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茶社里的坦白
接风宴后的第二天，周衍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陈渡在群里连发了十几条消息，从“醒了没”问到“头疼不疼”再到“下午两点老地方喝茶谁都别迟到”，最后用一张满地狼藉的空酒瓶照片作为收尾，配文：昨晚战果，姜北吐了三次，陆川欠我八百，沈屿全程面无表情，今天早上还跟我说他胃疼。
周衍把群消息划掉，他回了两个字：知道。
下午两点，五个人准时出现在老地方，还是昨晚那家私房菜馆，包间已经被服务员收拾干净，换上了新的桌布和鲜花，窗外的江水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老板亲自泡了一壶上好的龙井端上来，陈渡接过茶壶给每人倒了一杯，说：“今天主要是醒酒，谁再提喝酒两个字我跟谁急。”
姜北瘫在圈椅里，脸色蜡黄，额头上还贴着一张醒酒贴，有气无力地说：“你放心我现在看见酒瓶就想吐。”
陆川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茶，脸上挂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昨晚划拳只输了三次，和姜北比起来简直是全身而退。沈屿依旧是话最少的那个，端着茶杯靠在窗边，目光在其他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周衍身上。
“昨晚我们散了之后，你回家吐了没有？”
周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没有。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清醒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茶过了两轮，姜北和陆川已经开始争论昨晚那把划拳到底谁耍赖，陈渡在旁边煽风点火，沈屿闭目养神懒得理他们。周衍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包间里的喧闹像被按了暂停键，姜北正掐着陆川的脖子，陆川的手还揪着姜北的耳朵，两个人同时僵住，像一组被定格的双人雕塑。陈渡端着茶壶的手悬在半空中，壶嘴往下滴了一滴茶在桌布上都没发觉，沈屿睁开一只眼。
“我喜欢一个人，从小到大，喜欢了很多年。”周衍抬头观察他们的表情，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是个男人。”
包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画面仿佛被定格了，姜北的手无意识的用力，掐的陆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啊，姜北，你他妈想谋财害命。”
姜北这才如梦初醒，手里撰着一条人命，阿弥陀佛，差点杀生了，他赶紧松开陆川的脖子，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在圈椅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夸张的尖叫：“我操！周衍你什么时候弯的！我为什么不知道。”陆川在旁边捂着耳朵，脸上却没有丝毫惊讶，只是小声嘀咕了句“你就知道吃。”。
姜北猛地坐直身体，双手撑在茶桌上，眼睛瞪得像铜铃：“等等，你刚才说，喜欢了很多年？多少年？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不是咱们高中那会儿？我就说你那时候怎么对哪个女生都爱搭不理的，连校花给你递情书你都直接扔垃圾桶——”
“姜北你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让他怎么回答。”陆川把他拽回椅子上。
“我这不是激动吗！”姜北拍着大腿，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你们想想啊，咱们周少爷从小到大，身边除了那个小跟班，还对谁多看过一眼？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陈渡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他确实早就猜到了，昨晚车上那句梦话已经把箭头指向了唯一的那个人，他只是没想到周衍会这么快就摊牌。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姜北抢了先。
姜北忽然站起来，茶盏被他碰得晃了晃，陆川眼疾手快地按住托盘，姜北双手撑在茶桌上，身体前倾，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表情盯着周衍。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说什么正经话，连沈屿都睁开了另一只眼。
“等等，我有意见。”姜北的声音沉了下来。
周衍抬了抬眉毛，等他下文。
“咱们五个认识多少年了？从穿开裆裤就一起混，小学一起逃课，中学一起打架，大学各奔东西但每次放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聚，这么多年，咱们几个长得也算可以吧？身材也算不错吧？人品也算端正吧？学历拿出去也不算丢人吧？”
陆川在旁边点头如捣蒜。
“那么请问周公子，”姜北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被震得叮当响，茶水溅出来洒在桌布上，陈渡眼疾手快地把茶壶端起来才没被殃及，“你凭什么看不上我啊！不考虑我。”
陆川立刻接话，压着坏笑：“凭什么考虑你？我比你年轻，比你帅，还是这里唯一的研究生。周哥，你得优先考虑一下我。”
“你俩别争了，”沈屿难得主动开口，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地道，“论学历我也硕士，论职业我是医生，社会地位稳定，作息规律还能照顾人。但论脑子，你们俩一个都没有。人家凭什么考虑俩傻缺啊。”
姜北和陆川同时转头瞪他，一左一右把沈屿扑倒，是要一决高下。
周衍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吵，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从昨晚的接风宴到现在，他第一次觉得如此放松，他知道这帮人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们没有觉得奇怪，不会因为你说喜欢男人就少一分，也不会因为取向就觉得谁哪里不对。
他们只是在争谁才是最值得被看上的那一个，争得面红耳赤、互相拆台、口不择言，把本该最难以启齿的话题变成了全场最没营养的争论。
“行了行了，”陈渡终于开口打断了这场闹剧，拿茶勺敲了敲茶壶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你们三个加起来都打不过周衍，争什么争。再说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周衍一眼，“人家心里早就有人了，你们在这儿白费劲。”
包间里又安静下来，姜北和陆川对视一眼，同时把目光转向周衍，两人放弃围攻沈屿，转而一人一边凑到周衍面前，两个人四双眼睛一眨不眨，一个拍左肩，一个拍右肩“所以，你喜欢的，到底是谁。”“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沈屿也看了过来，陈渡靠回椅背端起茶杯，他没有主动替周衍说出那个名字，只是等他决定了再说。
周衍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杯底的龙井茶叶已经泡得完全舒展开，沉在杯底，一动不动。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语气比刚才轻了几分，但仍旧平稳：“我以前不想让他有困扰，万一不成，至少还能远远看他一眼。万一成了，你们自然也会见到的。”他顿了顿，把那个名字轻轻放在了桌面上，“是邱诚”。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姜北第一个出声，拍着大腿说：“我就知道！你看他的眼神，从小到大就没变过！我就说嘛，高中那次你为了他把孙浩那孙子揍得鼻青脸肿，那可不是普通的护短！”
陆川放下手机，眨着眼睛问：“邱诚？就是那个总跟在你后面的小跟班？眼睛很大、笑起来很乖的那个？”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姜北抢了话头：“什么小跟班，那是我兄弟的未来男朋友！”
沈屿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是挺好看的。我在实验室见过他几次，做事认真，脾气也好。”这简简单单几个字不知怎么又戳中了姜北的神经。他立刻调转枪头：“什么意思？沈屿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沈屿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反问：“我是gay，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但我喜欢的是我们医院心内科那个比我大几岁的男护士，上周去给人送咖啡还被赶回来了。”沈屿舔了舔上牙，“啧啧啧，真带劲，越看越喜欢。”
陆川看不上他那惺惺作态的做派，在旁边幸灾乐祸地补了一刀：“不止上周，上上周送水果也被赶回来了，上上上周送花连门都没进去。”
“你怎么知道。”姜北好奇，伸手搭上陆川的肩膀，另一手挑起他的下巴左右摇晃，“你在他身上装监控啦。你要是使使劲，还有那男护士什么事啊。”
陆川一把拍掉他的手，“滚，我是这么没有节操的人吗？”沈屿这个当事人都忍不住插一脚“对啊，要不你使使劲试试，说不准我就看上你了。”
陆川戳了戳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谢邀，老子没看上你，谢谢。”
沈屿也不恼，抬起茶杯，隔空碰了个杯，“哎，看来我那辆限量版跑车只能自己开了。”
姜北一个滑铲，不带丝毫犹豫“节操是什么，不重要，咱不稀罕，看我看我。”笑话，江城就找不出第二辆的赛车啊，节操算个屁。那狗腿子耍宝的样子真是没眼看。
沈屿难得露出一点窘迫的神色，抬手把茶杯盖朝陆川扔过去。陆川偏头躲开，茶杯盖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被姜北伸手接住，顺手当飞盘朝陈渡甩过去。陈渡正端着茶壶给自己续杯，一抬头看见飞来的杯盖，下意识侧身躲开，茶壶里的水洒了几滴在手背上，烫得他嗷地一声缩回手。
“你们几个有病吧！”陈渡甩着手，对着姜北怒目而视，“烫伤了医药费谁出？”
“让沈屿出！”姜北指着沈屿，“他是医生，还是他先扔的！”
“我扔的是陆川，是你自己接住又甩出去的，责任转移了。”沈屿面不改色。
“你们这群人推卸责任的方式真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脸。”周衍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堆鸡飞狗跳，忽然笑了一声，没有克制，是真正笑出了声，肩膀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几个人同时停下动作看着他，他们有多久没见周衍这样笑过了，他在国外把自己压成了一张弓，每次视频通话都是公式化的汇报，连过年都不回来。
陈渡把茶壶放回桌上，杯盖也顾不上去捡，走到周衍旁边坐下，声音难得正经起来：“你从来不会因为想一个人就放下所有理智。周衍，你变了。从你去伦敦之后，你就开始把自己往更紧绷里收紧，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你应该放松自己，别把自己逼太紧了。”
他顿了顿，拿手肘撞了撞周衍的胳膊：“你不会是怂了吧。”
姜北在旁边起哄：“是啊周衍，有花堪折你不折，你这婆婆妈妈的，万一小跟班被人拐走了怎么办。”
“言之有理啊，小跟班身边人可不少。”陈渡随口说了一句，然后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低头喝茶。
姜北果然立刻追问：“你怎么知道？你跟踪人家了？”
“我没跟踪，我只是，信息来源比较广。”
“信息来源比较广，”陆川小声重复了一遍，转头对周衍说，“陈渡就是跟踪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周衍没有管他们的争执。他看着窗外江水波光粼粼，货轮的汽笛声从远处缓缓传来。他想起那张合照，照片里邱诚抱着蓝雪花跌坐在石板路上，膝盖还磕破了皮，他自己站在旁边皱着眉。
他走之前什么都没带，只带了那张照片，收在行李箱最内层的夹袋里，伦敦的冬天又冷又长。其实他早就不需要退路了。
陈渡把他面前的茶杯续满，热气袅袅升起。“行了，你们几个别闹了，”他拍了拍手，“听我说，咱们周少爷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心事交了底，那接下来就是咱们几个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姜北负责情报收集，陆川负责后勤保障，沈屿负责医疗支援，我，总指挥。”
“凭什么你是总指挥？”姜北不服。
“因为昨晚的酒是我出的钱，你们脚下猜的是我的地盘。”
姜北闭嘴了，陆川举手：“我申请调岗，我不想跟姜北一组，他不靠谱，他上次把我们高中军训的照片发错群了。”
“那是意外！”
“意外也不行，这傻逼把照片发到你爸的公司大群了，他爸打电话问他那个穿迷彩服像刚出土的兵马俑是谁。”
姜北的脸涨得通红，抓起一个花生壳朝陆川扔过去。沈屿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茶杯端起来，免得被战火波及。
周衍看着他们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转动着茶杯，从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邱诚的感觉，他躲在空教室的拐角后面捂着自己心跳的时候，怕自己融进去这个世界。
他花了那么多年和自己较劲，最后发现在这里、在这几个人眼里，他从来不需要和自己较劲。
陈渡收起嬉皮笑脸，把茶杯举起来，对着周衍正色道：“这一杯茶，以茶代酒。周衍，你听好了，不管这事最后成不成，咱们几个永远是你后盾。你要追人，我们给你递水送花；你要打架，我们给你摇旗呐喊；你要是怂了。”
“他不会怂的，”沈屿截住话头，语气平静，“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怂过。他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周衍看着这帮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把茶杯端起来，和他们依次碰了一圈。杯沿碰到姜北的杯子时姜北说“记得请我当伴郎”，碰到陆川的杯子时陆川说“我可以帮忙写婚礼致辞”，碰到沈屿的杯子时沈屿说“婚检可以找我，谁让你是我兄弟”。碰到陈渡的杯子时陈渡说：“心想事成。”
周衍一口闷了，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在喝酒呢。
“说正事。”陆川放下茶杯忽然正色道，“周衍，你这次回来是直接接手龙门？”
周衍点头，“我爸明年正式退，我现在先熟悉各部门业务。”
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沿着杯口边缘划了一圈，然后说了几项具体的安排，下个月开始巡视龙门旗下的几个主要产业，从码头到会所到赌场；明年第一季度正式交接，届时龙门所有核心业务都会转到他的名下。他说话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份按部就班的工作计划。
“那你自己的公司呢。”沈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下来。周衍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沈屿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说：“别这么看我。我有个师兄在你注册的那家贸易公司做法务，他说他们老板姓周，是从伦敦回来的。”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挂着，等龙门这边稳定了再说。”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家公司的注册资本来自他在伦敦读书期间靠投资攒下的第一桶金，没有走周家的账，干干净净，是他留给自己的退路。
话题随后转向了更松弛的方向。姜北开始吐槽他刚接手的家族分公司账目乱得不如毕业生的Excel作业，陆川抱怨导师催论文催得比他妈还勤快，沈屿难得开口说起医院实习遇到的无语病例，被陈渡截住话头调侃他以后当了主治医师对病人也是这副冷脸，发烧的都不要挂急诊了，扔他身上冷冷就下去了。
周衍听着他们拌嘴，偶尔接一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的茶杯换了两轮，热茶变温又变凉。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把目光转向窗外。江面上有货轮正在缓缓驶过，汽笛低沉的呜咽穿过玻璃传进来，像一个迟到了很久的回音。沈屿轻声开口问他打算怎么办。“不怎么办，”他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但尾音里藏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接手龙门，站稳脚跟，把自己的公司扶上正轨，等他足够强大到不需要这些外在标签来证明自己的时候，他再站在邱诚面前。
陈渡在群里连发了十几条消息，从“醒了没”问到“头疼不疼”再到“下午两点老地方喝茶谁都别迟到”，最后用一张满地狼藉的空酒瓶照片作为收尾，配文：昨晚战果，姜北吐了三次，陆川欠我八百，沈屿全程面无表情，今天早上还跟我说他胃疼。
周衍把群消息划掉，他回了两个字：知道。
下午两点，五个人准时出现在老地方，还是昨晚那家私房菜馆，包间已经被服务员收拾干净，换上了新的桌布和鲜花，窗外的江水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老板亲自泡了一壶上好的龙井端上来，陈渡接过茶壶给每人倒了一杯，说：“今天主要是醒酒，谁再提喝酒两个字我跟谁急。”
姜北瘫在圈椅里，脸色蜡黄，额头上还贴着一张醒酒贴，有气无力地说：“你放心我现在看见酒瓶就想吐。”
陆川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茶，脸上挂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昨晚划拳只输了三次，和姜北比起来简直是全身而退。沈屿依旧是话最少的那个，端着茶杯靠在窗边，目光在其他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周衍身上。
“昨晚我们散了之后，你回家吐了没有？”
周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没有。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清醒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茶过了两轮，姜北和陆川已经开始争论昨晚那把划拳到底谁耍赖，陈渡在旁边煽风点火，沈屿闭目养神懒得理他们。周衍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包间里的喧闹像被按了暂停键，姜北正掐着陆川的脖子，陆川的手还揪着姜北的耳朵，两个人同时僵住，像一组被定格的双人雕塑。陈渡端着茶壶的手悬在半空中，壶嘴往下滴了一滴茶在桌布上都没发觉，沈屿睁开一只眼。
“我喜欢一个人，从小到大，喜欢了很多年。”周衍抬头观察他们的表情，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是个男人。”
包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画面仿佛被定格了，姜北的手无意识的用力，掐的陆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啊，姜北，你他妈想谋财害命。”
姜北这才如梦初醒，手里撰着一条人命，阿弥陀佛，差点杀生了，他赶紧松开陆川的脖子，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在圈椅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夸张的尖叫：“我操！周衍你什么时候弯的！我为什么不知道。”陆川在旁边捂着耳朵，脸上却没有丝毫惊讶，只是小声嘀咕了句“你就知道吃。”。
姜北猛地坐直身体，双手撑在茶桌上，眼睛瞪得像铜铃：“等等，你刚才说，喜欢了很多年？多少年？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不是咱们高中那会儿？我就说你那时候怎么对哪个女生都爱搭不理的，连校花给你递情书你都直接扔垃圾桶——”
“姜北你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让他怎么回答。”陆川把他拽回椅子上。
“我这不是激动吗！”姜北拍着大腿，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你们想想啊，咱们周少爷从小到大，身边除了那个小跟班，还对谁多看过一眼？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陈渡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他确实早就猜到了，昨晚车上那句梦话已经把箭头指向了唯一的那个人，他只是没想到周衍会这么快就摊牌。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姜北抢了先。
姜北忽然站起来，茶盏被他碰得晃了晃，陆川眼疾手快地按住托盘，姜北双手撑在茶桌上，身体前倾，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表情盯着周衍。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说什么正经话，连沈屿都睁开了另一只眼。
“等等，我有意见。”姜北的声音沉了下来。
周衍抬了抬眉毛，等他下文。
“咱们五个认识多少年了？从穿开裆裤就一起混，小学一起逃课，中学一起打架，大学各奔东西但每次放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聚，这么多年，咱们几个长得也算可以吧？身材也算不错吧？人品也算端正吧？学历拿出去也不算丢人吧？”
陆川在旁边点头如捣蒜。
“那么请问周公子，”姜北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被震得叮当响，茶水溅出来洒在桌布上，陈渡眼疾手快地把茶壶端起来才没被殃及，“你凭什么看不上我啊！不考虑我。”
陆川立刻接话，压着坏笑：“凭什么考虑你？我比你年轻，比你帅，还是这里唯一的研究生。周哥，你得优先考虑一下我。”
“你俩别争了，”沈屿难得主动开口，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地道，“论学历我也硕士，论职业我是医生，社会地位稳定，作息规律还能照顾人。但论脑子，你们俩一个都没有。人家凭什么考虑俩傻缺啊。”
姜北和陆川同时转头瞪他，一左一右把沈屿扑倒，是要一决高下。
周衍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吵，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从昨晚的接风宴到现在，他第一次觉得如此放松，他知道这帮人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们没有觉得奇怪，不会因为你说喜欢男人就少一分，也不会因为取向就觉得谁哪里不对。
他们只是在争谁才是最值得被看上的那一个，争得面红耳赤、互相拆台、口不择言，把本该最难以启齿的话题变成了全场最没营养的争论。
“行了行了，”陈渡终于开口打断了这场闹剧，拿茶勺敲了敲茶壶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你们三个加起来都打不过周衍，争什么争。再说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周衍一眼，“人家心里早就有人了，你们在这儿白费劲。”
包间里又安静下来，姜北和陆川对视一眼，同时把目光转向周衍，两人放弃围攻沈屿，转而一人一边凑到周衍面前，两个人四双眼睛一眨不眨，一个拍左肩，一个拍右肩“所以，你喜欢的，到底是谁。”“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沈屿也看了过来，陈渡靠回椅背端起茶杯，他没有主动替周衍说出那个名字，只是等他决定了再说。
周衍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杯底的龙井茶叶已经泡得完全舒展开，沉在杯底，一动不动。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语气比刚才轻了几分，但仍旧平稳：“我以前不想让他有困扰，万一不成，至少还能远远看他一眼。万一成了，你们自然也会见到的。”他顿了顿，把那个名字轻轻放在了桌面上，“是邱诚”。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姜北第一个出声，拍着大腿说：“我就知道！你看他的眼神，从小到大就没变过！我就说嘛，高中那次你为了他把孙浩那孙子揍得鼻青脸肿，那可不是普通的护短！”
陆川放下手机，眨着眼睛问：“邱诚？就是那个总跟在你后面的小跟班？眼睛很大、笑起来很乖的那个？”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姜北抢了话头：“什么小跟班，那是我兄弟的未来男朋友！”
沈屿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是挺好看的。我在实验室见过他几次，做事认真，脾气也好。”这简简单单几个字不知怎么又戳中了姜北的神经。他立刻调转枪头：“什么意思？沈屿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沈屿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反问：“我是gay，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但我喜欢的是我们医院心内科那个比我大几岁的男护士，上周去给人送咖啡还被赶回来了。”沈屿舔了舔上牙，“啧啧啧，真带劲，越看越喜欢。”
陆川看不上他那惺惺作态的做派，在旁边幸灾乐祸地补了一刀：“不止上周，上上周送水果也被赶回来了，上上上周送花连门都没进去。”
“你怎么知道。”姜北好奇，伸手搭上陆川的肩膀，另一手挑起他的下巴左右摇晃，“你在他身上装监控啦。你要是使使劲，还有那男护士什么事啊。”
陆川一把拍掉他的手，“滚，我是这么没有节操的人吗？”沈屿这个当事人都忍不住插一脚“对啊，要不你使使劲试试，说不准我就看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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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北一个滑铲，不带丝毫犹豫“节操是什么，不重要，咱不稀罕，看我看我。”笑话，江城就找不出第二辆的赛车啊，节操算个屁。那狗腿子耍宝的样子真是没眼看。
沈屿难得露出一点窘迫的神色，抬手把茶杯盖朝陆川扔过去。陆川偏头躲开，茶杯盖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被姜北伸手接住，顺手当飞盘朝陈渡甩过去。陈渡正端着茶壶给自己续杯，一抬头看见飞来的杯盖，下意识侧身躲开，茶壶里的水洒了几滴在手背上，烫得他嗷地一声缩回手。
“你们几个有病吧！”陈渡甩着手，对着姜北怒目而视，“烫伤了医药费谁出？”
“让沈屿出！”姜北指着沈屿，“他是医生，还是他先扔的！”
“我扔的是陆川，是你自己接住又甩出去的，责任转移了。”沈屿面不改色。
“你们这群人推卸责任的方式真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脸。”周衍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堆鸡飞狗跳，忽然笑了一声，没有克制，是真正笑出了声，肩膀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几个人同时停下动作看着他，他们有多久没见周衍这样笑过了，他在国外把自己压成了一张弓，每次视频通话都是公式化的汇报，连过年都不回来。
陈渡把茶壶放回桌上，杯盖也顾不上去捡，走到周衍旁边坐下，声音难得正经起来：“你从来不会因为想一个人就放下所有理智。周衍，你变了。从你去伦敦之后，你就开始把自己往更紧绷里收紧，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你应该放松自己，别把自己逼太紧了。”
他顿了顿，拿手肘撞了撞周衍的胳膊：“你不会是怂了吧。”
姜北在旁边起哄：“是啊周衍，有花堪折你不折，你这婆婆妈妈的，万一小跟班被人拐走了怎么办。”
“言之有理啊，小跟班身边人可不少。”陈渡随口说了一句，然后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低头喝茶。
姜北果然立刻追问：“你怎么知道？你跟踪人家了？”
“我没跟踪，我只是，信息来源比较广。”
“信息来源比较广，”陆川小声重复了一遍，转头对周衍说，“陈渡就是跟踪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周衍没有管他们的争执。他看着窗外江水波光粼粼，货轮的汽笛声从远处缓缓传来。他想起那张合照，照片里邱诚抱着蓝雪花跌坐在石板路上，膝盖还磕破了皮，他自己站在旁边皱着眉。
他走之前什么都没带，只带了那张照片，收在行李箱最内层的夹袋里，伦敦的冬天又冷又长。其实他早就不需要退路了。
陈渡把他面前的茶杯续满，热气袅袅升起。“行了，你们几个别闹了，”他拍了拍手，“听我说，咱们周少爷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心事交了底，那接下来就是咱们几个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姜北负责情报收集，陆川负责后勤保障，沈屿负责医疗支援，我，总指挥。”
“凭什么你是总指挥？”姜北不服。
“因为昨晚的酒是我出的钱，你们脚下猜的是我的地盘。”
姜北闭嘴了，陆川举手：“我申请调岗，我不想跟姜北一组，他不靠谱，他上次把我们高中军训的照片发错群了。”
“那是意外！”
“意外也不行，这傻逼把照片发到你爸的公司大群了，他爸打电话问他那个穿迷彩服像刚出土的兵马俑是谁。”
姜北的脸涨得通红，抓起一个花生壳朝陆川扔过去。沈屿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茶杯端起来，免得被战火波及。
周衍看着他们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转动着茶杯，从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邱诚的感觉，他躲在空教室的拐角后面捂着自己心跳的时候，怕自己融进去这个世界。
他花了那么多年和自己较劲，最后发现在这里、在这几个人眼里，他从来不需要和自己较劲。
陈渡收起嬉皮笑脸，把茶杯举起来，对着周衍正色道：“这一杯茶，以茶代酒。周衍，你听好了，不管这事最后成不成，咱们几个永远是你后盾。你要追人，我们给你递水送花；你要打架，我们给你摇旗呐喊；你要是怂了。”
“他不会怂的，”沈屿截住话头，语气平静，“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怂过。他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周衍看着这帮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把茶杯端起来，和他们依次碰了一圈。杯沿碰到姜北的杯子时姜北说“记得请我当伴郎”，碰到陆川的杯子时陆川说“我可以帮忙写婚礼致辞”，碰到沈屿的杯子时沈屿说“婚检可以找我，谁让你是我兄弟”。碰到陈渡的杯子时陈渡说：“心想事成。”
周衍一口闷了，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在喝酒呢。
“说正事。”陆川放下茶杯忽然正色道，“周衍，你这次回来是直接接手龙门？”
周衍点头，“我爸明年正式退，我现在先熟悉各部门业务。”
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沿着杯口边缘划了一圈，然后说了几项具体的安排，下个月开始巡视龙门旗下的几个主要产业，从码头到会所到赌场；明年第一季度正式交接，届时龙门所有核心业务都会转到他的名下。他说话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份按部就班的工作计划。
“那你自己的公司呢。”沈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下来。周衍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沈屿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说：“别这么看我。我有个师兄在你注册的那家贸易公司做法务，他说他们老板姓周，是从伦敦回来的。”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挂着，等龙门这边稳定了再说。”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家公司的注册资本来自他在伦敦读书期间靠投资攒下的第一桶金，没有走周家的账，干干净净，是他留给自己的退路。
话题随后转向了更松弛的方向。姜北开始吐槽他刚接手的家族分公司账目乱得不如毕业生的Excel作业，陆川抱怨导师催论文催得比他妈还勤快，沈屿难得开口说起医院实习遇到的无语病例，被陈渡截住话头调侃他以后当了主治医师对病人也是这副冷脸，发烧的都不要挂急诊了，扔他身上冷冷就下去了。
周衍听着他们拌嘴，偶尔接一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的茶杯换了两轮，热茶变温又变凉。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把目光转向窗外。江面上有货轮正在缓缓驶过，汽笛低沉的呜咽穿过玻璃传进来，像一个迟到了很久的回音。沈屿轻声开口问他打算怎么办。“不怎么办，”他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但尾音里藏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接手龙门，站稳脚跟，把自己的公司扶上正轨，等他足够强大到不需要这些外在标签来证明自己的时候，他再站在邱诚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