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托付,保证

老人的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老式五斗柜,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老照片,是邱诚八岁那年刚被留在庄园时拍的,穿着偏大的训练服站在花房门口,怀里抱着一盆蓝雪花,对着镜头笑得很拘谨。照片旁边还钉着一张褪色的便签纸:今天是诚诚来庄园的第十天,字迹和茶几抽屉里那些泛黄的字条一模一样。

邱落言从五斗柜最里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边缘有些掉漆,但被擦得很干净。他打开盖子,里面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一张邱诚九岁时写给爷爷的生日贺卡,字歪歪扭扭的,铅笔印子已经模糊了,但能认出几行端正的横竖。

还有周衍用过的第一副护腕、邱诚在枪械课上拆下来的第一个弹夹壳、以及当年他上小学第一次拿到全勤奖时爷爷替他收好的奖状。他在这座庄园做了大半辈子管家,经手过无数远比这铁盒子贵重的东西,但只有这几样是他自己的。

他把最上面那张两人站在校门口、穿着同款训练服的合照挪开,拿出底下一根细小的红绳项链。红绳已经旧了,尾端系着一枚很小的铜质平安锁,锁面上刻着一个“安”字。这是邱诚的妈妈留给他最后的东西,八岁那年他被丢在铁门外,手腕上就系着这根红绳。后来红绳断了好几次,管家拿回来仔细编好重新给他戴上,直到他考上大学才摘下来收在这个盒子里。

现在他把这根红绳放回盒底,再把盒子盖上,把那张邱诚画的贺卡重新放回最上面,然后推上抽屉。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年。不,现在不是以管家的身份,是以邱诚的爷爷。老爷子的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叫了声少爷。

“您叫我周衍就好。”周衍站在床沿,腰背挺得很直,像在等待一个他准备了很久、却始终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通过的考核。

老人点了下头,改了口:“小衍。”他轻拍那把吱嘎作响的老椅子算是示意他坐,然后慢悠悠地开始讲。

他停了停,看着周衍攥紧床沿的手指,语气并不轻松:“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可以有,所以他什么都不要。你是他这辈子唯一想要抓住的,从我察觉到他的心思,我就知道,他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你走的那一年,他不说,但是我知道他不好受。你们俩的事,爷爷没有什么门第之见,他喜欢你的时候还不知道你多金贵,我现在就想问你一句话——”

老人的目光如清泉般直视着他。

“如果有一天,他不是周家的管家孙子,也不是你小时候那个跟班,甚至不再是周衍身边的人。你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走在他半步之外?不是牵着,也不是替他挡,是站在他半步之外,他回头就能看到你的地方。”

卧室的采光很好,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金色条纹。

楼下的梧桐树上有两只麻雀在追逐,枝头轻轻晃动,把光圈摇碎又聚拢。空气里飘着窗外月季和蓝雪花的清淡花香,和厨房还没散干净的排骨汤味道混在一起。

周衍站起身,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右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一层羊绒衫和衬衫,那颗心脏正安静地跳着,然后他抬起头,在午后的阳光下,答得很稳。

“我做不到,我不会走在半步之外,我会走在他旁边,把手给他。他想要就牵着,不想要就留着,等他随时回来要。您问如果他不再是周衍身边的人,爷爷,他是我心口里面的人,我心跳的每一下都在提醒我,好好爱他,你可以放心把他交给我,我不会再犯浑了。”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午后的阳光缓缓移动,把窗台上那盆蓝雪花的影子从床沿移到了地板中央。他站起来,走过去,把手轻轻放在周衍的肩上,笑颜里都是欣慰。

“好。以后你也跟着他,叫我爷爷。受了委屈也来找我。爷爷虽然老了,训训他还是中气十足的。”

客厅里,邱诚把茶几上的橘子皮收进垃圾桶,又把茶杯重新摆好。他听见卧室门开的声音,抬起头,周衍走在前面,眼眶微红,但神情平静。爷爷跟在后面,面孔上多了几道笑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向厨房拿起锅铲,把锅里早炖好的红豆汤搅了搅,又朝邱诚摆了摆,他在那会儿已经偷偷抹过脸了。

周衍走到邱诚面前,没有开口解释。他只是把邱诚的手轻轻握住,指腹摩挲过邱诚无名指上那枚银戒。然后他退后半步,当着老人的面朝邱诚微微鞠了一躬,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郑重。邱诚愣住,耳尖迅速染上一层薄红,小声问他干嘛。周衍没回。

午后三点多,两个人起身告辞。爷爷把他们送到门口,把邱诚的衣领翻好,说天凉了,多穿点;转过来对周衍,老人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没说多余的话,但力道很重,重到周衍的手臂上留下了几个指印,那是答应把孙子交到他手里。他把那袋龙眼中最新鲜的一串塞进邱诚怀里,又朝周衍手里的茶叶袋扬了扬下巴:这盒龙井,他泡过了,很好喝。

走出公寓楼下那扇单元门时,秋风卷着几片梧桐叶从脚边滚过,傍晚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近。邱诚握着龙眼袋子,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小声问:“爷爷说什么了。”

周衍把他的手从龙眼袋子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脚步没有停,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爷爷把你托付给我了,要我好好照顾你。”

邱诚的脚步顿了一下,龙眼袋子晃了晃,他自己也晃了晃,然后握回去的手微微用力,指尖压在周衍无名指侧面那道细细的旧痕上,他把脸扭向另一侧的车流,好一会儿才说:“那你可得照顾好。”

“会的,以后他也有两个孙子孝敬他了。”

见完爷爷的那个周末过后,邱诚的上下课接送权就被周衍正式承包了。

说是承包,其实周衍早就已经在做了。搬到公寓同住之后,只要不加班不应酬,他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医学院楼下,靠在那辆黑色轿车上,手里拎着一瓶拧开过的矿泉水,等邱诚从实验楼出来。

李尧天对此评价为“你们家周总怕不是把接送邱医生写进了日程表”,陈渡则在发小群里更直接地吐槽,“周少爷最近推应酬的理由已经从‘有事’进化成‘接人’,再这样下去公司迟早要被他做成居家办公。”

但今天周衍迟到了。

公司新收购的航运公司出了点麻烦,南美航线的一批货被海关扣检,几个股东在会议室里吵了整整一个下午。

周衍坐在主位上听完所有人的意见,最后拍板定方案,等他从会议室出来时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到了江面以下。他看了一眼手机,邱诚二十分钟前发了条消息:实验做完了,在教室等你。不急,他把手机收进风衣内袋,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实验楼的走廊已经全黑了,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熄灭。整栋楼只剩下走廊尽头那间组织胚胎学实验室还亮着灯,日光灯管的冷白光线从门上的玻璃小窗里漏出来,在深色地砖上划出一道狭长的光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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