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重逢
左奇函推开门时，屋里没开灯，只有一片昏昏沉沉的安静，浸在窗外漫进来的浅淡暮色里。
杨博文蹲在茶几前，笔记本电脑亮着冷白的光，幽幽映在他脸上和镜片上，明暗交替。他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一手握着鼠标轻轻滑动，声音压得很低，隔着距离，听不清具体在说些什么。
左奇函在玄关站了两秒，目光悄然落在他身上。
对方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卫衣，这段时间没有精力去打理的头发，已然有些过长，软塌塌地盖住大半边脸。他整个人缩蹲在地上，娇小一团，看起来格外乖巧。
左奇函没出声，轻手轻脚换了鞋，把手里拎着的菜放进厨房，用水流仔细洗过双手、擦净指尖后才走出来。只见那人依旧专注于电话和屏幕，丝毫没有察觉家里已经有人回来。
左奇函放轻脚步，一步步走到他身后。电脑屏幕上清晰亮着订票页面，出发地、目的地、日期一字字排开，他正滑动鼠标，点开一个航班的详情。
左奇函缓缓俯下身，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微微往上抬，另一只手撑在茶几边缘，将人浅浅圈在身前。
杨博文倏然一怔，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轻柔的吻便落在他头顶，像一片羽毛扫过发旋。
他心头一颤，对着电话那头低低说了一句：“先挂了。”然后便按灭手机搁置在茶几上，抬眼看向身后的人。
左奇函还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低头对上他抬起来的视线，忍不住翘起唇角。
“回来了？”杨博文声音轻轻的，还带着一点没回过神的懵然。
“嗯。”左奇函松开托着他下巴的手，顺势搭在肩上。他在人身后的沙发上坐下，自然地看向电脑，“在干嘛？”
杨博文没说话，只伸手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
“订票？”左奇函扫了一眼屏幕，“订过年回去的？”
杨博文点点头，眼尾弯弯，露出柔软的笑容：“嗯，订机票。”
左奇函没再应声，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杨博文把电脑转回去，指尖继续在鼠标上滑动，安静了几秒后，忽然玩笑般开口：“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
闻言，左奇函整个人顿了顿，明显愣了一下。
“我？”他低下头，视线落在杨博文柔软的发顶。
“你要是不回家，可以跟我回去玩几天，和我爸妈说带同学来旅游。”
左奇函低低笑了一声，手臂不自觉收紧，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可是我不想做你的同学啊。”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点若有若无的委屈，“算了，我在家等你。”
“等你哪天愿意和叔叔阿姨承认我的身份，我再跟你回去好了。”他促狭地眨眼。
杨博文被他的话逗笑，反问一声“这是什么话”，左奇函没有多解释，只伸出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订吧，我帮你看看几点的。”
杨博文没再追问，转回头继续盯着屏幕挑选航班。左奇函垂下眼，将下巴搁在他的头顶，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
杨博文订完票，动作轻缓地合上电脑，身体往后一靠，整个人放松地窝进左奇函的怀里。
屋子里依旧没开灯，只有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去，路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影透过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纹路。
左奇函的唇瓣蹭过他的发丝。
“又干嘛？”杨博文开口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
左奇函低笑一声，带着点无奈，又满是缱绻的叹息。“先存着。”他贴着杨博文的发顶，“等你走了，再慢慢想你。”
杨博文歪了歪脑袋，随即忍不住弯起嘴角，轻声骂了一句：“傻子。”
“哼哼～”
“今天拍摄怎么样？”
左奇函懒洋洋应了一声，语气松松垮垮的：“挺好的。”
杨博文安安静静等了两秒，没等来后续，只好又追问：“就挺好？”
“嗯哼，能有什么问题？搭档也没你好看，别担心。”
“我哪是问这个……”杨博文弱弱地扶额。
左奇函却像是忽然记起什么更加重要的事，语气里的得意更明显了些：“对了，我今天买了虾。”
“虾？”
“嗯，你爱吃的那种。”左奇函低头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给我们辛苦的大学生好好补补。”
左奇函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节发出咯吱的声音。他大步走向客厅吊灯开关处，“啪”的一声，明亮的灯光骤然洒满全屋，驱散了刚才的昏暗。
他顺手把外套搭在沙发背上，脚步轻快地走进厨房，临进门前还回头冲杨博文挑了挑眉：“等我半小时，给你露一手。”
杨博文一直目送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门框后，屋里瞬间只剩下抽油烟机嗡嗡的预热声。他抬起手，指尖在镜架上一滑，将眼镜摘了下来。
桌面干净的玻璃反射出他略显疲惫的脸。屏幕右下角，那行订票成功字样格外刺眼，像一枚小小的钉子，猝不及防地扎在了心里。
杨博文垂下长睫，指尖按压在鼻梁上，指腹划过眉心，使劲捏了捏。
.
记忆里的那个十字路口总是特别亮。
夕阳把柏油路烤得微微发烫，放学的人潮涌过，树叶在风里细碎作响。左奇函背着书包站在红绿灯下，身边簇拥着同学，大家都在挥手，嗓门大得淹没了蝉鸣。
“明天见！”有人朝他喊。
“明天见！”左奇函笑得一脸灿烂，转身时，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和大家分享的好东西，那本新漫画，还有爸妈从国外寄回来的糖果盒。
他蹦蹦跳跳地跑回家，推开门的那一刻，夕阳正好斜斜地淌进屋里。往常这个点，家里本该冷冷清清的，可今天，客厅里亮着灯，母亲正坐在沙发上。
愣了一秒，左奇函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妈！”他扔下书包，像箭一样冲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腰，头埋在她怀里蹭了蹭，声音里满是雀跃和依赖，“你怎么回来了？我好想你——”
左夫人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站起来。
“左奇函，我们马上要搬家了。”
“搬……搬家？”
左奇函抱住她的手猛地一僵，他抬起头，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玄关处已经传来嘈杂的动静。身后的佣人正背着沉甸甸的行李袋，步履匆匆地走过，宽大的行李箱被堆叠得老高，已经被搬到了门口停着的大卡车旁。
他的书桌、他的床、他的那些玩具，也被人一件件地抬出去，装进门口那辆巨大的卡车里。卡车真的很大，大得好像能把他的整个世界都吞进去。
“我们要去哪？”
左奇函的声音在车辆的轰鸣声里变得小小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抬头看向母亲，眼神里满是不安，“我又要转学吗？我不想转学……”
母亲静静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漠得没有波澜，下一秒轻飘飘落下的话语碾碎了他所有的期待：
“你没有选择权。给你半小时，上楼把自己剩下的东西收好。”
时间像是被猛地抽走了。
左奇函记得自己当时一下子红了眼，张嘴就是一声大叫，接着是止不住的大哭。他扑在门上，哭喊着不愿意收拾东西，可家里的大人们都很忙，没人回头看他一眼。只有平日里最疼他的保姆姐姐，看不下去地走了过来。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她的围裙，眼泪混着鼻涕蹭在她衣服上，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姐姐……我们两个要去哪里啊？”
保姆姐姐红了眼眶，蹲下来给他擦干眼泪，却只是为难地摇了摇头，轻声告诉他：“对不起，姐姐这次也不能跟你们走了。”
被拉上车的前一秒，左奇函扒在车门上，拼命回头。
人群熙攘，车鸣嘈杂，保姆姐姐站在原地，隔着模糊的车窗和喧闹的人声，声音变得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却依旧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奇奇，要听大人的话。”
私家车辆发动，尘土飞扬，那个温柔的身影，一点点被甩在了身后，越来越远。
……
左奇函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角有什么凉凉的滑下来，没入枕头里。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是梦。
又是这个梦啊。
左奇函缓缓吐了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空落落的床铺。水声隔着一扇门闷闷地传过来，哗哗地淌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属于杨博文的气息。睡意一涌而上，他打了个哈欠，打算再蜷着眯上一会儿。
可刚阖上眼，尖锐的门铃声忽然突兀地响了起来。
“……”
左奇函躺在原地静默两秒，一动未动，只想装作没听见。
门铃却不依不饶，这一回按得更长更急促，似乎带着几分催促的意味，吵到让人无法忽视。
左奇函无奈地叹了口气，慢吞吞掀开被子坐起身，一头黑发乱糟糟地翘着，满脸困倦。
他妥协地从床上爬下来，走出卧室路过卫生间时，看见杨博文正弯着腰洗脸，洁白的泡沫糊了半边脸颊。
“我去开门。”左奇函哑着嗓子，含糊地说了一句。
杨博文闻声抬起头，脸上的水珠顺着下颌线轻轻滑落，他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从镜子里清晰可见身后那个头发乱得像鸡窝的人。
“哦，好。”他应道，然后伸手去够旁边挂着的毛巾。
柔软的棉巾在脸上胡乱擦了擦，杨博文刚要转过身，想说些什么，身后却早已没了人影。只有拖沓的脚步声渐渐往玄关去，下一秒，便是门锁转动的声响。
左奇函抬手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居然是王橹杰，旁边搁置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见到来人，对方的神情显得十分意外。
他先是打量了左奇函一圈，在他乱糟糟的头发和皱巴巴的睡衣上停留一瞬，轻轻“唔”了一声，又低头在手机上确认一遍门牌号。
确认无误后，王橹杰抬腿跨进门槛，脸上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你怎么在这里。”
左奇函比他还要震惊，眉梢一挑，语气里全是不可置信：“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找到我这儿的？你……”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线，带着一点刚洗漱完的沙哑。杨博文从浴室里出来，看见对峙在门口的两人，主动唤了一声：
“小杰哥哥……”
小、小杰哥哥？！？！
左奇函僵在门口，脑袋却闻声转了过去，视线定在身后走来的杨博文身上。
他刚擦干净脸，皮肤在客厅的光线下显得白皙透亮，发梢还带着一点湿润，宽松的睡衣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柔弱。
没等左奇函反应，杨博文已经自然地走上前，伸手接过王橹杰手边的行李箱拉杆，动作熟稔又亲近。
就是这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左奇函混沌迟钝的睡意。
他脑子里空白了几秒，方才王橹杰那句轻飘飘的疑问句、门口对视时意味不明的笑、还有之前偶尔提起过的那个“关系挺好的弟弟”——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猛地拼合在一起。
左奇函后知后觉地回过神。
原来王橹杰口中一直说的弟弟，让他记挂、让他特意购置房产的人，原来能让杨博文毫无防备、轻声喊出“小杰哥哥”的人。
竟然是彼此。
他站在原地，手指不由得握成拳头，原本惺忪的眼神一点点清醒，落在杨博文和王橹杰之间，无声地凝固。
.
杨博文进厨房倒了一杯水，转身递给身边的人，话语里是一贯的关心：“小杰哥哥，你吃饭了没？”
王橹杰抬手接过水杯，笑着摇了摇头：“刚下飞机，哪来得及。”
听见这话，杨博文脸上浮起一点歉意，声音也低了几分：“是我起来晚了，本来应该去接你的……”
“没事。”王橹杰温和地回答，目光却不动声色地从他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头，径直落在他身后。
不知何时，左奇函已经回房间换好了衣服，不再是方才睡眼朦胧、头发乱翘的模样。一身干净简洁的长袖T恤，头发随手梳理过，整个人清爽了不少，却依旧掩不住眉宇间几分微妙的紧绷。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猝然对上，无声地交汇了一瞬。
左奇函脚步下意识顿住，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空气里莫名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凝滞。
杨博文敏锐地察觉到王橹杰的神色，疑惑地回过头，正好看见左奇函站在不远处，表情复杂难辨。他回过身对王橹杰轻声解释：“对了，这是我室友，左奇函。之前忘记跟你提了……”
话说到一半，杨博文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抬眼看向两人，语气里多了一丝的试探：“你们……认识吗？”
客厅里顿时静默下来。
王橹杰端着水杯，慢悠悠将目光从左奇函脸上收回，落回杨博文柔软的眉眼间，嘴角重新扯出一个笑容。
“挺巧的。”他语气轻松自然，“正好认识。”
杨博文下意识扭头去看左奇函。
只见对方正对着王橹杰疯狂地使着眼色，眉毛轻挑，眼角几乎要皱到一起，嘴角扯着一个僵硬又古怪的弧度，眼底混杂着慌乱与心虚，复杂得像是一口气吞了柠檬与辣椒，难言的别扭。
杨博文茫然地眨了眨眼，越发觉得奇怪。
左奇函瞬间捕捉到他的视线，立刻收敛了所有小动作，强行挤出一个看似得体的笑，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慌忙接话：“啊，对……之前饭桌上见过，认识的。”
王橹杰低头抿了口温水，跟着“嗯”了一声。
杨博文蹲在茶几前，笔记本电脑亮着冷白的光，幽幽映在他脸上和镜片上，明暗交替。他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一手握着鼠标轻轻滑动，声音压得很低，隔着距离，听不清具体在说些什么。
左奇函在玄关站了两秒，目光悄然落在他身上。
对方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卫衣，这段时间没有精力去打理的头发，已然有些过长，软塌塌地盖住大半边脸。他整个人缩蹲在地上，娇小一团，看起来格外乖巧。
左奇函没出声，轻手轻脚换了鞋，把手里拎着的菜放进厨房，用水流仔细洗过双手、擦净指尖后才走出来。只见那人依旧专注于电话和屏幕，丝毫没有察觉家里已经有人回来。
左奇函放轻脚步，一步步走到他身后。电脑屏幕上清晰亮着订票页面，出发地、目的地、日期一字字排开，他正滑动鼠标，点开一个航班的详情。
左奇函缓缓俯下身，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微微往上抬，另一只手撑在茶几边缘，将人浅浅圈在身前。
杨博文倏然一怔，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轻柔的吻便落在他头顶，像一片羽毛扫过发旋。
他心头一颤，对着电话那头低低说了一句：“先挂了。”然后便按灭手机搁置在茶几上，抬眼看向身后的人。
左奇函还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低头对上他抬起来的视线，忍不住翘起唇角。
“回来了？”杨博文声音轻轻的，还带着一点没回过神的懵然。
“嗯。”左奇函松开托着他下巴的手，顺势搭在肩上。他在人身后的沙发上坐下，自然地看向电脑，“在干嘛？”
杨博文没说话，只伸手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
“订票？”左奇函扫了一眼屏幕，“订过年回去的？”
杨博文点点头，眼尾弯弯，露出柔软的笑容：“嗯，订机票。”
左奇函没再应声，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杨博文把电脑转回去，指尖继续在鼠标上滑动，安静了几秒后，忽然玩笑般开口：“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
闻言，左奇函整个人顿了顿，明显愣了一下。
“我？”他低下头，视线落在杨博文柔软的发顶。
“你要是不回家，可以跟我回去玩几天，和我爸妈说带同学来旅游。”
左奇函低低笑了一声，手臂不自觉收紧，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可是我不想做你的同学啊。”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点若有若无的委屈，“算了，我在家等你。”
“等你哪天愿意和叔叔阿姨承认我的身份，我再跟你回去好了。”他促狭地眨眼。
杨博文被他的话逗笑，反问一声“这是什么话”，左奇函没有多解释，只伸出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订吧，我帮你看看几点的。”
杨博文没再追问，转回头继续盯着屏幕挑选航班。左奇函垂下眼，将下巴搁在他的头顶，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
杨博文订完票，动作轻缓地合上电脑，身体往后一靠，整个人放松地窝进左奇函的怀里。
屋子里依旧没开灯，只有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去，路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影透过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纹路。
左奇函的唇瓣蹭过他的发丝。
“又干嘛？”杨博文开口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
左奇函低笑一声，带着点无奈，又满是缱绻的叹息。“先存着。”他贴着杨博文的发顶，“等你走了，再慢慢想你。”
杨博文歪了歪脑袋，随即忍不住弯起嘴角，轻声骂了一句：“傻子。”
“哼哼～”
“今天拍摄怎么样？”
左奇函懒洋洋应了一声，语气松松垮垮的：“挺好的。”
杨博文安安静静等了两秒，没等来后续，只好又追问：“就挺好？”
“嗯哼，能有什么问题？搭档也没你好看，别担心。”
“我哪是问这个……”杨博文弱弱地扶额。
左奇函却像是忽然记起什么更加重要的事，语气里的得意更明显了些：“对了，我今天买了虾。”
“虾？”
“嗯，你爱吃的那种。”左奇函低头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给我们辛苦的大学生好好补补。”
左奇函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节发出咯吱的声音。他大步走向客厅吊灯开关处，“啪”的一声，明亮的灯光骤然洒满全屋，驱散了刚才的昏暗。
他顺手把外套搭在沙发背上，脚步轻快地走进厨房，临进门前还回头冲杨博文挑了挑眉：“等我半小时，给你露一手。”
杨博文一直目送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门框后，屋里瞬间只剩下抽油烟机嗡嗡的预热声。他抬起手，指尖在镜架上一滑，将眼镜摘了下来。
桌面干净的玻璃反射出他略显疲惫的脸。屏幕右下角，那行订票成功字样格外刺眼，像一枚小小的钉子，猝不及防地扎在了心里。
杨博文垂下长睫，指尖按压在鼻梁上，指腹划过眉心，使劲捏了捏。
.
记忆里的那个十字路口总是特别亮。
夕阳把柏油路烤得微微发烫，放学的人潮涌过，树叶在风里细碎作响。左奇函背着书包站在红绿灯下，身边簇拥着同学，大家都在挥手，嗓门大得淹没了蝉鸣。
“明天见！”有人朝他喊。
“明天见！”左奇函笑得一脸灿烂，转身时，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和大家分享的好东西，那本新漫画，还有爸妈从国外寄回来的糖果盒。
他蹦蹦跳跳地跑回家，推开门的那一刻，夕阳正好斜斜地淌进屋里。往常这个点，家里本该冷冷清清的，可今天，客厅里亮着灯，母亲正坐在沙发上。
愣了一秒，左奇函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妈！”他扔下书包，像箭一样冲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腰，头埋在她怀里蹭了蹭，声音里满是雀跃和依赖，“你怎么回来了？我好想你——”
左夫人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站起来。
“左奇函，我们马上要搬家了。”
“搬……搬家？”
左奇函抱住她的手猛地一僵，他抬起头，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玄关处已经传来嘈杂的动静。身后的佣人正背着沉甸甸的行李袋，步履匆匆地走过，宽大的行李箱被堆叠得老高，已经被搬到了门口停着的大卡车旁。
他的书桌、他的床、他的那些玩具，也被人一件件地抬出去，装进门口那辆巨大的卡车里。卡车真的很大，大得好像能把他的整个世界都吞进去。
“我们要去哪？”
左奇函的声音在车辆的轰鸣声里变得小小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抬头看向母亲，眼神里满是不安，“我又要转学吗？我不想转学……”
母亲静静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漠得没有波澜，下一秒轻飘飘落下的话语碾碎了他所有的期待：
“你没有选择权。给你半小时，上楼把自己剩下的东西收好。”
时间像是被猛地抽走了。
左奇函记得自己当时一下子红了眼，张嘴就是一声大叫，接着是止不住的大哭。他扑在门上，哭喊着不愿意收拾东西，可家里的大人们都很忙，没人回头看他一眼。只有平日里最疼他的保姆姐姐，看不下去地走了过来。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她的围裙，眼泪混着鼻涕蹭在她衣服上，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姐姐……我们两个要去哪里啊？”
保姆姐姐红了眼眶，蹲下来给他擦干眼泪，却只是为难地摇了摇头，轻声告诉他：“对不起，姐姐这次也不能跟你们走了。”
被拉上车的前一秒，左奇函扒在车门上，拼命回头。
人群熙攘，车鸣嘈杂，保姆姐姐站在原地，隔着模糊的车窗和喧闹的人声，声音变得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却依旧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奇奇，要听大人的话。”
私家车辆发动，尘土飞扬，那个温柔的身影，一点点被甩在了身后，越来越远。
……
左奇函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角有什么凉凉的滑下来，没入枕头里。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是梦。
又是这个梦啊。
左奇函缓缓吐了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空落落的床铺。水声隔着一扇门闷闷地传过来，哗哗地淌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属于杨博文的气息。睡意一涌而上，他打了个哈欠，打算再蜷着眯上一会儿。
可刚阖上眼，尖锐的门铃声忽然突兀地响了起来。
“……”
左奇函躺在原地静默两秒，一动未动，只想装作没听见。
门铃却不依不饶，这一回按得更长更急促，似乎带着几分催促的意味，吵到让人无法忽视。
左奇函无奈地叹了口气，慢吞吞掀开被子坐起身，一头黑发乱糟糟地翘着，满脸困倦。
他妥协地从床上爬下来，走出卧室路过卫生间时，看见杨博文正弯着腰洗脸，洁白的泡沫糊了半边脸颊。
“我去开门。”左奇函哑着嗓子，含糊地说了一句。
杨博文闻声抬起头，脸上的水珠顺着下颌线轻轻滑落，他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从镜子里清晰可见身后那个头发乱得像鸡窝的人。
“哦，好。”他应道，然后伸手去够旁边挂着的毛巾。
柔软的棉巾在脸上胡乱擦了擦，杨博文刚要转过身，想说些什么，身后却早已没了人影。只有拖沓的脚步声渐渐往玄关去，下一秒，便是门锁转动的声响。
左奇函抬手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居然是王橹杰，旁边搁置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见到来人，对方的神情显得十分意外。
他先是打量了左奇函一圈，在他乱糟糟的头发和皱巴巴的睡衣上停留一瞬，轻轻“唔”了一声，又低头在手机上确认一遍门牌号。
确认无误后，王橹杰抬腿跨进门槛，脸上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你怎么在这里。”
左奇函比他还要震惊，眉梢一挑，语气里全是不可置信：“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找到我这儿的？你……”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线，带着一点刚洗漱完的沙哑。杨博文从浴室里出来，看见对峙在门口的两人，主动唤了一声：
“小杰哥哥……”
小、小杰哥哥？！？！
左奇函僵在门口，脑袋却闻声转了过去，视线定在身后走来的杨博文身上。
他刚擦干净脸，皮肤在客厅的光线下显得白皙透亮，发梢还带着一点湿润，宽松的睡衣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柔弱。
没等左奇函反应，杨博文已经自然地走上前，伸手接过王橹杰手边的行李箱拉杆，动作熟稔又亲近。
就是这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左奇函混沌迟钝的睡意。
他脑子里空白了几秒，方才王橹杰那句轻飘飘的疑问句、门口对视时意味不明的笑、还有之前偶尔提起过的那个“关系挺好的弟弟”——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猛地拼合在一起。
左奇函后知后觉地回过神。
原来王橹杰口中一直说的弟弟，让他记挂、让他特意购置房产的人，原来能让杨博文毫无防备、轻声喊出“小杰哥哥”的人。
竟然是彼此。
他站在原地，手指不由得握成拳头，原本惺忪的眼神一点点清醒，落在杨博文和王橹杰之间，无声地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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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博文进厨房倒了一杯水，转身递给身边的人，话语里是一贯的关心：“小杰哥哥，你吃饭了没？”
王橹杰抬手接过水杯，笑着摇了摇头：“刚下飞机，哪来得及。”
听见这话，杨博文脸上浮起一点歉意，声音也低了几分：“是我起来晚了，本来应该去接你的……”
“没事。”王橹杰温和地回答，目光却不动声色地从他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头，径直落在他身后。
不知何时，左奇函已经回房间换好了衣服，不再是方才睡眼朦胧、头发乱翘的模样。一身干净简洁的长袖T恤，头发随手梳理过，整个人清爽了不少，却依旧掩不住眉宇间几分微妙的紧绷。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猝然对上，无声地交汇了一瞬。
左奇函脚步下意识顿住，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空气里莫名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凝滞。
杨博文敏锐地察觉到王橹杰的神色，疑惑地回过头，正好看见左奇函站在不远处，表情复杂难辨。他回过身对王橹杰轻声解释：“对了，这是我室友，左奇函。之前忘记跟你提了……”
话说到一半，杨博文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抬眼看向两人，语气里多了一丝的试探：“你们……认识吗？”
客厅里顿时静默下来。
王橹杰端着水杯，慢悠悠将目光从左奇函脸上收回，落回杨博文柔软的眉眼间，嘴角重新扯出一个笑容。
“挺巧的。”他语气轻松自然，“正好认识。”
杨博文下意识扭头去看左奇函。
只见对方正对着王橹杰疯狂地使着眼色，眉毛轻挑，眼角几乎要皱到一起，嘴角扯着一个僵硬又古怪的弧度，眼底混杂着慌乱与心虚，复杂得像是一口气吞了柠檬与辣椒，难言的别扭。
杨博文茫然地眨了眨眼，越发觉得奇怪。
左奇函瞬间捕捉到他的视线，立刻收敛了所有小动作，强行挤出一个看似得体的笑，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慌忙接话：“啊，对……之前饭桌上见过，认识的。”
王橹杰低头抿了口温水，跟着“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