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心河

杨博文是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吵醒的。

那声音脆亮、热闹,带着年节独有的喧嚣,撞得他昏沉的意识一点点回笼。他睁着眼,望着头顶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反应过来——这里是他住了十几年的家,不是山城那间的出租屋。

京城不是不让放烟花爆竹么?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手脚仍被困在被窝残留的暖意里,迟迟不愿起身。

磨蹭了好一会,他才翻身下床。刚推开卧室门,母亲就站在门外,手抬在半空,像是正准备敲门。

“起来了就好,”她说,“刚准备来叫你呢。”

杨博文低低“嗯”了一声,侧身走进浴室。

牙膏的薄荷味漫开时,母亲也跟着走了进来,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他如今半弯着腰,都比她高出一个头,可在她眼里,他永远是那个需要盯着刷牙的小孩。

“好好刷,别敷衍,不然牙坏了又要遭罪。”

“知道了。”杨博文嘴里满是泡沫,声音含糊不清。

外面的炮声不停,他洗漱完出来,才发现那动静原来是电视里传出来的。父亲坐在沙发上翻着报纸,母亲转身又进了厨房忙碌,那边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杨博文走到餐桌旁,捻起一颗晶莹的葡萄塞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他听见母亲在厨房叫他:“杨博文,过来帮我拿下东西。”

杨博文依言走过去,抬手轻松够到橱柜顶端,将玻璃碗递到她手中。母亲接过,目光在他脸上、肩上细细扫了一圈。

“今年回来看着圆润了点,”她轻声道,“总算把自己照顾得还不错。”

“妈妈,我都这么大了。”杨博文有些无奈,“有什么照顾不好自己的。”

“再大妈妈也觉得你是小孩。”她叹了口气,道:“当初你非要搬出学校,还不让我们过来帮你找房子,妈妈和爸爸都急死了,生怕你出问题,你又没独居的经验,你知道吗?”

又来了。

杨博文指尖蜷起,心底泛起一丝轻微的抵触,面上却依旧平静。

“我住得很好,离学校近,晚上也睡得安稳,室友也很照顾我。”

“是啊,”母亲点头,“多亏你小杰哥哥帮我们去看望你,也总是麻烦人家——”

她忽然顿住,皱起眉:“你刚才说……室友?你不是一个人租的房子吗?”

“后来搬进来的。”杨博文低声答道。

“室友是什么人?大学生吗?家是哪儿的?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

“妈妈。”杨博文忍不住打断她,“我室友对我很好,你别担心。”

“妈妈是真的怕你遇到坏人,遇到骗子。”

“……我知道。”杨博文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心头那点郁闷,“他不是。”

门铃恰在此时响起。

“去开门吧,应该是叔叔他们到了。”母亲说。

杨博文总算逃离了小小的厨房,他松了一口气,走过去拉开门,外面站着的正是王橹杰一家。

他弯起眼睛,轻声问好:“王叔叔、阿姨新年好。”目光落向王橹杰时,语气更柔了些:“小杰哥哥,新年好。”

“北北呀,真是好久没见到你啰~”芝芝姐笑眯眯地捏了捏他的脸,“越长越帅了。”

杨博文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接过王叔叔手里的果篮,侧身让他们进屋。听见动静,沙发上的父亲终于回过头:“哟!可算来了,快坐快坐!”

大人们围在一处寒暄,话语温和热闹。杨博文提着果篮走进厨房,小心地拆开外层的包装纸,将一颗颗果子取出来。

“对,把水果切了给他们端过去。”母亲看了一眼,对他吩咐。

“好。”杨博文说。

清水流过果皮,香妃梨的翠绿、橘子的暖橙在瓷盘里铺得整齐好看。杨博文端着果盘放到茶几上,刚要转身离开,父亲忽然叫住他。

“博文,过来弹首曲子听听。”他手指着角落的钢琴,“爸爸和叔叔都好久没听你弹钢琴了。”

杨博文走过去,手指拂过琴盖上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轻轻掀开琴盖,纤细的手指落在洁白的琴键上,微微一顿。

第一个音清浅、柔软,像雪落无声。紧接着,旋律缓缓流淌开来,安静、绵长。像深夜无声漫过河床的水,一点点漫过客厅嘈杂的角落。

王橹杰不知何时走到了钢琴旁,身影投下一小片阴影。

“《River flows in you》?”他说。

“嗯。”

一曲终了,其余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

“北北还是这么优秀啊,”芝芝姐边拍手边由衷地感叹:“又高又帅,琴弹得这么好听,真适合做个艺术家。”

父亲的神色有些得意,嘴上却道:“做艺术家有什么用?这也只能当个爱好玩玩。”

“人这辈子,还是得有个正经工作,安稳踏实。”

“结婚生子,按部就班,那才叫圆满。”

杨博文倏然站起身,全然忘记手指还按在琴键上,一声突兀的杂音划破空气。

“……对不起,”他瞬间低下头,刘海遮住眉眼,叫人看不清神情,“我去厨房帮我妈妈做饭了。”

餐桌被各色佳肴摆得满满当当,香气四溢。王橹杰坐在他身旁,觥筹交错间,一眼就看出他兴致不高,整个人都安静得过分,像被一层薄壳裹住。

“怎么了?”王橹杰凑近,小声地问。

杨博文摇摇头,还没回答,只见父亲忽然端起面前的杯子,脸上带着几分酒意的红光。

“正好大家今天都在这,我来说一个好消息。”

他目光直直看向杨博文,笑意浓烈:“儿子,你还记得高中那个数学竞赛金奖吗?”

杨博文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一寸一寸往上爬。

“爸爸有个老同事的亲戚,在研究所带实习生,我提了一嘴你的情况,人家看了你的资料,直接说等你毕业就能过去实习。”

“这是多好的机会啊。”他说着有些激动,“有多少人挤破了脑袋也想进去?你说说?啊?”

“当然,这也多亏我儿子实力强,就算你没留在京城读大学,照样凭本事让人记住。”

父亲举杯对着他:“爸爸祝你,前途光明,一路顺遂。”

“毕业就回京城,进研究所,安安稳稳。你在外面学的那些小玩意儿,就当陶冶情操了,毕业了,该回归正轨。”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安排。

“到时候,恋爱结婚,你自己选也好,我们帮你安排也罢,早点生个孩子,我和你妈帮你带……你就安安心心工作,顺顺利利过一辈子,不好吗?”

听见这些话,王橹杰在心底叹息一声。

完了。

下一秒,杨博文“唰”地站了起来。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剧烈的声响,桌上盛满橙汁的杯子被带倒,液体顺着桌沿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片刺眼的湿痕。

满桌的饭菜香气、大人的说笑声、电视里的热闹……在这一刻全部变得模糊、刺耳、令人窒息。父亲脸上的笑意越亮,他就越觉得心口发闷,恶心到发颤。

“我不要。”杨博文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三个字。

“我不想进研究所。我不想结婚也不想生子。”

“我不想离开山城。”

“胡闹!”父亲狠狠一拍桌子,酒杯震得哐当作响,怒火瞬间爆发,“你还真想在那个鬼地方留一辈子?”

“为什么不行?”杨博文的喘息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

“你留在那里能做什么?!你什么资源也没有,电影圈全是资本、全是关系,你一无所有!进去谁把你当回事?也就我跟你妈才一直捧着你!”

“翅膀硬了!真以为自己了不得了?”

“那又怎么样?”杨博文的声音终于破了防线,有些歇斯底里:

“我就想留在那里,我跑外卖也好,做服务员也好,都跟你们没关系!”

“你疯了?!”一直不说话的母亲站起来,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你在胡说什么?爸爸妈妈倾尽所有来培育你,就是为了你说这种话的?”

“山城就这么好?有什么东西值得你宁愿去做下等人也要留在那边?”

父亲盛怒之下,一把摔了手中的杯子,碎裂声尖锐凄厉。

“杨博文!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非要挑这个时候发脾气?你以为今天叔叔阿姨在,我们就不敢教育你是吧?”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手背上,冰得他浑身一颤。

杨博文的声音哽咽,视线逐渐模糊起来:“你们……从来都没有听懂过。”

他看着眼前最亲的人,语调轻得像碎掉的泡沫。

.

王橹杰轻轻敲了敲房门,片刻,门后面传来那人的声音:“进来吧。”

房间里昏沉得很,厚重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窗外的天光都透不进来。屋子里只有两束光源——投影仪微弱的冷光,和幕布上缓缓流动的画面。

王橹杰环顾四周,这里的一切,他都再熟悉不过。

从前年纪还小的时候,他们总挤在这张床上聊天、看书、或者看一部电影。就算隔了好几年,房间里的摆设几乎没变过,书桌、床沿、角落的小书架,都还是当年的模样。

因为杨博文本就是这样的人。不喜欢变动,不喜欢陌生,在大人的监护下循规蹈矩地生活,像一株被关在温室里娇贵的植物。

电影的色彩也是冷调。杨博文双手抱膝坐在床尾,看见来人,冲他微微一笑:“我就知道是你,小杰哥哥。”

王橹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手臂放松地撑在身后。

“这是Alex导演的哪一部?”他一边问,一边看向墙上的幕布。

光影昏暗中,画面里的少年独自立在河边,沉默片刻,慢慢赤着脚,一步一步踏入冰凉的水流。

“《心河》。”杨博文说,“我最喜欢的一部。”

“啊,”王橹杰仔细看了几秒剧情,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这部我好像没看过呢。”

“是我高一的时候上映的,”杨博文声音小小的,眉眼间还是那么平静,“那时候你已经出国了呀,小杰哥哥。”

“所以,我错过了你最喜欢的一部电影。”

王橹杰扭头看向他,声音低下来。

“也错过了你最需要人陪的时候,是吗。”

杨博文摇了摇头,抬眼道:“哥哥你能去追寻自己喜欢的生活,我为你开心。”

“我也很羡慕你,真的。”

“北北……”王橹杰喉间微涩。

“所以你不用觉得抱歉。”杨博文轻轻打断他,“我们的人生不是捆绑在一起的。”

画面里,河水漫过少年的胸口,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水流越来越深,越来越静。

“你有你要做的事。”

杨博文的视线重新落在幕布上,再次开口:“我有我要驻足的理由。”

水流最终将他托起,带向无人知晓的地方。

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彼岸。

.

夜深了,城市归于沉寂,只剩窗外几点疏落的灯火。

杨博文洗漱完毕躺上床,将自己裹进被子里。指尖在屏幕上停顿许久,最终还是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拨通了视频电话。

屏幕亮起,左奇函的脸出现在视线中央。

那边同样是深夜,客厅里明亮的灯光照得他的轮廓十分清晰。在看见杨博文的瞬间,左奇函唇角微微上扬。

“就要睡了?”他笑着问。

杨博文摇头,将手机往枕边挪了挪,竭力维持着平日的神态,语气自然道:“还没,我刚躺下。”

“想你了。”左奇函的眼神太过直白,不带半点掩饰,直直穿透屏幕:“我一整天都在想你。”

闻言,杨博文鼻间泛起涩意,却只是扯出一丝浅淡的笑,垂落的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我也是。”

“家里怎么样?”左奇函问。

“挺好的。”杨博文回答他,“很热闹,我吃了不少东西,也见到小杰哥哥了。”

“那就好,要早点休息。”

话音刚落,左奇函的语气里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我看了一整天无聊的春晚,不管切到哪个频道都是,还没人陪。”

杨博文成功被他的话逗得笑出声:“嗯,春晚确实很难看。”

左奇函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电视屏幕。画面在他接起视频的那一刻被暂停,左上角有一行小字,注明了影片的名字——

心河。

那是他白天趁杨博文不在,擅自翻开杨博文宝贝已久的杂志,顺着目录一部部看下来的第五部电影。书上说,这部影片一改往常的治愈基调,叙事沉闷阴郁,节奏压抑,因此评分并不算高。

“杨博文。”

“嗯?”

“早点回来。”左奇函的声音低而认真,目光穿透屏幕,像真的站在他面前,“我等你。”

胸腔里憋了一整晚的滞涩,在这一刻慢慢松动。杨博文沉默片刻,看着他的脸,嘴唇吐出一个字,清晰又笃定:“好。”

“睡吧宝宝。”

“你也是。”

视频挂断,房间彻底坠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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