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两日信

谢无妄离开的第一天,顾云舟睡得很差。

药棚换成了百药楼后院的静室。

房间干净,药也齐全,窗外有人守着,按理说比废河道安全很多。

可顾云舟半夜醒了三次。

第一次是脚踝疼。

第二次是药印烫。

第三次,他睁眼时,下意识看向桌边。

那里没人。

谢无妄平时总坐在那里,明明自己也一身伤,却总像怕他半夜被人偷走似的,眼睛一睁就在。

现在椅子空着。

顾云舟盯了片刻,烦躁地翻了个身。

脚踝一动,疼得他脸色发白。

“顾药师?”

门外小童立刻出声。

顾云舟闭了闭眼。

“没事。”

“沈药师说,你若醒了,就把药热上。”

顾云舟:“……”

沈怀瑾现在也学会这一套了。

“热吧。”

药很快送进来。

苦得惊人。

顾云舟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这方子谁改的?”

小童小声道:“谢公子走前改的。”

顾云舟一顿。

“他还会改方?”

“他说顾药师会嫌犯困,所以让罗药师少放半钱护脉草,又加了一点蜜枣。”

顾云舟低头看着药碗。

确实有一点很淡的甜味。

藏在苦味后面,不明显。

他沉默片刻,把药喝完。

小童把一颗蜜饯放在桌上。

“谢公子留下的,说你喝完药才能吃。”

顾云舟看着蜜饯,半晌没动。

“他倒管得宽。”

小童不敢接话。

顾云舟最后还是拿起来吃了。

甜味压下去时,他心里的烦躁也淡了一点。

第二日午后,第一封信到了。

是灵鸟送来的。

纸很短。

东海渡外三十里,截到药船残舱。人已逃,界门残药少半,宋临未死。

顾云舟看完,皱眉。

沈怀瑾站在旁边。

“写得挺简洁。”

顾云舟冷笑。

“他倒记得说明宋临没死。”

沈怀瑾低头看药单,不评价。

顾云舟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药喝了吗?

顾云舟:“……”

沈怀瑾没忍住笑了一声。

顾云舟抬头看他。

沈怀瑾立刻正色:“我去看看第二份拓印。”

顾云舟把信纸收进药箱,唇角压了半天才压回去。

下午时,季无尘来了。

他带来清玄宗内部审查的消息。

周观澜醒过一次,却疯疯癫癫,一直喊界门已开。问到三百年前的掌门令,他又开始吐血。

顾云舟听完,问:“禁制?”

季无尘点头。

“他身上有比黑莲更深的禁制。”

“和界外有关?”

“可能。”

顾云舟靠在软枕上,脸色仍旧白。

“把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疯话也记。”

季无尘道:“已经在记。”

顾云舟看他一眼。

“季前辈现在很上道。”

季无尘被他说得一顿。

“你还是先养好伤。”

顾云舟低头看自己的脚踝。

祭纹伤已经不再渗血,但灵脉还有麻意。走路仍旧不行,最多能坐起来处理一会儿账册。

这两日,他把莲心账册分出了三类。

一类公开,钉死陆家、执事堂、黑莲主场。

一类暂封,压住清玄宗内部和周观澜线。

最后一类只有他、沈怀瑾、季无尘和谢无妄能看。

界门药胎,第七骨,顾氏开门人。

顾云舟翻到最后一类时,掌心药印又轻轻发热。

他按住药布。

季无尘看见了。

“药印还在动?”

“嗯。”

“它在找同族药息。”

顾云舟抬眼。

季无尘道:“顾氏后人这条线,我已经派人查。三百年前逃出去的顾氏孩子,后来去了青梧山,又分出去过两支。一支断在百年前,另一支去了东海。”

顾云舟手指一顿。

“东海?”

季无尘点头。

顾云舟看向窗外。

东海渡。

谢无妄现在正在那边。

他心里那点不安又浮起来。

傍晚,第二封信到了。

这次比第一封长一点。

找到药船账房。界门残药送往东海旧灯塔。船上有顾氏药纹,不完整。宋临受轻伤,能走。

顾云舟刚松一口气,就看见最后一行。

我没动心骨。药也喝了。

顾云舟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问沈怀瑾:“他是不是觉得我只关心他喝没喝药?”

沈怀瑾很谨慎。

“谢公子也许是怕你担心。”

顾云舟把信折好。

“他要真怕我担心,就该写清楚他伤势怎么样。”

沈怀瑾道:“目骨能看谎,信里也不好骗你。”

顾云舟看他。

沈怀瑾反应过来。

“我多嘴了。”

顾云舟低头看信。

谢无妄避开伤势不写,那就说明伤势有问题。

他闭了闭眼,压下起身去东海的念头。

不行。

他现在连门都走不出去。

去了也是拖累。

这种认知让顾云舟很不舒服。

他习惯自己解决麻烦,习惯把病人按在身边看着。现在谢无妄在外面,他只能等信,这感觉比喝苦药还难受。

夜里,宋临的信也到了。

字迹比谢无妄潦草很多。

顾云舟拆开,第一句就是:

他没死,你别急。

顾云舟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看。

谢无妄心骨反噬了一次,但压住了。旧灯塔那边有黑莲残党,人数不明。我们未入塔,等你消息。

顾云舟的手指慢慢收紧。

沈怀瑾也看见了。

“心骨反噬?”

顾云舟深吸一口气。

“拿纸。”

沈怀瑾立刻递来纸笔。

顾云舟坐起来,脚踝疼得他皱眉,却还是快速写下药方和路线安排。

第一张给谢无妄。

心骨反噬时,按膻中、神门、腕侧三穴,服沉灵砂半丸,不准硬压。旧灯塔外先撒逆血粉,遇灰风退三步。两日已到,明日天亮前回信。

第二张给宋临。

看住他。若他强行入塔,打不过就骂他,说顾云舟让他滚回来喝药。

沈怀瑾看着第二张,表情一时很复杂。

“宋临敢骂吗?”

顾云舟道:“不敢也得敢。”

第三张,顾云舟写给自己。

上面只有几行字。

东海顾氏旁支。

旧灯塔。

界门残药。

第七骨闻旧神而动。

写完后,掌心药印忽然亮起。

纸上的“东海顾氏旁支”几个字慢慢渗出青光。

随后,浮出一个从没见过的名字。

顾雪灯。

顾云舟皱眉。

“顾雪灯?”

季无尘看见这个名字,脸色变了。

顾云舟抬眼。

“你认识?”

季无尘沉默片刻。

“清玄宗旧卷里有过一笔。”

“顾氏逃亡后,有一支改姓隐居东海。”

“他们最后一个留下记录的人,就叫顾雪灯。”

顾云舟问:“男的女的?”

季无尘摇头。

“不知。”

顾云舟看着纸上的名字。

药印仍在发烫。

东海,旧灯塔,顾氏旁支,顾雪灯。

谢无妄追过去的地方,刚好也是顾氏另一条血脉消失的地方。

顾云舟把纸压在掌下,低声道:“看来我这七日,躺不满了。”

沈怀瑾立刻道:“不行。”

季无尘也道:“你现在不能走。”

顾云舟看向窗外。

夜色很沉。

远处灵鸟飞来,落在窗棂上。

第三封信到了。

顾云舟立刻拆开。

这次只有一句话。

旧灯塔里有人,自称顾雪灯,要见你。

顾云舟盯着那行字,许久没动。

沈怀瑾和季无尘对视一眼,脸色都沉了下去。

顾云舟慢慢把信折好。

“备车。”

沈怀瑾皱眉:“顾药师。”

顾云舟抬头,眼神清醒得厉害。

“不是去打架。”

“去见人。”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顺便把不听话的病人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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