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醋意

九月的江城还裹在暑气里不肯退场,医学院的实验楼却常年阴凉,福尔马林的味道从走廊尽头飘过来,混着消毒水的气味,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下意识加快脚步。

邱诚已经在这里泡了整整一个下午。

研一的课程表排得密不透风,沈教授的课题小组又赶上中期汇报,他已经连续三天没在晚上十点前回过公寓。李尧天给他带了两次饭,每次都看见他趴在那台老旧的显微镜前,连姿势都没换过。今天轮到李尧天和他搭档做病理切片观察,两人共用一台双目光学显微镜,轮流调整焦距和视野,配合得还算默契。

“你看这里,”李尧天把显微镜往邱诚那边推了推,“纤维化的区域比上周的切片更明显,说明炎症已经进入慢性期了。”

邱诚凑过去,右眼贴上目镜,手肘撑在实验台边缘。他的注意力很快被视野里那些染成淡紫色的异常细胞吸引,眉间微微蹙起,呼吸放得很轻,这是他高度专注时的习惯,从周家训练场上养成的,周衍以前总说他一认真就像入定了一样。

李尧天在旁边等了片刻,见他没有要换手的意思,便自然地伸手搭在他大腿上,借力往显微镜这边靠了靠,想透过另一个目镜同时观察。这是实验课搭档之间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和托一下对方的手肘、帮忙扶一下玻片没有任何区别。

隔着实验楼走廊那扇半开的窗户,周衍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刚从公司旗下的一家航运公司开完会出来,深灰色的衬衫袖口还卷在小臂上,西裤上沾了一点码头仓库蹭到的铁锈,没来得及换。车子拐进校园时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如果路上不堵车,能赶在邱诚下课之前到。他提前给邱诚发了消息,没有收到回复,大概是做实验调了静音。于是他让司机把车停在实验楼下面,自己上了楼。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几个学生抱着资料从他身边经过,都会不由自主地多看他一眼。这个人个子太高,气质也太冷,和医学院里那些穿着白大褂、行色匆匆的研究生格格不入。他站在走廊中间的窗边,透过窗户往实验室里看,角度刚好能捕捉到邱诚和李尧天并肩坐在实验台前的画面。

然后他看见那个男生把手放在了邱诚的大腿上。

邱诚没有躲,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只手,所有的注意力仍然在显微镜上。李尧天说了句什么,邱诚侧过脸回答,两个人离得很近,肩膀几乎挨在一起。然后邱诚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微笑,是真正的、放松的、和李尧天相处时已经习惯成自然的笑。

周衍的手指无声无息地扣紧了走廊的金属栏杆。

他没有进去,他只是靠在栏杆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窗户,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兽,安静地观望着闯入自己领地的猎物。

一节课四十分钟,他站在原地等了整整四十分钟。中间有实验课的老师路过,看了他两眼,被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扫了一眼,便没再多问。

下课铃响的时候,学生们陆续从各个实验室里涌出来,走廊一下子变得嘈杂。邱诚让其他同学先走,自己留下来打扫,每组的切片需要按编号归位,显微镜的光源要逐一关闭,实验记录本上的数据还要再核对一遍。李尧天帮他一起收拾,把散落在台面上的盖玻片和滴管分类放回试剂盒里。

“你今天下午状态不太对,”李尧天一边归位器材一边说,“调焦距的时候手抖了好几次。昨晚又熬夜了?”

“没有,只是走了一下神。”邱诚把最后一台显微镜的防尘罩套好,在水龙头下冲洗手指上沾到的染液残留,“数据我自己对就行,你不是还要去球场占位子吗。”

“那行,晚上想吃什么?我从食堂给你带。”李尧天拎起靠在门边的篮球。

“随便——”

“你快别随便了,上次你也说随便,我给你带了份酸辣粉,你说太辣了吃不了,你可照顾一下医学生脆弱的脾胃吧。”

邱诚弯了一下嘴角:“那就麻辣烫,微辣。”

李尧天应声说行,把篮球往地上一拍,又接住,转身出门。他走出实验室时篮球不小心脱手,往墙壁方向弹了一下,他伸手捞回来,顺势带上了门。

周衍靠在走廊另一头的墙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没有打招呼,甚至没有站直身体。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半条走廊,落在门缝里透出的暖黄灯光上。

他在等,等那个男生走远,等走廊重新安静下来,等他终于可以独自面对那个让他站在这里等了四十分钟的人。

邱诚把最后一个器皿归位,关机,弯腰去拎垃圾桶准备倒掉一天攒下的废纸团和手套。他推开实验室的门,余光里撞进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顿住了。

周衍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看起来刚从什么正式场合过来,眉宇间还带着没散干净的锐利,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邱诚拎着垃圾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这是自他醉酒后,他们第一次见面。更准确地说,是他端着醒酒汤被那句“你怎么在这儿”打发出房间之后,整整一周没见到这个人。他把垃圾桶放下,在实验服上擦了擦手,站直了。

“周总。”他叫了一声,语气很礼貌,礼貌到刻意。

周衍的眼睛眯了一下,这是邱诚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叫他,以前从来不会,少爷、哥、周衍,哪怕是最疏远的那一年,他都没叫过他周总。

他压住心里翻涌的不悦,抬脚往邱诚面前走了几步,在离他不到一步的距离停下。

“刚才那个男生,”他开口,声音压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不太想确认的事实,“是你说的,一起做项目的同学?”

“是。李尧天,我同组搭档。”

“搭档,关系很好?”

“沈教授分的组。”

周衍点了下头,像在消化一个不太好吃的东西。他的目光从邱诚脸上移开,往已经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扫了一眼,落在那台被防尘罩盖住的显微镜上,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邱诚眼底。

“他的手放在你腿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偏偏语气还能维持着一贯的平稳。在公司的高层会议上他也用这种语气说话,明明没有提高音量,却能让对面的人后背发凉。

邱诚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他想起刚才观察切片时李尧天为了同时看目镜而搭过来的那只手。他当时根本没注意,心思全在那些淡紫色的异常细胞上。

“那是为了配合观察,找支点,很正常的实验操作习惯。”他解释道,语气不急不躁,“就像做实验的时候互相递个器械,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我觉得不妥。”周衍的声音沉了几分。

邱诚看着他,看着他因为吃醋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看着他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压着的翻涌情绪。

他想起那一夜酒醉的吻,想起第二天端着醒酒汤敲开门时看到的陌生又熟悉的眼神。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不甘,或者只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把所有话都吞回肚子里。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不大,却被空旷的走廊放得格外清晰。“那你以什么身份不习惯?”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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