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七日

异地恋真是难熬得很。

左奇函算算日子,明天终于可以见到一别七日的小男朋友了。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七日不见岂不是如隔二十一秋?

他对着镜子摸了摸下巴,颇有些伤感的想:啧,等人等得我都老了。

年初六的街道已经褪去过年的冷清,街边店铺陆续开门,行人往来,空气里飘着烟火气。左奇函走出小区,打算去超市买点东西,刚走没几步,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嗨!”张函瑞主动跟他打招呼,“你也出来逛逛?”

左奇函点头应了一声,顺口问:“你过年没回去?”

“回去了,昨天刚回来。”张函瑞挠了挠脸,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意味,“家就是这样,待两天新鲜,待久了我妈就开始看我不顺眼。五天,已经是她能容忍我的极限了。”

左奇函听得想笑,思绪却飘到另一座城市,心道自家小羊宝宝这么乖巧懂事,叔叔阿姨肯定只会舍不得他走吧。

“你也是怕爸妈唠叨,才没回去过年么?”张函瑞反过来问他。

左奇函回过神,嘴边的弧度收敛了些:“不是。”

“家里没人等我。”他语气平静,“那两口子只有过年才有时间环大陆旅游,今年在澳洲。”

“那也太舒服了。”张函瑞眼里露出明显的羡慕,“澳洲现在是夏天吧?我最喜欢夏天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望着远处的天空,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能去澳洲过个夏天啊。”

张函瑞的脑海里浮现着画面——炽烈的阳光铺在海面,白浪拍着沙滩,风里带着咸湿的热气,远处还有身形挺拔的人踩着海水走过,肩线利落,线条利落又好看。

此时再配一个心动小曲儿,阳光肌肉男就这样对着他越走越近,朝他爽朗一笑。

——等等,此男怎么是张桂源的脸?

张函瑞眨巴眼睛,还没来得及把那点荒唐的念头压下去,面前就弯下一道身影。

“嗨,张函瑞?”对方朝他露出一个洁白无瑕、360度无死角的笑容。

眼见他吓得往后连退两步,张桂源不禁被这副慌乱的模样逗笑:“哈哈哈哈,新年好噢。”

“……新年好。”张函瑞平复了一下心跳,才小声回答。

左奇函在旁边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张桂源扫了两人一眼,随口问:“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路上碰到的,我准备去超市。”左奇函看向张桂源,语气自然道:“一起吗?”

“行啊。”张桂源一口答应,随即转头看向张函瑞,“走吗?”

张函瑞左右看了看,两人都已经把路线安排妥当,他也没什么好拒绝的,只好心甘情愿地点头:“那走吧。”

超市里的人不算多,新年的气氛还十分浓厚,红彤彤的礼盒堆成小山,散装的糖果在玻璃盒里泛着彩色光晕。

左奇函走在最前面,步履从容,身后跟着张函瑞与张桂源。

张函瑞随手拎起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目光在价格标签上停了停,又不动声色地放了回去。动作很轻,却没逃过旁边人的眼睛。

张桂源二话不说,拿起那盒巧克力直接扔进了自己推着的购物车里。

张函瑞怔住了:“你干嘛?”

“你不是想要么?”张桂源的语气里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我……”张函瑞语塞,耳根泛起一层热意,“我就是看看。”

张桂源“哦”了一声,手却没把巧克力拿出来,反而顺势又堆了一车其他的东西。

前方的左奇函专注于生鲜区,对身后的小插曲一无所知。他拿起一盒草莓,看了两眼,转身换了一盒个头更大、更鲜亮的。

嗯,杨博文喜欢吃酸一点的。

他又拿了一盒饱满的蓝莓,思索片刻,再添一盒顶级的车厘子。

反正明天人就回来了,这点东西不过分。

身后传来张函瑞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劝阻:“那个真的不用——”

“拿着。”

“我真不要——”

“我付钱。”

左奇函回头看了一眼。

张桂源推着车,车里躺着巧克力,还有几包散装饼干。张函瑞站在旁边,脸颊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把话说出口。

左奇函收回眼神,嘴角弯起一个不可察的弧度。他走到肉类专柜,拿起一盒精排。

小羊老师爱吃排骨。

又拿了一盒鸡翅。

上次视频通话时,随口提了一句想吃可乐鸡翅。

再拿一盒基围虾。

虾也是他的心头好。

手推车里的东西渐渐满到快溢出来。左奇函看着那一车的食材,倏然失笑。

明明马上人就可以站在眼前,搞得好像要在此地囤积一个月的口粮似的。

他推着车往零食区折返,正好又撞见那两个人。

张函瑞站在薯片货架前,手里各拿着不同的一包,视线在两个口味之间来回切换,眉头皱得很紧,看起来正陷入无边的困境之中。

张桂源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对方那张写满纠结的脸,不急不躁,耐心得很。

左奇函靠在旁边的货架上,双手插兜看戏。

几秒后,张函瑞长叹一口气,把薯片全放回去,转身就要走。张桂源伸手,动作干脆地把那两包薯片都拿下来,直接扔进了购物车。

“你干嘛!”张函瑞急了,声音都拔高了点,“我都说了没想吃——”

“没事啊,我给你买嘛。”

“我在减肥呢!张桂源你捣什么乱!”

张桂源推着车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目光落在张函瑞身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你已经很瘦啦。还要别的吗?”

张函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旁观者左奇函心里那根弦忽然被拨动。

唉,真的有点想杨博文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推着车迎上去,三人结伴往收银台走。

结账环节,张桂源与张函瑞再次展开拉锯战。

“我来。”张桂源伸手掏出兜里的手机。

“不行,我自己买!”张函瑞伸手去拦,身体几乎要撞上去。

张桂源一只手轻松隔开他,另一只手已经把手机递了过去,动作一气呵成,不给留对方一点反抗的余地。

收银员颇有眼力见地递给他装好的袋子,张桂源单手接住,另一只手依旧拦着张函瑞的去路。

“可以了可以了。”他邀功似的对张函瑞道。

张函瑞:“……”

左奇函在旁边付完自己的单,提着袋子默默地先走出了收银区。

走出超市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人一激灵。张函瑞的脸还是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刚才的运动量大,还是别的原因。

张桂源走在他旁边,左右手各拎一个大袋子,手臂肌肉线条紧绷,看起来一点也不累。

左奇函走在前面几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黑着,没有任何新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张函瑞的声音,带着点别扭的坚持:“你下次别这样了……我自己的东西自己买就好。”

张桂源的声音低低的,透着一丝听不出情绪的回应:“知道了。”

行至小区,三人一起乘电梯上楼。左奇函依次跟他们告别,掏出钥匙。

601的屋内一片漆黑。出门前左奇函走得急,忘了关阳台的窗户,晚风顺着窗缝钻进来,穿堂而过,在空荡的客厅里绕了一圈,吹得窗帘轻轻晃动,连带着空气都透着几分冷清。

没有灯光,没有声响,没有熟悉的气息,整间屋子安静得过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车声,衬得屋里越发空落。

他把东西拎进厨房,洗干净手,坐回沙发上。兜里的手机终于震了一下,他立刻拿起来看。

宝宝:我明天九点的飞机。

左奇函的手指飞快打字:那你千万别迟到哟。

宝宝:我从来不迟到。

左奇函:好吧,佩服佩服。

宝宝:等着迎接我吧。

左奇函:恭迎大王!

他靠在沙发抱枕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忽然就想起自己对张函瑞说的那句话。

“家里没人等我。”

可是这个家里,有个人指名道姓要我等呀。

心里那点柔软的地方瞬间被填满,左奇函捧着手机无声地乐了好一会儿。手机又发出“嗡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宝宝:给你带了特产,我妈非要塞的,很重很重。

左奇函一边笑,一边把对话框里的语句发出去:

“那我明天一定好好伺候大王!”

.

锅里翻滚的排骨咕嘟咕嘟冒着白泡,浓郁的肉香顺着缝隙溢出来,缠满了整个厨房。案板上,切得整整齐齐的番茄、青椒与蒜片码得规矩,红得鲜亮,绿得喜人。

左奇函系着围裙,在灶台与操作台之间来回。他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旋律欢快,是前天杨博文分享给他的歌。

异地的那些日子,他们常常这样开着共享歌单,不方便说话的时候,就让彼此的呼吸声做背景音。

忽然,耳机里的旋律戛然而止。

那一瞬的安静太熟悉,左奇函手起刀落的动作顿了半拍,随即,他抹掉手上的水渍,大步走出厨房。

客厅里拉着半幅窗帘,午后的金色阳光斜切进来,在地板上铺陈出一块暖融融的光斑。餐桌上那瓶桂花虽早已蔫枯,枝干却依旧立着,仿佛还能闻见那抹淡淡的香气。

他走到玄关,屏住呼吸。

门外传来一串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踩在心尖上。

下一秒,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清脆响起。

门开了。

杨博文站在门口,身上那件蓬松的羽绒服还带着外界的凉意,领口撑起,大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他手里死命拎着一个硕大的特产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粉白。

视线相撞的刹那,那双眼睛里瞬间盛起涟漪的水光。

左奇函张开手臂。

杨博文几乎是瞬间松开了手里的袋子,那个重物“咚”地一声落在地上,他整个人也像那般深重地扑进左奇函怀里。

巨大的冲力让左奇函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狠狠撞在玄关柜上,但他早已伸出手臂,牢牢扣住了怀里人的腰。

“好想你呀。”杨博文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软糯得像团棉花。

左奇函低下头,脸埋进那片柔软的发顶,深吸一口气。洗发水的清香,混着旅途沾染的尘埃味,还有那独属于杨博文的体香,瞬间将他包裹。

“我也是。”他开口道,声音因情绪起伏而略显沙哑。

怀里的人把下巴抵在他的心口,仰头望着他。对方似乎瘦了整整一圈,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却依旧精神饱满,嘴角正弯着,笑得毫无保留。

左奇函抬手,指腹轻轻蹭过那片略显疲惫的眼周。

“瘦了。”

杨博文眨了眨眼,有些不服气:“没有吧。”

“有。”左奇函语气肯定,“回来就给你补回来。”

杨博文被他逗笑,顺势又把脸埋回他的颈窝,像只寻求安抚的小猫。

玄关处人来人往,电梯叮咚的开门声隔着门板隐约传来,路人的脚步匆匆而过。但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却仿佛自成一个隔绝时空的结界,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和震频一致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杨博文又动了动,声音带着点像刚睡醒般的迷糊:“……你锅里是不是煮着东西?”

左奇函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闻到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肉香。

他连忙松开杨博文,转身朝厨房冲去,语气里带着点夸张的惊慌:“我的排骨!!!”

杨博文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袋子,趿拉上拖鞋,慢悠悠地跟了过去。

厨房里,白气腾腾。左奇函正手忙脚乱地掀着锅盖,一股滚烫的蒸汽瞬间喷涌而出,将他半边身子都笼罩在氤氲里。他挥挥手驱散雾气,低头审视着锅里,长舒一口气——

还好,没糊。

杨博文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抱胸,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左奇函回头,撞进那双含笑的眼睛里,语调不自觉上扬:“看什么?”

杨博文摇了摇头,没说话。

左奇函走过去,不由分说地伸手将他拉进厨房:“过来,帮我剥蒜。”

杨博文被他按在冰冷的操作台边,手里塞了一头蒜。他垂眸盯着那圆滚滚的蒜瓣,又抬眼看向旁边正专注于食材的人。

左奇函的侧脸被热气熏得泛红,唇角噙着笑意,正熟练地翻动着排骨。

厨房里暖意融融,锅里的排骨依旧不停翻着身。窗外的骄阳泼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斑驳地印在墙上,交叠不分。

左奇函忽然开口,尾音混在锅气里,显得格外飘忽。

“杨博文。”

“嗯?”

“以后别走那么久了。”

杨博文抬起脑袋看他。左奇函没回头,依旧盯着锅里的肉,声音却低了半度,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郑重。

“一周真的太长了。”

杨博文看着他的侧脸,睫毛轻颤,只听见他又说:

“或者,以后天南海北我都跟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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