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酸溜溜

走廊里一片死寂,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嗡嗡轻响,一盏坏了一半的灯在不远处忽明忽暗地闪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浅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

邱诚问完那句话就后悔了。

他不想把气氛弄得这么僵,他是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收好的人,不给任何人添麻烦,把不安、嫉妒、期待和失落全部塞进抽屉最深处,只露出一个乖顺的、懂事的、不会让人为难的外壳。

但他今天没忍住,也许是连续三天熬夜磨薄了他的自控力,也许是周衍以这种姿态出现在他的实验室、堵在他下课必经的路上、用那种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的占有欲十足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他所有的防御机制都在同一瞬间短路了。

他垂下眼睛,把垃圾桶拎起来抱在怀里,像一个缓冲用的盾牌。“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周衍没有让他含糊过去,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步。

周衍低头看着邱诚垂下的睫毛、绷紧的肩线,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邱诚说得没有错,他是以什么身份不习惯?他在国外待了四年,回来之后又把所有精力扑在新公司上,甚至连一个正式的告白都没有给过这个人。

他只是在酒醉后爬上了他的床,在清醒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又在看到有人靠近他时控制不住地吃醋发脾气。

这几天他一直盯着那辆车和上面的人,直到路口拐弯,尾灯闪过,消失不见,才终于挪动脚步走回公寓楼下。

可他是周衍,他从小学会的沟通方式就是命令和宣布,没有解释和剖白。他站在这个比他矮了小半个头的人面前,胸口的情绪几乎要把胸腔炸开,却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语来表达自己。

沉默的几息里,仿佛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邱诚。”他压了压嗓子里不受控制翻涌的酸涩,最后他别开视线,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但就是不习惯,不喜欢。”

这句话和他在茶社里对发小们时,说的那句一个等了我很久的人是不一样的。他在兄弟面前承认了所有,取向、喜欢的人、出国的退缩、回国的决心,但是,却始终不敢把那个名字放在桌面上,因为他不知道邱诚还愿不愿意等他。

邱诚抬起头,看着周衍别过去的下颌线,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咬肌,看着他衬衫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上那道以前没见过的旧痕。

他忽然明白,那个从来不把心事都写在脸上的少年,还是一如既往的深不见底。只是现在的周衍学会了谈判,学会了在觥筹交错的酒会上不动声色地打探对手的底牌。他此刻站在自己面前,别开视线时的表情,和十年前那个把药膏扔在他垫子上、别扭地说“别留疤,难看”的少年重叠,久违感觉,好像回来了,邱诚不禁想知道,周衍的偏爱,是不是还在。

邱诚把垃圾桶放在墙边,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尘,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思考下一句该怎么说。

“你这样,”他叹了口气,“很像个吃醋的男朋友。”

周衍猛地转过头,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随即又被他按回去,恢复成一贯的克制。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吗?”。

可是他没有开口,他只是把手从西裤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在暗处轻轻攥了一下,他怕他说出口之后,邱诚回答他,你不是。

邱诚弯腰抱起垃圾桶,往走廊尽头的垃圾分类间走去。他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便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衍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周总不走?垃圾总要倒的。”

周衍皱了皱眉,抬脚跟了上去。他不喜欢周总这个称呼。邱诚每次这么叫他的时候,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有敬畏、有客套、有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的距离感,像在提醒他,你跟我之间,早就不只是少爷和跟班的关系,却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新定义。

这个称呼比任何质问都更锋利,听得周衍心里不爽利。

走到垃圾分类间门口,邱诚把废纸团倒进可回收,手套和一次性口罩丢进医疗废弃物专用桶。他的动作很利落,分门别类没有丝毫犹豫,临床医学教给他的第一课就是精准和规范。

周衍靠在门框上看他,目光从他熟练的动作滑到他又长了一些的头发,从后颈上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滑到锁骨下方被白大褂领口遮住的皮肤。

那块皮肤上什么都没有,但周衍记得它在那个醉酒的夜晚是什么触感,烫的、微咸的、贴着他的呼吸时微微起伏。

他猛地移开视线,把注意力集中在墙上的垃圾分类示意图上。

“你吃饭了吗。”他问得很突然。

邱诚把手套丢进指定垃圾桶,拍了拍手站起来。“还没。李尧天说会给我带麻辣烫。”

“麻辣烫。”周衍重复这三个字的语气像在念一份需要重新谈判的合同条款。他往前走了几步,从门框边站直身体,“我也要吃,食堂有。带我去。”不是商量,是通知,和以前一模一样。

邱诚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那股想笑又不敢放肆的感觉又上来了。

他解下白大褂搭在臂弯里,走向走廊另一头,周衍就跟在他旁边,很自然地接过了他臂弯里的白大褂。

动作太快太自然,像做过无数遍,事实上确实做过无数遍,从小学开始,邱诚替他拿外套,他偶尔也会顺手接过邱诚手里抱不下的资料,只是隔了好几年,再做起来还是这么熟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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