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酒后的真话

车子停在庄园主楼门口时已近凌晨一点。

陈渡熄了火,把钥匙拔下来攥在手里,侧头看了一眼副驾上的人。周衍靠在椅背上,外套滑到膝盖,衬衫领口不知什么时候被扯松了一颗扣子,平时一丝不苟的衣领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骨,呼吸粗重而缓慢,像一头蛰伏的兽在酒精的作用下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

陈渡绕过车头拉开副驾的门,把他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咬着牙把人撑起来。“平时看着没这么沉,你是把国外四年欠的饭都一次性补回来了吗。”周衍脚步不稳,但意识还在。他推开陈渡的手,说不用扶,自己能走。话音还没落地,膝盖就撞上了车门边缘,闷响一声,他皱了皱眉,没吭声。陈渡赶紧重新架住他,说“你少逞能,上次喝多了说能走,结果在门框上撞出个包,第二天顶着淤青去开早会,你们龙门那几个老股东还以为你跟人打架了。”

周衍没再推,任由他架着自己穿过庭院,管家还没睡,老人披着外套站在门廊下,远远听见车声就迎了出来。看见周衍被陈渡架着走过来,他愣了一下,连忙上前接过周衍另一边胳膊。

陈渡把人交接过去,甩了甩自己酸麻的手臂,叮嘱管家说厨房灶台上温着醒酒汤,是他表叔提前熬好让带回来的,用慢火再滚一滚就能喝。

管家道了谢,目光停在周衍脸上,少爷从八岁起就没在人前失态过,今晚这副模样,不是因为酒,老人心里有数,只是什么都不问,扶着周衍在玄关换了鞋,轻声说少爷您先回房歇着,醒酒汤马上就好。

周衍独自上了二楼。他扶着楼梯扶手,每一步都踩得很慢,但很稳。二楼的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廊灯只留尽头那一盏,昏黄的光像一层薄纱铺在暗影上方,把他走过的每一寸都拢进旧日。他在经过邱诚的房间门口时停住了。门缝里透出微光,邱诚今晚被管家叫回来吃饭,顺便给花房的蓝雪花换盆,忙到傍晚索性就留宿了。他还没有睡。

周衍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指尖离门板还剩几厘米,他忽然攥紧手指,收了回来。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在床边,仰头闭着眼,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

管家端上来的醒酒汤他只喝了两口。胃里翻涌的不是酒精,是另一种更灼热的东西。陈渡在车上问的那些话像碎玻璃一样扎在他意识深处,你回来到底是为了龙门还是为了他。你在国外梦见的那个人,是不是邱诚。你今晚是不是打算去他门口站一会儿。他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但他也一个都没有否认。

他把汤碗搁在床头柜上,仰躺下去,盯着天花板。眼前却全是下午和邱诚在训练馆对练的画面,邱诚反制住他时那一瞬间得意的微表情,被他压回垫子上时微微睁大的眼睛,颈窝里淡淡的皂香,因为运动而微微发烫的皮肤。他当时差点就没有控制住自己。

他在黑暗中坐起来,手肘撑着膝盖,把脸埋进掌心里,用力搓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赤脚踩在走廊的地毯上。他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时间。几步走到那扇门前,拧开把手,推门而入。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邱诚半靠在床头翻一本病理学笔记,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来人时愣了一下,周衍站在门口,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有些乱,眼神不像平时那样冷静锐利,而是蒙着一层醉酒后特有的、涣散却灼热的光。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叫“哥”,周衍已经走到床边,带着一身深夜的寒气和浓烈的酒气。

“少爷?”邱诚放下笔记本,下意识坐直了身体,“你是不是喝多——”

话没说完,周衍已经掀开被子一角,整个人压了下来。他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双手撑在邱诚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呼吸粗重而滚烫。床头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把眉骨和鼻梁的轮廓衬得格外深邃,眼底的醉意浓得化不开,却在那层浑浊之下藏着一簇亮得惊人的火焰。

“别叫我少爷。”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来,“叫哥。”

“……哥。”邱诚乖乖改口,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发颤。他不知道周衍为什么半夜闯进他的房间,也不知道他喝了多少酒。但他没有躲,只是仰着脸,用那双从小到大从未变过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周衍低下头,把脸埋进邱诚的颈窝。他的身体很烫,隔着薄薄的睡衣也能感受到那股异常的高温,但他的手指是凉的,贴在邱诚锁骨上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邱诚身上是干净的皂香,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他每次骂完邱诚笨,转身去给他拿新护具的时候,闻到的也是这个味道。

“我每天都在想你。”声音闷在颈窝里,含混不清,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坦白一件藏了很久的秘密,“每天都在想。上课想,训练想,睡觉想。陆斯恩问我是gay,我没有否认。”

邱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听不懂那个英文单词,但他听懂了“每天都在想”。他的手僵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想抱住趴在自己身上这个人,又怕他醒来后悔。最后他只是把手指轻轻搭在周衍的手腕上,没有推开,也没有拉近。

周衍忽然抬起头,双手捧住邱诚的脸。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拇指轻轻蹭过邱诚的颧骨,像是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物品。他醉得厉害,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滚烫的、毫不掩饰的渴望。

然后他吻了下来,没有浅尝辄止,是压抑了太久的、滚烫的、近乎失控的占有。唇齿间全是酒精的味道,动作生涩而急切,第一次撞上来时磕到了邱诚的牙齿,他闷哼一声却没有退开,只是放缓了力道,像在纠正一个握枪的姿势,重新找到最恰当的契合。他的手指从邱诚的下巴滑进他的发间,手掌托住后脑,把自己和他一起沉入这个没有退路的深渊。

邱诚的大脑一片空白。这是他第一次接吻,对象是他从八岁起就仰望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本能地微微张开嘴唇,让那个吻更深地落进来。他的手终于不再僵在身侧,慢慢攀上眼前人的背脊。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他能感受到每一块肌肉的形状,它们在微微发颤。

这个发现让他几乎想要落泪,原来少爷也会发抖。原来在这个人冷静自持的外壳之下,藏着和他同样汹涌的、不敢言说的东西。

周衍的吻从嘴唇移到了颈侧,滚烫的呼吸落在锁骨之间。他的手指笨拙地摸索着邱诚睡衣的扣子,解了好几次都没能解开,最后索性放弃,只是把脸埋在邱诚的颈窝里,用力抱紧他,力道大得像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不许跟别人好。”他的声音闷在枕头和皮肤的缝隙之间,醉意把每个字都泡得软烂,却让它们比清醒时更真实,“那个什么同组的,他是不是喜欢你。你不许喜欢他。你是我的,凭什么我走了几年你就能对别人笑。”

他开始说胡话了,一句接一句,有些前后颠倒,有些含糊得根本听不清。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手臂却始终没有松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嘴唇贴着邱诚的锁骨,睡着了。

邱诚躺在他身下,一动不动。胸口被压得有些闷,但他不敢动,怕惊醒这个人,怕打断这个梦里才会出现的瞬间。他用目光轻轻描摹周衍的睡颜,醉了的人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嘴唇微张,睫毛在床头灯的光晕里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和他记忆中在花房藤椅上假寐的少年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拨开周衍额前一缕汗湿的碎发。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轻轻把周衍从自己身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半搀半抱地把他送回隔壁房间。周衍比他高,骨架也比他沉,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人在床上安置好,给他脱了外套和鞋,盖好被子。临走时他在床边蹲下来,握着周衍的手,在他无名指侧面那道细细的旧痕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晚安,哥。”

回到自己房间,他靠在床上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气。浑身上下全是周衍的味道,不是酒气,是他身上原本的、干净的淡淡的雪松香。他把手轻轻握成拳,贴在胸口,对自己说:明天醒来,少爷会不会记得。不管记不记得,今晚是真的。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个人亲口说出那句话,虽然是在醉得口齿不清的时候,虽然可能明天一早就会被遗忘。那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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