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平安夜的约定

决定留下孩子后的第三天,周衍和邱诚重新回到了附属医院的会议室。

还是同一间会议室,还是同一批专家,影像科刘主任、妇产科韩主任、内分泌科孙教授、遗传科方老师,四位加起来快两百岁的白大褂围坐在会议桌旁。

不同的是这一次桌上的资料比上次厚了一倍:周衍这一周几乎住在了医学院图书馆,把全球范围内所有关于男性妊娠、先天性双套生殖系统、高危孕产期管理的文献翻了个遍,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每篇都做了详细的索引标签。此刻这摞半尺厚的资料就放在韩主任手边,他翻了翻,抬头看了周衍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刮目相看的意思。

“既然你们决定继续妊娠,那我们就重新制定方案。”刘主任把最新的磁共振影像投到屏幕上,用指示棒逐层分析。

胎儿发育正常,孕囊位置理想,胎心搏动有力,各项激素水平在补充了微量孕激素后已经趋于稳定。从影像学来看,目前没有发现结构性的风险因素,但最大的不确定性仍然存在,随着孕周增加,子宫扩张会对周围器官产生越来越大的压迫,而邱诚的骨盆结构毕竟和顺产的生理条件不同,这种压迫会达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引发连锁反应,谁也没有现成的答案。

“所以我们的建议是:在孩子满八个月的时候直接剖腹产。”韩主任把一份拟好的方案草案推到两人面前,用笔尖逐条解释,“三十二周的胎儿虽然属于早产,但以我们医院新生儿科的设备条件,在保温箱里完全可以健康发育到足月。这样既能在最大程度上保证胎儿的存活率,又能把对母体的风险降到最低,八个月时胎儿体重适中,子宫对周围组织的压迫还没有到达峰值,剖腹手术的风险相对可控。”

刘主任补充道:“最重要的是,等到足月再剖的话,最后一个月宫内压力几乎是几何级增长,我们评估风险太高。三十二周是一个折中的窗口期,胎儿已经足够成熟,母体还来得及安全撤离。”

邱诚低头看着那份方案草案,手指在“剖腹产”三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学的是临床医学,虽然不是妇产科方向,但足够他看懂这些数据背后的含义,这是一个没有先例可循的手术,所有的时间节点都是专家们根据跨学科经验推算出来的最优解。他抬起头问:“具体定在哪一天?”

韩主任看了一眼日历:“按末次月经推算的孕周来算,三十二周刚好在春节前一周左右。具体日期我们可以再讨论。”

“平安夜。”一直沉默的周衍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坐在邱诚旁边,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语气和平时在龙门开会时一样平稳,但交扣的指节泛着一层用力后的白。“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我希望他平平安安的,孩子也是。”

邱诚侧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这个人连定手术日期都像是在签合同,但选的日子偏偏是平安夜,他记得。

记得他小时候唯一肯跟管家去教堂的那个晚上,记得他说过那晚全世界都在唱歌,记得他说过平安夜的蜡烛比任何时候都亮。韩主任在日程表上写下日期,抬头笑了笑:“平安夜,好日子,那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是复查时间表的制定,韩主任把常规产检的频率直接翻了一倍,两周来一次医院,每次都要做B超监测胎儿发育和宫内压力,同时抽血跟踪激素水平。进入第三孕期后频率再加密,最后两个月每周报到。

除此之外,邱诚每天要自己记录基础体温、血压和体重,任何异常,哪怕只是轻微的腹痛或头晕,都必须立刻联系她。

“你这个情况,我们谁也赌不起,”她在病历本上写下自己的手机号,推过来,“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

周衍把号码存进手机,又拿过桌上的资料一份一份整理好,放进自己带来的文件袋里。那叠资料厚得能当砖头用,孕期营养指南、高危妊娠监测手册、剖腹产术前准备清单、新生儿保温箱护理要点,甚至还有一份附属医院新生儿科NICU的病房介绍和探视规定。

每一份都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了重点,边缘贴满了手写的索引贴纸。邱诚看着那叠资料,小声说你这架势像是在做并购项目的尽调。

周衍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另一只手自然地扶在邱诚腰后,语气平淡:并购哪有这个重要。

离开医院时,周衍替邱诚拉开车门,手护在他头顶,等他坐稳了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拐上主干道时,阳光从车窗洒进来,落在邱诚搭在小腹上的那只手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平坦的肚子,忽然笑了一下:“平安夜,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个了?”

“从你给我打电话那一刻开始,我就开始觉得,我或许得有个信仰支撑,我祈求上天,如果让我幸福就不要把我的幸福剥离。”周衍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轻,但很稳。他说这话时没有转头,耳朵尖在方向盘的皮革套里微微泛红,邱诚看见了,但没戳穿,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点让风灌进来,借机把脸转向窗外也藏了藏自己同样发红的耳廓。

月份还不大,邱诚坚持继续上学。周衍一开始不同意,两人在沙发上谈了整整一个晚上,最后各退一步达成协议。

协议的核心条款由邱诚起草、周衍逐条审批:第一,所有涉及辐射、甲醛、高温高压灭菌锅的实验全部停掉;第二,每天最多上三节课,中间必须休息半小时以上;第三,李尧天被正式任命为“课间监督员”,必须确保邱诚不在实验楼跑上跑下、不搬重物、不碰任何危险试剂。

李尧天接到这份任务时在群里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问有没有工资。周衍回:包你一个月的麻辣烫,李尧天说成交。

身为当事人的邱诚至今都不知道,两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加上的微信。

但周衍自己的条款远比邱诚起草的更苛刻,他要求亲自接送上下课,不让邱诚在校门口多走半步。

邱诚的课表被他拍在手机备忘录里,精确到每节课的下课时间、每间教室的楼层和离停车场最近的门。如果当天有晚课,他提前一小时从龙门出发,宁可在停车场等上四十分钟也绝不让邱诚在夜色里走出校门。

邱诚说你是来上课的还是来当保镖的,周衍说都是。邱诚又说你最近龙门的事那么多,码头工人谈判才到第二轮,曹经理还在给你使绊子,周衍把车钥匙揣进兜里打断他:那些事我不在也能转,你的事,我不在不放心。

事实上周衍忙得快飞起来了,龙门年终结算堆成山,他白天处理完码头和赌场的营运报表,下午四点半准时离开办公室。有几个老股东颇有微词,他全当没听见,把笔记本电脑往公文包里一塞,对助理说了句“有急事发邮件”就走了。

晚上等邱诚睡了,他再一个人回到书房里继续审核第二天的招标文件,常常凌晨一两点才合上电脑。

邱诚的孕反不算重,但很挑时间,每天早上起来刷牙时会干呕一阵,下午四五点钟犯困,闻到油烟味会皱眉。周衍把家里的食用油全换了清淡款,自己学会了用蒸锅做菜。

管家爷爷教的红烧排骨他练了不下十遍,终于做到可以不加油直接用水焖熟、再淋一点薄盐酱油的程度。

邱诚说你这辈子的菜都在这一周做完了,他头也不抬:还有一辈子的,以后慢慢做。

但周衍瘦了,是每天都在绷着、睡眠不足、吃两口就放下筷子。一个月下来,衬衫的腰线松了半寸,下颌线比之前更锋利了几分。

管家爷爷来送老母鸡那天,看着他系围裙在厨房剁姜末的样子,转身去阳台抽了根烟。邱诚跟过去,老人掐了烟只说了句“少爷从小什么都要强,连担心都要强”,邱诚靠在阳台栏杆上没说话,望向厨房里那个正拿着手机查“孕妇能不能吃枸杞”的背影,指尖轻轻按在小腹上。

好不容易坚持到第十二周,第一次正式的排畸筛查,NT检查。

那天两个人都起得很早,周衍破天荒地没有在出门前处理邮件,而是先下楼把车预热好,又上来检查了两遍保温杯里的水温,确认邱诚按医嘱禁食禁水了足够时间,再把防晒帽子给他裹严实了才放他出门。邱诚被他裹得像什么重大人物,坐进车里时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比我紧张。”周衍没接话,发动车子时钥匙拧了两次才打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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