只是说：“我也未必会一直留在山城。”
“你只是不想回来，对吗？”对面追问，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唉，左少，听得我都有些伤感了。”
王橹杰又半开玩笑地补了句：“还是怀念以前咱俩开着敞跑炸街的日子，那时候的你多意气风发。”
“那样的生活，代价太大了。”左奇函语气平淡，“我不喜欢。”
“我现在，只是需要足够的经济底气。”
王橹杰应下会帮他留意合适的工作，左奇函道了声谢，便挂断了电话。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敲门声。
左奇函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他盯着那扇门，没有立刻动作。
敲门声又响了两声，比刚才更轻，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左奇函？”
杨博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透着些许不确定。
左奇函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安静僵持了几秒，门外的人深吸一口气，又抬手敲了一下。
“你在吗？”
左奇函闭了闭眼，掀开被子起身，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杨博文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像是刚从外面匆匆赶回来的。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
“怎么回来了？”左奇函的声音比平日哑，还带着刚睡醒的低沉。
杨博文晃了晃手里的包：“东西落家里了，回来拿一趟。”
他顿了顿，视线在左奇函脸上稍作停留，语气自然地开口：“顺便，要不要一起吃午饭？楼下新开了家面馆，张函瑞说味道不错。”
“不用了，”左奇函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地打断他：“你去吃吧小羊老师，我吃过饭了。”
“……好。”
杨博文垂了垂眼，再抬眸时神色平静，转身朝玄关走去，“那我先走了。”
“再见。路上小心。”
左奇函跟他道别，站在原地看着杨博文走到玄关处，随后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身影。
他重新坐回床上，无言地看着手机屏幕上昨晚的通话记录，指尖无意识攥紧了床单。
“千哥，完了……我坏事了。”
电话那头，聂玮辰的声音又急又乱，带着明显的慌。
左奇函当时心就一沉：“怎么了？慢慢说。”
“你爸妈他们，一直杀到我家，逼问我你的下落，问你到底去了哪儿，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回来了。”聂玮辰的声音带着疲惫，还有几分后怕，“我被问得太紧了，昨天一时没忍住，说漏嘴了……”
左奇函的声音瞬间冷了几分：“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说你现在在在国内……”聂玮辰越说越小声，几乎是嗫嚅着，“我真不是故意的，他们逼得太紧了，又是骂又是叹气的，说担心你。”
担心？
左奇函简直要冷笑出声，这么多年没管过他，现在倒是知道要担心了。到底是担心他出什么事？还是担心自己的继承人出什么事？
聂玮辰接着道：“我跟他们担保你没事，他们不信，我爸妈也骂我，让我不要撒谎，说不然就杀到英国来教训我。我、我脑子一乱就说了……”
左奇函沉默了几秒，整个人都绷紧：“他们什么反应？”
“反应？大发雷霆。”聂玮辰苦笑一声，“你是不知道，你爸当场就摔了杯子，说你不懂事，说你非要在外面耗着，放着家里的事不管。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你没出国了，接下来……说不定会直接找过来。”
左奇函靠在阳台墙上，烟抽了一半，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了。”
“千哥，对不起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怪你。”左奇函轻轻吐了口气，眼底一片暗沉，“早晚的事。”
挂了电话，他忍不住捏紧眉心，这一切转变发生的太快，打得他一个措手不及。
转学，出国，恋爱。
这几年，家里那位催得越来越紧，步步紧逼。他拼了命地反抗、挣扎，可兜兜转转，最终的每一步，都落在他们的安排之下。
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样安稳平静的日子，根本不可能长久。是他自己心存侥幸，一味逃避，以为只要躲在这里，就能……现在想来，只觉得可笑又无力。
他烦躁地转过身，猝不及防撞进沙发上那人清透干净的目光里。
千头万绪堵在喉间，他竟一时语塞，全然不知该如何同杨博文开口。
理智在耳边一遍遍警告，快走，别拖累他，别把他卷进你这堆烂事里。你给不了未来，给不了安稳，再留下来，只会把他也拖进深渊。
可心偏偏不听使唤。
对于向来在情场里游刃有余的左家少爷来说，这是头一次。
从前他见得多了，暧昧也好、心动也罢，从来都是点到为止，收放自如，从没有哪个人能把他困成这样。
如果要从此消失在杨博文的世界里，如果要再也看不见他洗完澡湿漉漉的头发。
看不见他晾衣服时认真的侧脸，看不见他因为一条围巾缩水而窘迫道歉的模样。
左奇函心口一阵发紧。
感情像疯长的藤蔓，死死缠住他的四肢，让他寸步难行。
水从头顶淋下来，温热的水流顺着发丝往下淌，滑过额头，流过紧闭的眼皮，又顺着鼻梁两侧往下落。
热气蒸腾，把整个淋浴间都裹进一片白蒙蒙的雾里。瓷砖上很快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墙面慢慢往下滑，留下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痕迹。
他睁开眼，手掌在沾染雾气的镜子上擦过，清晰地看见了自己。
镜子里的人刘海全撩往脑后，脸颊泛红，耳朵红得快要滴血，眼睛湿漉漉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水汽熏得要流出泪来。
杨博文凑近了些，脸庞快要触碰到玻璃。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上面划过。
左。奇。函。
反应过来自己写了什么字，他好似有些慌乱地抬手抹去，又沉默地看着雾气再次侵袭干净的镜面。
杨博文用指尖轻轻蹭过自己的嘴唇。
就是这里。
对方的视线总是带有一种越界的侵略性，或许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殊不知是杨博文刻意引导，一步步地后退，一点一点地纵容。
低劣的伪装。
笨拙的勾引。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人影，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恍恍惚惚间，仿佛对方又站在他面前。
杨博文舌尖探出一半，淋浴头溅出的水滴在舌尖上轻轻一触。他像是被烫到似的，立马缩回去，牙齿轻轻咬住下唇。
咬得很轻，只是用齿尖相碰，却让那片本就泛红的唇瓣更艳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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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暖气还没散尽，玻璃门上凝着一层水雾，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杨博文随手扯了块干毛巾擦着头发，发梢还在往下滴水，顺着脖颈滑进宽松的睡衣里，带起一阵微凉的触感。
他脚步放得很轻，刚走出浴室，视线便下意识地先往阳台的方向飘去。
左奇函背对着客厅，身形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他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隐约听见几句断断续续的语气词。
杨博文没多打扰，弯腰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拢成一团，顺手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条羊毛围巾也一起丢进了洗衣机。
按下启动键，滚筒轻轻转动起来，杨博文重新蜷进沙发里，顺手拿过一旁的书本，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阳台那个人身上。
晚风从敞开的阳台门钻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拂起左奇函的衣角。他不知何时挂了电话，从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指尖轻叩，淡蓝色的火苗窜起又熄灭，烟卷前端亮起一点微弱红光。
他没怎么抽，只是夹在指尖，任由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侧脸。不知过了多久，左奇函像是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忽然转过身。
杨博文没躲，也没移开目光，安安静静地望过来去。
左奇函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烟头上的灰烬轻轻飘落，他微微挑眉，声音带着几分刚抽过烟的沙哑：“怎么了？一直看着我。”
洗衣机适时的发出洗涤完成的提示音。杨博文这才从沙发上站起身，脚步轻缓地朝阳台走去，语气自然得像是早就想好说辞：“我过来晾衣服。”
左奇函“嗯”了一声，没多问，很主动地往阳台角落退了退，给杨博文腾出足够的位置。
指尖的烟抽到一半，他看了眼杨博文，随手摁灭在旁边的玻璃上，用手掌侧面抹去痕迹。动作干脆，没再留恋。
饶是如此，杨博文还是察觉到对方周身的低气压。他拿起晾衣杆，将洗衣机里甩干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来，抖开，挂上衣架。动作很慢，余光却始终没离开过身边的人。
他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怎么了吗？”
左奇函的视线从阳台外漆黑的夜色移到他脸上，冲他浅浅一笑，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没事。”
可左奇函的脸色和刚才一比简直大打折扣。原本就白皙的脸颊此刻透着几分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骗子。
杨博文无声道。
他低下头，继续取剩下的衣物，指尖刚碰到最后一样东西，动作猛地顿住。
那是左奇函的围巾。
可此刻握在手里的，早已不是原先那条柔软蓬松、大小合宜的围巾了。羊毛遇水搅拌后严重缩水，宽大的围巾缩成小小的一团，面料变得硬邦邦的，失去了软糯质感，完全变了模样。
刚才只顾着收拾脏衣服，居然把羊毛制品不能水洗这个常识抛在了脑后。
杨博文大脑一片空白，正咬着下唇思考要怎么办，倏然听见左奇函轻笑一声。
对方这下倒是笑得真心实意，大概是看杨博文无措地样子很少见，他乐了好一会，颇为恶劣地起了点逗弄人的心思：
“怎么回事呀小羊老师，怎么笨手笨脚的，把围巾都洗坏了？”
杨博文一点也笑不出来，他垂下长长的睫毛试图掩盖眼底的自责，淡声道：“抱歉，我会赔你一个。”
“不用了小羊老师，”左奇函还在低低地笑，眉眼都柔和了下来，主动安慰：“给你了就是你的，哪还有送人东西还要回来的道理。”
见杨博文不说话，他又凑近了些，弯下腰偷看杨博文的表情：“不过要是你愿意的话，把你自己赔给我也行。”
“……别胡说。”杨博文被他逗得哑口无言，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左奇函直起身子，嘴角上扬：“好吧，那看来小羊老师是不乐意了。”
晾完所有衣服，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客厅，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各自回了房间。
杨博文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脑子里还在想着那条缩水的围巾。
左奇函越是不在意，他反而越觉得过意不去。鬼使神差地，他拿出手机，凭着记忆里围巾的品牌标识和款式，在搜索框里输入关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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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博文盯着那个数字，眼睛微微瞪大。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有多看两个零。
那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就能忽略的数目，远超普通围巾的范畴，是实打实的贵重物品。
杨博文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久久没有回神。比起价格带来的震撼，一丝疑惑抢先浮上心头。
左奇函平时的花销虽不算拮据，却也从不会随意买这么贵重的东西，更别说一条围巾。坏了之后还如此轻描淡写，半点不心疼。
怎么会呢？
他坐在床边，指尖轻轻划过手机屏幕，看着那条围巾的详情页，心里那点疑虑越来越浓。
左奇函今晚忽然反常的情绪，刻意的掩饰，还有这条来路不明却被他毫不在意对待的贵重围巾，点点滴滴串联在一起，像一团小小的迷雾，轻轻笼罩在杨博文心底。
杨博文莫名感到一阵不安。
有些东西好像从这条缩水的围巾开始，轻轻裂开了一道缝。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足够了解左奇函，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那些他笃定的、熟悉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将近中午，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床尾。门外十分安静，没有一丝动静，隔壁房间的室友如往日般一早就去了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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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奇函不知道怎么答，只是说：“我也未必会一直留在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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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的生活，代价太大了。”左奇函语气平淡，“我不喜欢。”
“我现在，只是需要足够的经济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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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敲门声。
左奇函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他盯着那扇门，没有立刻动作。
敲门声又响了两声，比刚才更轻，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左奇函？”
杨博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透着些许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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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僵持了几秒，门外的人深吸一口气，又抬手敲了一下。
“你在吗？”
左奇函闭了闭眼，掀开被子起身，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杨博文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像是刚从外面匆匆赶回来的。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
“怎么回来了？”左奇函的声音比平日哑，还带着刚睡醒的低沉。
杨博文晃了晃手里的包：“东西落家里了，回来拿一趟。”
他顿了顿，视线在左奇函脸上稍作停留，语气自然地开口：“顺便，要不要一起吃午饭？楼下新开了家面馆，张函瑞说味道不错。”
“不用了，”左奇函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地打断他：“你去吃吧小羊老师，我吃过饭了。”
“……好。”
杨博文垂了垂眼，再抬眸时神色平静，转身朝玄关走去，“那我先走了。”
“再见。路上小心。”
左奇函跟他道别，站在原地看着杨博文走到玄关处，随后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身影。
他重新坐回床上，无言地看着手机屏幕上昨晚的通话记录，指尖无意识攥紧了床单。
“千哥，完了……我坏事了。”
电话那头，聂玮辰的声音又急又乱，带着明显的慌。
左奇函当时心就一沉：“怎么了？慢慢说。”
“你爸妈他们，一直杀到我家，逼问我你的下落，问你到底去了哪儿，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回来了。”聂玮辰的声音带着疲惫，还有几分后怕，“我被问得太紧了，昨天一时没忍住，说漏嘴了……”
左奇函的声音瞬间冷了几分：“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说你现在在在国内……”聂玮辰越说越小声，几乎是嗫嚅着，“我真不是故意的，他们逼得太紧了，又是骂又是叹气的，说担心你。”
担心？
左奇函简直要冷笑出声，这么多年没管过他，现在倒是知道要担心了。到底是担心他出什么事？还是担心自己的继承人出什么事？
聂玮辰接着道：“我跟他们担保你没事，他们不信，我爸妈也骂我，让我不要撒谎，说不然就杀到英国来教训我。我、我脑子一乱就说了……”
左奇函沉默了几秒，整个人都绷紧：“他们什么反应？”
“反应？大发雷霆。”聂玮辰苦笑一声，“你是不知道，你爸当场就摔了杯子，说你不懂事，说你非要在外面耗着，放着家里的事不管。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你没出国了，接下来……说不定会直接找过来。”
左奇函靠在阳台墙上，烟抽了一半，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了。”
“千哥，对不起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怪你。”左奇函轻轻吐了口气，眼底一片暗沉，“早晚的事。”
挂了电话，他忍不住捏紧眉心，这一切转变发生的太快，打得他一个措手不及。
转学，出国，恋爱。
这几年，家里那位催得越来越紧，步步紧逼。他拼了命地反抗、挣扎，可兜兜转转，最终的每一步，都落在他们的安排之下。
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样安稳平静的日子，根本不可能长久。是他自己心存侥幸，一味逃避，以为只要躲在这里，就能……现在想来，只觉得可笑又无力。
他烦躁地转过身，猝不及防撞进沙发上那人清透干净的目光里。
千头万绪堵在喉间，他竟一时语塞，全然不知该如何同杨博文开口。
理智在耳边一遍遍警告，快走，别拖累他，别把他卷进你这堆烂事里。你给不了未来，给不了安稳，再留下来，只会把他也拖进深渊。
可心偏偏不听使唤。
对于向来在情场里游刃有余的左家少爷来说，这是头一次。
从前他见得多了，暧昧也好、心动也罢，从来都是点到为止，收放自如，从没有哪个人能把他困成这样。
如果要从此消失在杨博文的世界里，如果要再也看不见他洗完澡湿漉漉的头发。
看不见他晾衣服时认真的侧脸，看不见他因为一条围巾缩水而窘迫道歉的模样。
左奇函心口一阵发紧。
感情像疯长的藤蔓，死死缠住他的四肢，让他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