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表白

“老师?”

陈浚铭的手在杨博文面前轻轻挥了挥,见他半天没动静,又稍稍提高了些声音:“杨老师——”

杨博文倏然回过神,涣散的视线慢慢从作业本上收拢,抬眼时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恍惚:“……怎么了?”

陈浚铭歪着脑袋,圆亮的眼睛一眨一眨,笔尖点着纸面:“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呀?你已经盯着看好久了。”

杨博文低头望去,是一篇英语阅读,讲着某位作家的生平经历。他盯着那几行文字看了几秒,脑海里却空空荡荡,连刚才在想些什么,都模糊得记不起来。

“……哪一句?”

陈浚铭用笔尖轻轻戳了戳其中一行。杨博文沉默几秒,轻声把句子译了出来。对方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作业。

杨博文靠回椅背,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天色沉沉的,蒙着一层灰雾,风掠过树梢时都带着湿意,分明是要落雨的征兆,还好自己出门时记得带了伞。

只是不知道,同样一早就出门的室友有没有看天气预报。

杨博文收回目光,拿起桌旁的水杯抿了一口,冰得他咳嗽两声——早已不记得这水是什么时候倒的,凉得彻底。

“杨老师。”

杨博文捂着嘴转回头:“嗯?”

陈思罕放下笔,抬眼直直看向他,那目光太过直白,看得杨博文莫名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他又轻声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掩饰。

陈思罕轻轻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划动。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陈浚铭又抬起头,小声唤:“老师,你没事吧。”

杨博文微微一怔。

陈浚铭望着他,眼底满是担心,声音软软的:“你刚才一直在叹气,我都听见了。”

杨博文张了张嘴,原本想脱口而出“没有”,却还是咽了回去。

“没事,”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疲惫,“可能昨晚睡太晚了。”

陈浚铭放下手中的笔,窸窸窣窣地在书包里翻找片刻,再伸出手时,掌心躺着一颗糖。粉色的包装,上面印着一颗小巧的草莓,被攥得温热。

“给你吃吧。”陈浚铭把糖往前递了递。

陈思罕在一旁慢悠悠补充:“这是他最后一颗,本来还舍不得吃的。”

陈浚铭立刻转头瞪他,小声嘟囔:“你别讲了。”

杨博文接过糖,小小一颗握在掌心,还残留着男生手心的温度。

“谢谢。”

陈浚铭咧嘴笑了笑,转回头继续写作业。杨博文低头看着那颗糖,指尖轻轻摩挲着包装,没有拆开。

陈思罕的声音又响起,笔尖未停:“老师,你要是累了,可以先休息,我们自己写就好。”

陈浚铭连忙跟着点头,小幅度附和:“对呀对呀,你歇一会儿,我们写完再叫你。”

杨博文看着他们两个,心里一软。“不用。”他说,“我没事。”

细密的雨丝斜斜织开,落在窗沿、树叶和远处的屋檐上,沙沙的声响轻而绵密,像一层柔软又连绵的白噪音,裹住整个屋子。

他把那颗糖收进口袋里,坐直身子,拿起陈浚铭的作业本:“还有哪题不会?”

陈浚铭指了指。杨博文便低头给他讲,这一次没再走神。

.

夜色沉沉,整片天空浓得化不开,半颗星星也看不见,只有楼底路灯的灯光,昏昏沉沉漫进楼道。

杨博文推门进来时,屋里也只开了盏小灯。左奇函正坐在沙发上,垂着眼看手机,侧脸隐在柔和的光影里。

“回来了?”左奇函说。

“嗯。”杨博文应道,看不清对方的表情。换好鞋,他走近了些,轻声问:“今天不用去酒吧工作吗?”

左奇函抬眼,目光在杨博文被夜露沾得微潮的发梢稍停了瞬,才回答他:“店里今天给排了休息。”

杨博文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空气安静一瞬。左奇函又开口,这次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在意:“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今天在陈浚铭家里吃了晚饭,多坐了一会儿,就耽搁了。”

闻言,左奇函对他笑了笑:“那就好。我还担心你没吃饭呢。”

“我先回房间了。”

说完,他便站起身,拾起软垫上的手机,毫不留恋地转头进了次卧。

时间到了半夜。

左奇函睡得极浅,翻来覆去间,意识始终浮在半梦半醒的边缘。这种睡不好的感觉太折磨人,他最终还是睁开眼。

感受到喉咙干涩发紧,他轻手轻脚掀开被子,打算起身去倒杯水喝。

刚走到卧室门口,余光便瞥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道身影。左奇函脚步猛地顿住,指尖还搭在门把上,一时不知是否该上前惊扰。

那人一动不动,背挺得竖直,竟是杨博文。

这是干嘛?在梦游吗?

左奇函思索片刻,还是没出声,放轻脚步径直往餐厅走去。

微凉的空气裹着淡淡的潮气扑面而来,刚走到餐桌旁,桌角那只白色的小瓶子便闯入左奇函的视野,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格外显眼。

他伸手拿起瓶子,在昏暗下眯起眼打量,标签上面熟悉的单词一闪而过。

褪黑素。

左奇函的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瓶身,轻轻晃了晃,瓶内药片碰撞出细碎的轻响,听起来空了近一半。

显然,这瓶药已经被吃掉了许多。

左奇函眉头微微皱起,心底泛起一阵涩然,沉默着将瓶子放回原位,转身缓步走回客厅。

杨博文怀里抱着抱枕,眼睑微垂,眼底蒙着一层浓重的倦意与淡淡的红血丝,发丝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

察觉到脚步声,他只是缓缓抬了抬眼,视线淡淡落在左奇函身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无处安放的脆弱。

那副模样直直戳中左奇函的心口,他忍不住抬起手臂,却在指尖快触碰到对方头顶的那瞬间,又收了回去。

“你……经常睡不着吗?”左奇函声音压得极低,似乎怕惊到他。

对上左奇函充满关切的眼神,杨博文这才有了反应,扯了扯嘴角,微微一笑道:“嗯,没事。”

他嗓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困乏与无力:“我自己坐一会就好了。”

“这怎么行,”左奇函看着他的样子,心脏狠狠一抽,脸上不赞同道:“会感冒的吧。”

两人面对着面缄默。过了一会儿,左奇函试探着提议:“我给你泡杯牛奶喝,然后你去床上躺着好不好?”

杨博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依旧毫无动作,像一尊冰冷的大理石雕像。左奇函心头那点酸涩又翻涌上来,也不再多劝,只放软了语气:“那你先在这儿等我,别乱动,我很快就回来。”

他转身快步走向厨房,轻手轻脚拿出牛奶,倒进碗里隔水温热。没一会儿,温热的奶香便蔓延在小小的厨房。

左奇函关了火,将牛奶倒进干净的玻璃杯里,试好温度后才端着走回客厅。

他弯下腰,把杯子轻轻塞进杨博文手心,确认对方拿稳了才松手。“喝吧。”他说。

杨博文捧着玻璃杯,垂下长长的睫毛,还是不动。左奇函也不催促,伸手拉过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薄毯,仔细盖在杨博文身上,将他大半个身子都裹了进去。

左奇函颇有耐心地蹲在他面前,终于,杨博文动了动嘴唇。

“我不想喝。”

闻言,左奇函只当他心情不好,顺着他的话安慰:“好,不喝不喝。”

杨博文没再接话,左奇函轻轻捂住他抱着玻璃杯的手掌,温柔地问:“为什么不想喝?是不是哪里不太舒服?”

杨博文看着两人交叠在一块的肢体,整个人往毯子里小幅度缩了缩。

“左奇函。”

“嗯?”

“左奇函。”

“怎么了?”

“我讨厌你。”

左奇函惊讶地眨了眨眼睛,语速很快地问:“为什么要讨厌我?”

杨博文避而不答,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我讨厌你。”

“……”

左奇函见状松开手,叹着口气回答:

“好吧,那你讨厌我的话,我只能走了。”

他撑着地面就要起身,视线不经意往上一抬,却在看清那一水光的瞬间僵住了动作。

对方死死咬住下唇,原本淡色的唇瓣此刻更加发白。随着睫毛轻轻颤动,一滴滴透明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手背上,又顺着指缝滑进杯壁,在温热的牛奶表面漾开一圈极浅的水纹。

他哭了。

“怎么了怎么了?”这下左奇函真的慌了,他手忙脚乱地抚上杨博文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别哭啊,”他用衣袖擦去杨博文嘴角的泪,“杨博文你别哭。”

对方往旁边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有些抗拒。

“……对不起。”

左奇函收回手,接过杨博文手中的牛奶杯,放在茶几上,又抽了两张纸塞在他的手心。

杨博文攥紧指节,眼泪吧嗒吧嗒地越掉越凶,声音闷在毯子里发颤:“你别管我……”

“怎么了?杨博文,怎么了?”左奇函跪在地上,近乎恳求道:“你告诉我好不好,为什么不要我管你?为什么要哭?”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抽走杨博文手里快被捏皱的纸巾,重新换了张干净的,慢慢拭去他脸颊残留的泪痕。

“明明是你先疏远我的。”杨博文气息不稳,眼尾通红。

“明明是你先来打扰我,要跟我做室友,现在你又不理我了。”

盛满泪水的眼睛毫无威慑力地瞪过去,杨博文带着哭腔质问:“你……什么意思?左奇函,你什么意思?”

比言语先到来的是对方身上温热的气息。

下一秒,左奇函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将他整个人揽进怀中。掌心稳稳扣在杨博文后颈,另一只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又轻得怕碰碎他一般,将人牢牢贴在自己胸前。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左奇函的声音闷在他发顶,掌心一下下轻拍着他颤抖的后背,指腹反复摩挲着他后颈紧绷的肌肤,带着笨拙又急切的安抚。

他下颌抵在杨博文肩窝,干涩道:“是我没把握好分寸,是我忽近忽远让你不安,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左奇函便放轻力道,轻轻顺着他的发丝,语气软得一塌糊涂:“别讨厌我好不好,别不理我,我再也不会疏远你了,再也不会了。”

“你一直骗我。”杨博文闷闷道。

“那我发誓,”左奇函微微松开一点,抬手用指腹擦去他不断滚落的泪珠,一字一句认真得近乎虔诚:

“以后都不会让你一个人难过,不会再让你等,不会再让你猜,好不好?”

怀里的人渐渐停止了颤抖,只是捏着他衣摆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反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空气里的抽泣声淡去,只剩下两人交叠在一起、略显急促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左奇函的指尖还停留在杨博文泛红的眼角,沾着微凉的湿意。他的目光顺着对方湿漉漉地、黏在一块儿的睫毛滑到粉红的、偶尔抽噎一下的唇上,又克制地移开。

“你想亲我吗?”杨博文小声地说。

左奇函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他主动凑上前来。

“你可以亲我吗?”

左奇函还是一脸懵:怎么坏端端的突然好起来了?

杨博文发出几个含糊的字音,全然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有多勾人。主动凑上来的距离极近,呼吸交缠间,全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

在这种情况下,不亲简直不是男人,再说了左奇函本来就没有想当柳下惠的念头。于是他俯下身,扣住杨博文后脑勺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精准地覆上了那片柔软。

唇瓣相贴的那一刻,仿佛周边的一切都离他们远去了。

窗外是雨后清冷的月光,客厅里只剩两人急促交缠的呼吸。左奇函的吻起初很轻,带着试探,像是在确认这份突如其来的心意,随即便越来越深,越来越急切,将杨博文所有的呼吸与不安都尽数吞没。

两个人像小狗一般互相啃噬,舌头与牙齿磕磕碰碰,唾液在唇瓣间交换。杨博文明显吻技生疏,很快就落后一截,无力地任由左奇函在他嘴里扫荡。

“嗷、”

左奇函松开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唇,那里刚刚被杨博文咬了一个半圆的印子。

肇事者全然一副毫不知错的样子,两侧的脸颊肉微微隆起,下三白对着人,气鼓鼓道:“你把我头按痛了。”

“那我给你摸摸。”左奇函憋着笑,手重新覆上去,顺着毛哄人。

他的眼底全是柔情与眷念,看得杨博文迟来地感受到一丝不好意思,把红得快要滴血的脸埋进他的胸口。

“你喜欢我吗?”杨博文轻声道。

左奇函不禁哑然失笑:“亲都亲了,再问这个是不是有点不对啊宝宝?”

对方完全不吃他这一套,执拗地重复:“你喜欢我吗左奇函?”

“喜欢。”

左奇函声音低的像叹息,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左奇函世界第一喜欢杨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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