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醒酒汤

天还没亮,邱诚就睁开了眼睛。

床头闹钟显示四点十七分。他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到他甚至记得周衍睫毛在月光下投在颧骨上的阴影形状,记得他把自己拉进怀里时手腕上的表扣硌在自己后腰上的微凉触感。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掀开被子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庄园还在沉睡,花园里的月季和蓝雪花在晨雾里安静地立着,天边刚泛起极淡的蟹壳青。新的一天快来了,他不知道昨夜之后周衍会记得什么、忘记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周衍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每天都在想你”,“上课想,训练想,睡觉想”,“别叫我少爷,叫哥”。他记得那个吻落在锁骨上时像被烫了一下,也记得周衍迷迷糊糊间的呢喃。他把这些记忆按时间顺序排好,像整理一本错题本,然后告诉自己:不管天亮之后周衍记不记得,昨晚是真的。那个人用醉得口齿不清的声音说的话、颤抖的手捧住他的脸的方式、埋在他颈窝里滚烫的呼吸,全都是真的。

从房间出来后他开始煮醒酒汤,周衍宿醉醒来都会头疼,以前在庄园时管家总会提前备好。他站在厨房里切姜丝切得很细很均匀,和以前每一次给周衍端到书房时一模一样。冰糖只放了一颗,周衍不喜欢太甜,煤气灶上的小火慢慢把汤熬成浅褐色,他用勺子轻轻搅着,看着热气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

天快亮时他把床头柜上的闹钟重新调整好,那块深蓝表盘的手表被他重新用软布裹好搁在杯架旁。他坐在床边把表重新戴回手腕,扣好表扣。秒针重新开始走动,和他的心跳一样稳。

然后他端着醒酒汤站在周衍房间门口。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周衍皱着眉靠在门框上,头发有些乱,眼底还带着宿醉后特有的淡青色痕迹。他穿着睡衣,领口歪歪斜斜地敞着,和他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模样判若两人。他揉着太阳穴,看着邱诚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声音沙哑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邱诚的指尖在托盘底下悄悄收紧。他平静地把醒酒汤递过去,说:“爷爷让我送来的。他说你喝多了第二天都会头疼,醒酒汤要趁热喝。”

周衍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皱着眉说有点甜。他说下次少放点冰糖。周衍又喝了两口,抬眼看他时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眼皮好像有点肿,脸色也不太好,说不上来哪里有异样就是觉得怪怪的。但他没有追究,只是把碗里的汤喝干净递回去,说今天周日不用早起,补个觉去吧。

邱诚接过空碗托在掌心里,应声说好,然后端起托盘转身往回走。走到走廊拐角时他停下脚步,听见身后传来周衍的声音,“邱诚。”他回过头。周衍侧着身子扶着门框,宿醉的倦意还没散尽,眼睛却比刚才清明了些,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表情笼在暗影里,语气却比平时轻了半分:“汤有点甜。但还是谢了。”

邱诚把托盘贴在胸口,感受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隔着托盘也传了过来。他轻轻应了一声:“下次我少放点冰糖。”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昨晚那个落在锁骨上的吻,想起那个人醉得口齿不清却还是捧着他的脸叫他的名字的人。他今天只是站在门口接过醒酒汤,皱着眉头,像往常一样嫌弃汤甜,问他怎么会在这儿。

少爷不记得了。

他把空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哗哗地响着,把碗底残留的姜丝冲得打旋儿。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碗的手指,昨晚这双手抱过他的背穿过他的头发把他从走廊的黑暗里半搀半抱地带回来,现在它们在凉水里静静地冲洗着一只空碗。他关了水龙头把碗擦干放回碗柜,然后靠在流理台边缘,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的灯。

小时候爷爷说,少爷从小到大什么都记得,唯独酒醒后会忘事,有一回喝醉了把陈渡反锁在洗手间,第二天被质问时一脸茫然,说完全没印象。所以不是他不够重要,是酒精把那些话暂时从周衍的记忆里抹掉了。也许有一天他会想起来,也许永远不会。

但他不后悔。把托盘收好,解下围裙叠整齐放回抽屉,然后回到自己房间,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那些药膏空盒、褪色字条、旧错题本依旧安静地躺在里面。他把解剖学课本翻到今天要预习的那一页,一切恢复原样。

然后他坐在床边把腕上的手表摘下来,翻开表壳底盖,看着那行极小的英文刻字。他用指腹轻轻摩挲过每一个字母,然后把表重新戴好扣紧,拉开窗帘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铺满整个房间。

阳光很亮,把他眼底还没来得及消退的淡青色照得无处遁形。但他没有躲,只是迎着光微微眯了一下眼,觉得今天是个好天气。他决定继续等,不管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他都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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