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光明寺前院。

越兰溪和柳棹歌挂完姻缘锁之后, 到月神店祈求保佑,一位小僧人边说着“阿弥陀佛”,一边念着他们听不懂的法咒。

绕着她念了整整五圈后, 双手合十道:“有情人请随我来,方空方丈亲自为您主持仪式。”

柳棹歌一直紧紧跟随着她,两个大男子, 让小僧人多看了他们好几眼。

方洄被柳棹歌“请”到一边,原本挂姻缘锁的时候, 她是打算是她一起挂的,毕竟越兰溪今日穿了男子服饰, 原做的打算也是她们俩做个样子一起挂, 好拿着姻缘线去月神殿找小僧人获得去后院的资格。没想到柳棹歌将她岔开,不知道如何说服越兰溪的, 她回来时,他们俩手里面已经拿着一根姻缘线了,看样子, 是早早的就已经请了姻缘锁。

小僧人带着越兰溪进了月神殿的后面, 柳棹歌心中不安, 想要跟上去,却被守在店外的几个持棍僧人挡在外面, 就一瞬间, 他的眼神骤然冷下来, 直到看到越兰溪安抚的眼神以及偷偷打了两个手势。

那时前些时日,兰溪交他的暗语, 说的是“安全,原地等待”。

见方洄一头雾水,柳棹歌隐隐有些骄傲, 这是他和兰溪独有的暗语。

这边。

越兰溪跟着小僧人到了偏殿,走进去时,接过了一条覆面纱,轻轻盖在头上,虽轻、薄,但是盖上的一瞬间,便看不清眼前和脚下,只能任由僧人带着她往里走。

风很大,只从一个方向往外吹,刮起覆面纱,紧紧贴在她脸庞,空气中带着点土腥味和香油味,浓重。

她清清嗓子扮成男子嗓音:“小师父这是带我往哪里走啊?”

带头的僧人年纪虽轻但是行事老练,既不说去往何处也不说这是何处:“施主稍安勿躁,静待时候,时候到了自然就到了。”

神神叨叨的。越兰溪暗中吐槽,只是手上动作不断。

一路上都被她撒了两日粉,这是她山寨中由专人研究出来的,无色无味,洒在泥土或者地面上,顷刻便化成水渍,就像是不小心从外面带进来的一样,虽不至于不留一点痕迹,但是,几乎没有人能注意到地面上多了一两滴水珠。等到一日后,在火光的照耀下,便能发出淡淡的橘黄色的微光。

不知道又绕了几个圈子或者是走到了第几个岔路,反正她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干脆任由前面的和尚带路。

许是小僧人看出了她没有开始的警觉,暗忖,到时间了。

“施主注意脚下有一阶台阶。”

越兰溪提起脚稳稳踩上,便听见一阵空灵悠远的声音回响在房中:“来者何人——速速揭下面纱——”

还不及她动作揭下,面纱就像是被人掀起一样,掀飞挂在大佛手边。

大佛身长三丈,立在大殿中最中心的位置,身子微微向前倾,神色威严不可亵渎。围着四尊香炉,香烟呈丝缕状往上飘,往外散发着甜腻到齁人的香味。

越兰溪忍不住皱皱鼻子,见殿中还有其他人,恭敬地跪在蒲团上,头磕在双手手背上,像是睡着了一般,迟迟没有反应。

“起——”

其他人像是木偶一般顺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动作,目光呆滞。

香炉中香味更甚,其他香客面色渐渐红润起来,精神开始振奋,恭敬地接过带着月神头面的“神仙”递给他们的杏白色药丸。

经过越兰溪时,见她没有任何反应,便紧盯着她。

越兰溪赶快低垂下眼,屏住呼吸,憋红了脸后抬头已经扮上一副癫狂的模样,只听见“月神”小声问带她来的僧人,“这是何处来的男子,长得如此矮小,都说品相不佳的不要带来献给王。”

小僧人无端被责怪,压低声音骂道:“那你出去找啊!这个月没有交定够祭品,你以为只有我会被惩罚吗?城中四下戒严,连带着光明寺出入都受限制!”

听他们俩小声说话,越兰溪敛去痴狂样子,心下思忖,你们说话倒是避着点我啊挑挑眉,内讧?最好打起来,她看热闹不嫌事大,难怪要被处罚。

围着大佛的接近十人手中都捧着一颗药丸,高高地举过头顶,听“月神”念法咒后,等一声令下,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地将药丸放到口中,再等“月神”说“咽——”时,才将一直含在空中的药丸吞咽下去。

越兰溪趁举过头顶这个动作的空隙,将一直准备在袋中的同色糖丸与这不知名药丸替换。还好他们见过药丸的样子,不然都做不出来这么相似的。混着甜腻的空气,倒也发现不了她手中药丸的异样。

只是,硕大的一个药丸,硬吞下去,差点就噎死在殿中了。越兰溪抻长脖子,糖丸始终哽在她喉咙,憋得她满脸通红,注意到“月神”在盯着她,她又装作痴狂难以自克的模样,勉强糊弄过关。

越兰溪顺口气,微微感叹,傻子不好当啊!

念完经祈完福,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姓名,住所后便又按照来时的样子返回,只是返回时走的是另外一条路。

越兰溪心中有了些数,方才看大殿呈六面,六根大柱横穿殿顶,向来,这方大殿中应是有六道暗门,她来时走的是其中一道,如今走,又过的是另外一道。

倒是有些花样,她有些意外。

这种规制的,不好建啊!因为如今的大晋皇帝大兴土木,导致民间能工巧匠所剩无几,如今能修成这种规制的建筑的人,怕是很少啊。

再一次走出月神殿时,小僧人手中捻着一条佛珠:“阿弥陀佛,几位施主可每五日到寺中来领取自己份额的药。记住,万万不可与别人说起其中遭遇,若泄露天规,必!遭!天谴!”

原本还算和善的僧人说到“天谴”时,神情可怖,像是快要长出獠牙一般,让人看了胆寒。不过片刻,小僧人便恢复如初:“各位的姻缘已经交给月老,月老会为你们祈福,合出你们成婚的日子最适合你们的贺礼,保你们一生无忧,官运亨通。”

听见这话,所有人俱喜不自胜,不枉他们千里迢迢赶来此处,求的不仅是姻缘,更为这仕途。

越兰溪再次看了两眼那小僧人后,隐匿在人群中便消失了。

转眼间便来到了距离大婚前的第三日。

他们没有宾客,没有完整的仪式,可是柳棹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兴,是溢于言表的开心,就连面对蒋小乙都和颜悦色,笑得蒋小乙连连抚摸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作出被恶心到的模样。

他们的婚服来不及定制,只能在成衣店挑选后再改改尺寸。

从新郎官的圆领袍、贴里、簪花乌纱帽一直到新妇穿的花钗、裙襦,柳棹歌都不厌其烦地一遍遍亲自改规制、比量尺寸。他的认真劲儿弄得越兰溪有些不知所措,看着大红喜庆的屋子,大红被子、窗花,越兰溪走到床边,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这气氛太真了!就像是他俩真的要成亲一样。

她麻木地穿上柳棹歌递过来的圆领袍。

柳棹歌手臂上挂着软尺,手中夹着一支炭笔,掐住她腰线部分,认真地在多余的布料上做了一个记号:“还是多了一拃。兰溪太瘦了,这件袍子已经是店里面最小的尺寸了。”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这是男子的尺码,但是她没有说出来,不想扰了他的兴致,柳棹歌难得对一件事情这么上心,每日夜里都期待着第二天,气质完全是之前的不一样了。怎么说了?之前他是温柔有礼,现在更多的是多了人味儿。

“兰溪!嬷嬷来啦!”蒋小乙咋咋呼呼的声音吓得她一激灵,瞬即听到是嬷嬷来了,才兴冲冲地跑出去。

柳棹歌左右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针线,还是决定跟上去,毕竟是兰溪最亲近的人,他要让他们知道,他是一个好人,好一个值得陪伴兰溪一生的人。

他在努力做一个好人。

“嬷嬷!”越兰溪扑进王嬷嬷怀中。

王嬷嬷泪眼婆娑地理了理她碎发:“寨主不想嬷嬷是不是?怎么也不回山寨看看嬷嬷?是不是嫌弃嬷嬷老了,不想陪我这老太婆了?”

越兰溪明知道嬷嬷是在打趣自己,难免还是有一些伤心嬷嬷说自己的年迈:“我想嬷嬷想得不得了,想嬷嬷给我梳的小辫子,想嬷嬷给我做的桃花羹。”

“那你这发髻梳地挺好的,是谁给你梳的啊?”

越兰溪摸着复杂精美的发髻,转头便看见柳棹歌站在竹影中,一直温柔地看着她。

她松开嬷嬷,转而拉起柳棹歌:“嬷嬷,我在信中说的要和我成婚的人就是他。”

柳棹歌突然一紧张,顿时手足无措,只能老老实实地任由王嬷嬷的眼神在他身上转悠好几圈。

王嬷嬷左右上下打量他了好几遍,又看向越兰溪:“你喜欢便好,嬷嬷都支持你。”

柳棹歌微微松口气,没想到在生死线徘徊过无数次的摄政王居然会害怕一个耳顺之年的人的目光,果然,一旦有了自己在意的人,就会开始患得患失,他也不例外。

因为嬷嬷的到来,四下张罗着,山寨中的人来了两三千人,一部分到宅子中热闹,一部分在扎地处摆宴席,宅子中桌子摆地热热闹闹的,大红的窗花贴上,大红灯笼挂上。

柳棹歌自然喜不自胜,他知道,成婚就应该是这样的,热闹喧嚣。他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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