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接风宴

陈渡把接风宴安排在了老地方,说是老地方,其实是一家开在江边老街上的私房菜馆,门面很小,招牌被法国梧桐遮了大半,不熟的人从门口路过三次都未必能发现。老板是陈渡的远房表叔,做一手地道的江城本帮菜,红烧肉和腌笃鲜是招牌。最大的优点是有一间独立的包房,隔音好,窗户正对着江面,闹出多大动静都不会有人来投诉。

“周少爷回国,必须排面拉满!”陈渡在群里发了定位,连发好几个表情包轰炸。另外三个人,姜北、沈屿、陆川,都是和周衍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姜北学的是金融,毕业后进了自家公司,嘴巴最损也最护短;沈屿读医,和邱诚算半个同行,平时话不多但一开口必定补刀;陆川最小,还在读研,是被拉来凑数的,但酒量惊人。

五个人到齐时,桌上已经摆好了八个凉菜和两瓶白酒。陈渡举着酒瓶子站起来,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今天这顿酒,有三大主题。第一,庆祝周少爷学成归国,全奖毕业,给兄弟们长脸。”众人举杯。“第二,庆祝周少爷正式接手龙门,以后咱们见了他得叫周总。”众人又举杯。“第三,”陈渡顿了一下,把目光转向周衍,“庆祝周少爷四年没回国,今天终于见到活人了。”

周衍靠在椅背上,懒得接他的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算是回应。姜北在旁边起哄说这算什么回应,要喝就得喝三杯,四年没回来你自己算算欠了多少顿酒。周衍没推辞,三杯白酒依次仰头喝干,杯口朝下扣在空中,没有一滴漏下来,冲姜北微微挑眉。

陆川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周哥酒量还是这么好”,沈屿夹了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让他多吃少说,不作死就不会死。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气氛很快热起来。陈渡喝得最快,脸红得像是被开水烫过,姜北和陆川在划拳,输的人吃一筷子芥末蘸牛肉,姜北连输四把,鼻子红得像圣诞老人,沈屿面不改色地把芥末碟往他面前推得更近了一些,说自找的。

周衍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酒杯轻轻晃着。他喝得不少,但不上脸,越喝越沉默,偶尔接一两句话,更多时候只是看着他们闹。陈渡趁姜北去洗手间吐的间隙挪到他旁边,压低声音问他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周衍单手撑着额头,拇指揉了揉太阳穴,说没怎么,酒劲有点上来了。

陈渡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跟沈屿交换了个眼神。他终于问出了那句所有人都想问但一直没问的话,邱诚呢,你回来怎么没带他一起来。

周衍晃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沈屿给他倒了一杯新茶,什么都没说,把桌上那碟芥末从陈渡面前挪到更远些的位置。

姜北从洗手间回来,脸上的水还没擦干净,扶着门框喘气,指天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跟陆川划拳。陆川举着筷子夹了一筷糖醋里脊,慢悠悠地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周衍却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重,但姜北后半句话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在国外的时候,做过一个梦。”他把茶杯搁回碟子里,手指沿着杯口边缘无意识地划着圆弧,“梦见一个人,要送我。”

陈渡问送什么,送你去机场吗。他摇了摇头说,不是,是他想送我一样东西。他没看清是什么。包间里安静下来。陆川放下筷子,姜北也不擦脸了,沈屿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没有喝,所有人都在等他说下去。

“我问他,你要送我什么。他不说话,就看着我。我想走过去,他的声音忽然停了,像话从喉咙里被什么卡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然后我就醒了。”

这个梦他以前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连记录在日记本里都没有。此刻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很轻,但放在这些一起长大的人面前,就是最重的坦白。

陈渡先开了口:“周衍,我问你一句话。你回来,到底是为了接手龙门,还是为了他。”

周衍把酒杯里最后一口酒仰头饮尽,空杯子放下时碰出沉闷的一响。他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桌上半空的那盘清蒸鲈鱼头边作为点缀用的几朵雕花胡萝卜上,沉默了许久才答了句不知道。可他那个下意识的动作出卖了他,他的手从桌上滑了下去,碰到了旁边空着的座位的椅子边缘。今晚没有人坐那个位置,他刚到时把自己的外套放在那张空座上,有谁想挨着他坐他都没让挪,说那就再搬一把椅子。

陈渡把那一幕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端起酒杯碰了碰他那个空杯子,说这杯酒,敬那个你没看清的礼物。周衍闭了一下眼,端起姜北重新给他斟满的白酒一饮而尽。陆川压低声音问沈屿,周哥是不是在国外受了什么委屈,沈屿轻轻说不是委屈,是心结。

散席时已过凌晨,姜北醉得不省人事,挂在他肩上像一条漏了气的充气人偶,沈屿架着他一条胳膊往停车场走,回头看了一眼陈渡。陈渡点点头说我送他。他把外套从空座上拿起来递给周衍,扶着他走到车旁,拉开副驾的门,却犹豫了一下停在那里。他知道周衍今晚喝成这样是故意的。有些话,清醒的时候说不出口,醉了也不行。但那些话需要有个出口,哪怕只是一个破碎的句子,一个没说完的梦。

他把周衍的外套盖在他身上,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驶向庄园的方向。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陈渡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见副驾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梦呓的喃喃。

“那个梦的最后……”周衍没有睁眼,声音很轻很含糊,和他平时判若两人,“他终于开口了,问我还记不记得他今天过生日。”

陈渡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这个“他”是谁,他没有问。他知道周衍说的是谁。他也知道周衍清醒的时候永远不会承认自己做过这样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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