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洋甘菊味的人
周衍搬进来的第一个周末，两个人一起去超市采购。
邱诚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动作高效利落，生鲜区、调味品区、日用品区，按路线扫过去，绝不走回头路。但周衍推着车子走到进口调料区，对着两排意大利面酱研究了五分钟，拿起一瓶又放回去，再拿起另一瓶比较成分表。
“两瓶都是番茄罗勒味，价格差三块，成分表一个字都没变。”
“口感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吃过。”
“现在要开始吃了，”周衍把其中一瓶放进购物车里，“和你一起吃。”
于是那天的购物车里多了很多邱诚以前从没买过的东西：一瓶进口初榨橄榄油、两盒意大利面、三罐不同口味的意面酱、一袋帕尔马干酪。结账时邱诚看着小票上的数字心疼了好几秒，周衍已经拎起所有袋子率先走向停车场。
回到家邱诚把食材分门别类放进冰箱，周衍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意面酱排成一排、把那两盒黄油饼干单独收进冰箱最上层。然后两个人挤在狭小的厨房里一起做晚饭。
邱诚煮面，周衍负责把意面酱倒进锅里加热，他很认真地握着锅勺搅拌，专注的神情和审阅季度财报差不多。
邱诚在旁边看着他把整袋酱料都倒进锅里、连粘在袋口的碎罗勒叶也刮干净的笨拙手法，没有出声打断，只是把自己这边的火也关小了些。
番茄和罗勒的香气很快填满了整间公寓，邱诚把煮好的意面捞出来装进两个盘子，很精致的白瓷盘，是他们前几天一起逛超市时买的情侣款，一个盘子边缘印着深蓝色的小鱼，另一个印的是同款灰色小鱼。
周衍把两盘面端到茶几上，又折回来递给他一双筷子，邱诚说吃意面用叉子，周衍说家里只有一把。
于是那天晚餐的餐桌上，周衍用筷子吃意面，动作矜贵优雅。邱诚吃了大半盘，边吃边说以后酱都让少爷煮。
晚上收拾完后邱诚先去洗了澡，靠在床头翻明天要交的实验报告。周衍洗漱完从浴室出来，头发擦到半干，关上走廊的灯，回到卧室很自然地掀开被子坐到他旁边，打开笔电处理最后几封工作邮件。被子底下两个人的肩膀隔着睡衣薄薄的棉布料贴在一起，体温透过纤维缓慢地融合。
邱诚看着看着困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干脆歪过去靠在了周衍的肩头上。周衍把笔电合上放在床头柜，转过身调整了姿势，把邱诚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上，闻到洗发水淡淡的洋甘菊味道，那是他的洗发水。邱诚自己的洗发水用完好几天了，一直没有去买新的，却开始用他的。
床头的夜灯调到最暗那一档，深蓝色的微光在他们脚边的被子上铺开一小片静谧的光域。窗外偶尔有晚归的车辆驶过，车灯在窗帘上一闪而过。
“晚安。”周衍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
邱诚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耳尖通红。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着周衍睡衣的前襟，把那块柔软的棉布抓出了几道细密的褶皱，这个动作他从小就有，一直也改不掉了。但这一次他攥住的衣料底下是真实的、温热的、不会消失的体温。
周衍没有抽离，他低头，嘴唇从邱诚的发顶轻轻滑到额角，在眉骨与太阳穴之间的位置停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轻到邱诚几乎以为是错觉，但紧接着又是一个吻，落在他的眼睑上。然后是鼻梁，然后是颧骨，每一个落点都比前一个更低，像在描摹一张他闭着眼也能准确找到的地图。
“周衍——”邱诚的声音有些发颤。
“叫哥。”
“……哥。”
周衍的呼吸明显重了一拍，他微微退开一点距离，借着夜灯的微光看邱诚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又黑又亮，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正仰头看着他。没有躲，没有怕。和以前一样，只是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他曾经不敢确认的东西。
“可以吗。”周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邱诚没有用语言回答，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周衍的下颌，从下颌骨滑到耳后，然后微微用力，把他拉向自己。这个动作他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此刻做出来却比任何一次想象都要自然。
周衍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和教室里那个宣告所有权的吻不一样。没有观众，没有情敌，没有压抑太久终于决堤的汹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盏夜灯下，慢慢地、仔细地、像在确认一件等了太多年终于尘埃落定的事。
周衍的手指穿过邱诚的发间，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头皮，力道不重，但很稳。邱诚的手指从他的耳后滑到后颈，指尖陷进那片被汗水微微濡湿的发尾，感受到周衍颈侧的动脉在他掌心里急促地跳动。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腰际，周衍的睡衣扣子被蹭开了两颗，锁骨在夜灯的微光里投出浅淡的阴影。他用手肘撑在邱诚身体两侧，低头看着他，呼吸粗重而克制，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再问一次，”他的拇指轻轻擦过邱诚微肿的下唇，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可以吗。”
邱诚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嘴唇贴在周衍耳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温热的气流：“无论问几遍，我的答案从来只有一个——”
后半句话被吞进了一个更深的吻里。
夜灯在床头柜上安静地亮着，把他们交叠的身影投在对面的墙壁上。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晃过那面墙，又归于黑暗。
周衍的吻从邱诚的嘴唇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颈侧，在那根因为紧张而微微绷起的颈动脉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含住那小块皮肤。
邱诚的肩膀轻轻一颤，手指收紧，攥皱了周衍肩后的睡衣布料。那一声压在喉咙里的轻哼很浅，浅到几乎被被子摩擦的窸窣声盖过，却被周衍敏锐地捕捉到了，于是他的吻放得更轻，像在安抚一只等了太久、怕再被惊扰的小动物。
“teng吗。”
“不疼。”邱诚的声音断在呼吸的间隙里，“就是，有点痒。”
周衍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他的手指摸索着找到邱诚攥在他肩后的手，把那些蜷紧的指节一根一根拨开，然后十指交扣，压在枕头旁边。指腹上的薄茧蹭过邱诚掌心里那些枪械训练磨出的旧痕，触感粗粝而熟悉。
被子底下的体温渐渐升高，两个人的睡衣散落在床尾和枕边，皮肤贴着皮肤，心跳混着心跳。周衍的动作始终很慢，不是犹豫，是珍重。
每一次触碰都像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不是他在伦敦失眠夜里反复做的那些梦。邱诚的手攀在他后背上，指尖沿着他脊柱的凹槽慢慢滑下去，感受到那些训练留下的旧伤疤在指腹下如此的清晰。
肩胛骨下方的伤疤，大约是高中格斗对练时留下的；腰侧那道细长的、已经淡得几乎摸不出来的痕迹，是十岁那年替他挡了一记木刀所赐。
那年周衍骂了他整整一周，说他没用，连躲都不会躲。但也是那一年，药膏第一次悄悄出现在他的房门口。
“你在想什么？”周衍停下动作，低头看他。
“想你。”邱诚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喘息的余韵，“这些年，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周衍没有回答，他把脸埋进邱诚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收紧手臂，把这个从小就跟着他、从没离开过他的人用力箍进怀里。动作在某一刻忽然顿住了，他的掌心正贴在邱诚平坦的小腹上，那里皮肤温热，微微起伏。
他停在那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拇指极轻极轻地蹭过那小块皮肤，像在丈量一个他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去期待的未来。
“怎么了？”邱诚的声音还有些喘。
“……没什么。”周衍收回手，把吻落在他锁骨之间。
夜灯的光柔柔地铺在两人交叠的轮廓上，邱诚的手从周衍后背上滑下来，搭在他腰侧，指尖陷进那层薄薄的肌肉里。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断断续续地漏出几声压不住的轻哼，每一声都让周衍的动作更轻一分，也更舍不得停。
嘴唇贴着他喉结下方的皮肤，能感觉到每一次呻吟时声带的细微震动，那种震动比任何情话都更诚实。
邱诚的指甲不小心划过了他的肩胛骨。周衍闷哼一声，抬起头，借着夜灯的光看见邱诚眼角蓄着一小片水光，不知道是生理性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用指腹轻轻擦过那片湿润，低声说他太慢了是不是。邱诚摇摇头，手背横在额头上遮住眼睛，气息不稳地断了好几截才把话说完：“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周衍握住他的手腕，把他遮住眼睛的手轻轻拉开，放在自己心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肌肉，那颗心脏正用力地、急促地撞着他的掌心。
“真实吗。”
邱诚的指尖在周衍心口微微蜷起，感受着掌心底下那一下接一下的撞击。他忽然笑了，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弯起来：“嗯，和我的一样快。”同频共振。
周衍低头吻住他的嘴角，然后把他重新圈进怀里。动作比刚才更慢也更稳，每一次起伏都像在回答一个邱诚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你不会再被丢下了，我不会再走了，你的现在、你的未来、你的全部，都只有我能陪着你。
最后一阵战栗从脊柱底部蔓延到指尖时，邱诚把脸埋在周衍肩窝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叫了声“哥”。
周衍的手臂骤然收紧，把那个已经洗干净、却还带着他味道的人紧紧箍在怀抱最深处。他的呼吸粗重地打在邱诚汗湿的碎发上，嘴唇贴着那片发丝，半晌才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在，一直会在。”
过了很久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心跳从剧烈慢慢平复成同一个频率，周衍把脸埋在邱诚的颈窝里，不时用鼻尖蹭一下，像一头餍足的兽，舍不得从暖源旁边挪开。
邱诚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的发尾，一圈一圈地卷起来又松开。床头柜上那块深蓝表盘的手表安静地走着，秒针一下一下，把两个人的呼吸都纳入了同一个时区。
许久之后，邱诚先开口，声音闷在周衍锁骨上方：“你刚才在想什么，手停在那里的时候。”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重新轻轻覆上邱诚的小腹，掌心贴平，手指微微张开。“在想，”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要不要换一张大一点的床。”
邱诚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把自己的手覆在周衍手背上，指尖从周衍指缝间穿过去，轻轻扣住。被角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床尾，夜灯把两个人交叠的手指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那你要开始学做菜。”邱诚的声音很轻，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已经在学了，今天那个意面酱——”
“太咸了。”
“下次少放半包料。”
“还有，以后早上不能只喝黑咖啡。”
“那我喝什么。”
“牛奶。我给你热。”
周衍把脸重新埋进邱诚的颈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邱诚刚才说的是是我给你热。此刻正用最平常的语气，把一个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的承诺轻轻放在他的掌心里。
他收紧手臂，把邱诚抱得更紧了一些。
床头那块深蓝表盘的手表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两人交握的手指旁边，表盘底盖上那行极小的英文刻字在夜灯的微光里静静反着光，Your time is mine。而在这个狭窄却温暖的夜晚，它有了一个新的、不需要刻在任何金属上的注脚：我的时间，也是你的。
窗外月亮正好升到香樟树梢，远处偶尔有夜行的货轮在江面上拉响低沉的汽笛。邱诚在睡意彻底淹没意识之前，感觉到周衍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晚安，诚诚。”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他全名。
邱诚闭上眼睛，嘴角翘起来，把脸埋进他胸口，没有再回答。也不需要再回答了。
邱诚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动作高效利落，生鲜区、调味品区、日用品区，按路线扫过去，绝不走回头路。但周衍推着车子走到进口调料区，对着两排意大利面酱研究了五分钟，拿起一瓶又放回去，再拿起另一瓶比较成分表。
“两瓶都是番茄罗勒味，价格差三块，成分表一个字都没变。”
“口感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吃过。”
“现在要开始吃了，”周衍把其中一瓶放进购物车里，“和你一起吃。”
于是那天的购物车里多了很多邱诚以前从没买过的东西：一瓶进口初榨橄榄油、两盒意大利面、三罐不同口味的意面酱、一袋帕尔马干酪。结账时邱诚看着小票上的数字心疼了好几秒，周衍已经拎起所有袋子率先走向停车场。
回到家邱诚把食材分门别类放进冰箱，周衍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意面酱排成一排、把那两盒黄油饼干单独收进冰箱最上层。然后两个人挤在狭小的厨房里一起做晚饭。
邱诚煮面，周衍负责把意面酱倒进锅里加热，他很认真地握着锅勺搅拌，专注的神情和审阅季度财报差不多。
邱诚在旁边看着他把整袋酱料都倒进锅里、连粘在袋口的碎罗勒叶也刮干净的笨拙手法，没有出声打断，只是把自己这边的火也关小了些。
番茄和罗勒的香气很快填满了整间公寓，邱诚把煮好的意面捞出来装进两个盘子，很精致的白瓷盘，是他们前几天一起逛超市时买的情侣款，一个盘子边缘印着深蓝色的小鱼，另一个印的是同款灰色小鱼。
周衍把两盘面端到茶几上，又折回来递给他一双筷子，邱诚说吃意面用叉子，周衍说家里只有一把。
于是那天晚餐的餐桌上，周衍用筷子吃意面，动作矜贵优雅。邱诚吃了大半盘，边吃边说以后酱都让少爷煮。
晚上收拾完后邱诚先去洗了澡，靠在床头翻明天要交的实验报告。周衍洗漱完从浴室出来，头发擦到半干，关上走廊的灯，回到卧室很自然地掀开被子坐到他旁边，打开笔电处理最后几封工作邮件。被子底下两个人的肩膀隔着睡衣薄薄的棉布料贴在一起，体温透过纤维缓慢地融合。
邱诚看着看着困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干脆歪过去靠在了周衍的肩头上。周衍把笔电合上放在床头柜，转过身调整了姿势，把邱诚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上，闻到洗发水淡淡的洋甘菊味道，那是他的洗发水。邱诚自己的洗发水用完好几天了，一直没有去买新的，却开始用他的。
床头的夜灯调到最暗那一档，深蓝色的微光在他们脚边的被子上铺开一小片静谧的光域。窗外偶尔有晚归的车辆驶过，车灯在窗帘上一闪而过。
“晚安。”周衍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
邱诚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耳尖通红。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着周衍睡衣的前襟，把那块柔软的棉布抓出了几道细密的褶皱，这个动作他从小就有，一直也改不掉了。但这一次他攥住的衣料底下是真实的、温热的、不会消失的体温。
周衍没有抽离，他低头，嘴唇从邱诚的发顶轻轻滑到额角，在眉骨与太阳穴之间的位置停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轻到邱诚几乎以为是错觉，但紧接着又是一个吻，落在他的眼睑上。然后是鼻梁，然后是颧骨，每一个落点都比前一个更低，像在描摹一张他闭着眼也能准确找到的地图。
“周衍——”邱诚的声音有些发颤。
“叫哥。”
“……哥。”
周衍的呼吸明显重了一拍，他微微退开一点距离，借着夜灯的微光看邱诚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又黑又亮，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正仰头看着他。没有躲，没有怕。和以前一样，只是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他曾经不敢确认的东西。
“可以吗。”周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邱诚没有用语言回答，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周衍的下颌，从下颌骨滑到耳后，然后微微用力，把他拉向自己。这个动作他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此刻做出来却比任何一次想象都要自然。
周衍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和教室里那个宣告所有权的吻不一样。没有观众，没有情敌，没有压抑太久终于决堤的汹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盏夜灯下，慢慢地、仔细地、像在确认一件等了太多年终于尘埃落定的事。
周衍的手指穿过邱诚的发间，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头皮，力道不重，但很稳。邱诚的手指从他的耳后滑到后颈，指尖陷进那片被汗水微微濡湿的发尾，感受到周衍颈侧的动脉在他掌心里急促地跳动。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腰际，周衍的睡衣扣子被蹭开了两颗，锁骨在夜灯的微光里投出浅淡的阴影。他用手肘撑在邱诚身体两侧，低头看着他，呼吸粗重而克制，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再问一次，”他的拇指轻轻擦过邱诚微肿的下唇，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可以吗。”
邱诚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嘴唇贴在周衍耳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温热的气流：“无论问几遍，我的答案从来只有一个——”
后半句话被吞进了一个更深的吻里。
夜灯在床头柜上安静地亮着，把他们交叠的身影投在对面的墙壁上。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晃过那面墙，又归于黑暗。
周衍的吻从邱诚的嘴唇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颈侧，在那根因为紧张而微微绷起的颈动脉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含住那小块皮肤。
邱诚的肩膀轻轻一颤，手指收紧，攥皱了周衍肩后的睡衣布料。那一声压在喉咙里的轻哼很浅，浅到几乎被被子摩擦的窸窣声盖过，却被周衍敏锐地捕捉到了，于是他的吻放得更轻，像在安抚一只等了太久、怕再被惊扰的小动物。
“teng吗。”
“不疼。”邱诚的声音断在呼吸的间隙里，“就是，有点痒。”
周衍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他的手指摸索着找到邱诚攥在他肩后的手，把那些蜷紧的指节一根一根拨开，然后十指交扣，压在枕头旁边。指腹上的薄茧蹭过邱诚掌心里那些枪械训练磨出的旧痕，触感粗粝而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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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触碰都像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不是他在伦敦失眠夜里反复做的那些梦。邱诚的手攀在他后背上，指尖沿着他脊柱的凹槽慢慢滑下去，感受到那些训练留下的旧伤疤在指腹下如此的清晰。
肩胛骨下方的伤疤，大约是高中格斗对练时留下的；腰侧那道细长的、已经淡得几乎摸不出来的痕迹，是十岁那年替他挡了一记木刀所赐。
那年周衍骂了他整整一周，说他没用，连躲都不会躲。但也是那一年，药膏第一次悄悄出现在他的房门口。
“你在想什么？”周衍停下动作，低头看他。
“想你。”邱诚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喘息的余韵，“这些年，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周衍没有回答，他把脸埋进邱诚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收紧手臂，把这个从小就跟着他、从没离开过他的人用力箍进怀里。动作在某一刻忽然顿住了，他的掌心正贴在邱诚平坦的小腹上，那里皮肤温热，微微起伏。
他停在那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拇指极轻极轻地蹭过那小块皮肤，像在丈量一个他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去期待的未来。
“怎么了？”邱诚的声音还有些喘。
“……没什么。”周衍收回手，把吻落在他锁骨之间。
夜灯的光柔柔地铺在两人交叠的轮廓上，邱诚的手从周衍后背上滑下来，搭在他腰侧，指尖陷进那层薄薄的肌肉里。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断断续续地漏出几声压不住的轻哼，每一声都让周衍的动作更轻一分，也更舍不得停。
嘴唇贴着他喉结下方的皮肤，能感觉到每一次呻吟时声带的细微震动，那种震动比任何情话都更诚实。
邱诚的指甲不小心划过了他的肩胛骨。周衍闷哼一声，抬起头，借着夜灯的光看见邱诚眼角蓄着一小片水光，不知道是生理性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用指腹轻轻擦过那片湿润，低声说他太慢了是不是。邱诚摇摇头，手背横在额头上遮住眼睛，气息不稳地断了好几截才把话说完：“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周衍握住他的手腕，把他遮住眼睛的手轻轻拉开，放在自己心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肌肉，那颗心脏正用力地、急促地撞着他的掌心。
“真实吗。”
邱诚的指尖在周衍心口微微蜷起，感受着掌心底下那一下接一下的撞击。他忽然笑了，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弯起来：“嗯，和我的一样快。”同频共振。
周衍低头吻住他的嘴角，然后把他重新圈进怀里。动作比刚才更慢也更稳，每一次起伏都像在回答一个邱诚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你不会再被丢下了，我不会再走了，你的现在、你的未来、你的全部，都只有我能陪着你。
最后一阵战栗从脊柱底部蔓延到指尖时，邱诚把脸埋在周衍肩窝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叫了声“哥”。
周衍的手臂骤然收紧，把那个已经洗干净、却还带着他味道的人紧紧箍在怀抱最深处。他的呼吸粗重地打在邱诚汗湿的碎发上，嘴唇贴着那片发丝，半晌才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在，一直会在。”
过了很久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心跳从剧烈慢慢平复成同一个频率，周衍把脸埋在邱诚的颈窝里，不时用鼻尖蹭一下，像一头餍足的兽，舍不得从暖源旁边挪开。
邱诚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的发尾，一圈一圈地卷起来又松开。床头柜上那块深蓝表盘的手表安静地走着，秒针一下一下，把两个人的呼吸都纳入了同一个时区。
许久之后，邱诚先开口，声音闷在周衍锁骨上方：“你刚才在想什么，手停在那里的时候。”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重新轻轻覆上邱诚的小腹，掌心贴平，手指微微张开。“在想，”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要不要换一张大一点的床。”
邱诚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把自己的手覆在周衍手背上，指尖从周衍指缝间穿过去，轻轻扣住。被角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床尾，夜灯把两个人交叠的手指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那你要开始学做菜。”邱诚的声音很轻，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已经在学了，今天那个意面酱——”
“太咸了。”
“下次少放半包料。”
“还有，以后早上不能只喝黑咖啡。”
“那我喝什么。”
“牛奶。我给你热。”
周衍把脸重新埋进邱诚的颈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邱诚刚才说的是是我给你热。此刻正用最平常的语气，把一个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的承诺轻轻放在他的掌心里。
他收紧手臂，把邱诚抱得更紧了一些。
床头那块深蓝表盘的手表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两人交握的手指旁边，表盘底盖上那行极小的英文刻字在夜灯的微光里静静反着光，Your time is mine。而在这个狭窄却温暖的夜晚，它有了一个新的、不需要刻在任何金属上的注脚：我的时间，也是你的。
窗外月亮正好升到香樟树梢，远处偶尔有夜行的货轮在江面上拉响低沉的汽笛。邱诚在睡意彻底淹没意识之前，感觉到周衍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晚安，诚诚。”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他全名。
邱诚闭上眼睛，嘴角翘起来，把脸埋进他胸口，没有再回答。也不需要再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