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发烧夜

邱诚是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里淋病的。

那天下午没有训练,周衍被周海山叫去参加一个商会晚宴的预备应酬,临走前交代他不用等,自己把周三要讲的物理预习完。邱诚乖乖点头,抱着课本回到房间。可到了傍晚天色骤暗,乌云从山那边压过来,他忽然想起花房的天窗还没关。

花房里的花草是周衍的母亲生前亲手栽种的。她去世后,周衍从不让人碰那些花,浇水、修剪、通风,全是自己来。管家曾试图派花匠帮忙,被周衍罕见地发了脾气,那是邱诚唯一一次看见少爷失控,少年把花房的门从里面反锁,整整一下午都没出来。从那以后,所有人都知道花房是少爷的禁区。

今天周衍不在,天窗如果一直开着,暴雨灌进来,那些花就完了。

邱诚没有犹豫,放下课本就往花房跑。他推开玻璃门时狂风已经灌了进来,几盆蝴蝶兰被吹得摇摇欲坠,白色纱帘像被无形的手扯得哗啦作响。天窗的摇杆在墙角,他踮起脚尖去够,差一点,又跳了一下,指尖勉强碰到摇杆边缘。他咬着牙反复试了好几次,终于把天窗摇了下来。暴雨在同一瞬间倾盆而下,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已经被汗和雨水浸透。

可花房里还有几盆摆在露天走廊尽头的蓝雪花没有搬进来。邱诚看了一眼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咬咬牙冲了出去。他把蓝雪花一盆盆搬进花房,往返了好几趟,最后一趟滑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膝盖磕在花盆边缘,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只来得及把花盆护在怀里,确认花茎没有折断,才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把最后一盆蓝雪花搬进屋。

回到自己房间时他已经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他换了干衣服,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头越来越沉,最后连课本都没翻完就迷迷糊糊倒了下去。

周衍回来时已是深夜,宴会比他预想的要久,周海山在车上又训了他几句应酬时的措辞不够圆滑。他回到庄园时满身疲惫,路过邱诚的房间,发现门缝里还透出微弱的光。脚步顿了顿,怎么这么晚还不睡。他抬手想敲门,指尖还没碰到门板,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呢喃。

那声音很弱,像是无意识的呓语,又像是在叫谁。叫的是“妈妈”。

周衍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了回来,转而轻轻按在门把手上。门没锁,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床头灯还亮着,邱诚蜷缩在被子里,脸色潮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全是冷汗。课本摊开在枕边,停留在能量守恒那一节,铅笔还搁在书页上,显然是在看书的中途直接倒了。

他伸手探了探邱诚的额头,烫得吓人。

“邱诚。”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没有回应,又叫了一声,床上的人依旧只是皱着眉,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的话。眉头还是皱着,细密的冷汗从额角渗出来,浸湿了碎发,贴在皮肤上显得格外狼狈。周衍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直起身,快步走出房间。他没有叫醒管家,也没有惊动任何佣人,径直走向药柜,从最底层翻出退烧药。回到房间时他在走廊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慌乱按回胸腔最深处,然后重新推开那扇门,恢复到平时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

拧毛巾、喂药、换额头上的冷毛巾,这些事周衍做得并不熟练。他是周家唯一的继承人,从小被人伺候着长大,别说照顾病人,连自己的毛巾都没有拧过一次。冷水从指缝间漏得到处都是,湿了半条袖子,他也顾不上,只是把勉强拧得半干的毛巾叠好,轻轻放在邱诚额头上。

邱诚被冰凉的触感激得一颤,迷迷糊糊中抓住了周衍的手。他抓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那声呢喃从干裂的嘴唇里泄出来,模糊破碎,却清晰地落进周衍的耳朵里。

他想抽回手,但邱诚抓得太紧了。他只好在床边坐下,任由自己的手被那只比他小的手握在掌心里。邱诚的手心烫得像一块刚淬过火的铁,指腹上还有枪械训练磨出来的细小水泡,蹭在他掌心上的触感粗粝而温热。

邱诚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少爷不苟言笑的脸,“少爷,花房的花我收起来了。”

“笨蛋。”周衍低声说,“下这么大雨跑去关什么天窗。那些花死了就死了。”他的语气是责怪的,可说出口的声音却轻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够严厉。

邱诚没有回应,他听见了,他的眉头松开了。那只握着他的手似乎感受到某种熟悉的温度,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像一种本能的依赖。

周衍没有挣开,他靠在床沿,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听着窗外雨声渐渐变弱。夜深了,走廊里的壁灯是整座庄园最后一盏熄灭的。床头灯依旧亮着,邱诚的额头慢慢退了烧,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挂着周衍的手指也渐渐松了力道。周衍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起身换了一次冷毛巾,又重新在床边坐下。

凌晨四点钟,管家路过走廊发现少爷的房间空着,寻到邱诚的房间才看见浑身湿透、满脸倦容的小主人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一只手被床上已经退烧的孩子松松地拢着,面上一如往常地平静。“少爷,我来守着吧,您去休息。”

他摇了摇头。“您去睡吧,我在这儿。”

天亮时邱诚先醒了,烧退了,浑身像被拆过一遍又重组,他费力地撑开眼皮,低头看见自己手掌底下覆着另一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无名指侧面有一道小小的旧痕,是训练时被弹夹划过的疤。

周衍趴在床沿上,侧脸枕在手臂上睡着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眉骨上,把平日里那些冷硬的线条都融成了安静的轮廓。睫毛投下淡淡一层阴影,呼吸轻而匀长。邱诚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慢了节奏,怕惊扰了这片安睡。他只敢用眼睛去描摹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眉骨、鼻梁、微微阖着的嘴唇,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第一次推开花房的门,少年也是闭着眼睛,在阳光里假寐。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好看得让人不敢靠近。六年了,这个人还是会在他每次受伤后把药膏放在门口,还是会骂他笨然后讲上第八遍,还是会在他熬不住的夜晚陪他到全庄园最后一盏灯熄灭。

他其实没有变过。从头到尾,都是那个让八岁的小邱诚一眼就挪不开目光的人。

邱诚偷偷把周衍搭在自己掌心的那只手轻轻拢了拢。他没有握住,只是用手指,轻轻勾了勾对方的无名指。然后他松开手,闭上眼睛假装还没醒。心跳声在胸腔里撞得太响,他怕周衍醒来会听见。可他不知道的是,周衍已经醒了,在他的手指勾上来的那一刻就醒了。只是闭着眼睛没有动,任由那只仍然微微发烫的小手,做了一次短暂的、偷偷的停靠。

不久后,管家轻轻推开门,看见少爷已经醒来坐在床沿。老人轻叹一声,说厨房熬了粥,这就端来。

“粥里放几颗红枣,他不喜欢白粥。”少年交代这句话时面无表情,低头将袖口重新卷平整,遮住训练留下的旧痕。管家在这宅子里做了大半辈子,见过各式各样的场面,却在这个瞬间微微怔了一下。老管家没有多问,只是弓着身子轻轻退出去,将门虚掩,把阳光和一屋子还没散尽的暖意都留在了身后。

邱诚是在十点多彻底退的烧。他坐起来喝粥的时候,周衍已经换好衣服坐在书桌前翻看今天的训练安排。邱诚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粥碗里的红枣,“那个……少爷昨晚守了很久吗。”

“没多久。”周衍头都没抬。

空气中沉默了几秒,邱诚把红枣咬成两半,甜的。

“以后下雨别去花房。那些花死了就死了。”周衍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来。

邱诚轻声说:“那是夫人留下的花,不能死。”窗外的阳光正正好好落在他膝盖上那片还没褪干净的淤青上,青紫色交错,隐隐泛着血丝。

周衍没有回答,他合上训练日志,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邱诚站了片刻。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邱诚没有看见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也没有听见他压到几乎听不清的那声低骂。

邱诚只看见周衍推门出去了。少年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衣领平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没过多久,佣人端进来一碗新熬的红枣银耳羹,说是管家嘱咐做的。

邱诚接过来道了谢,舀一勺送进嘴里,甜而不腻,温度刚好。他喝完羹汤又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重播着掌心底下那些触感,骨节分明的手指,虎口处训练磨出的薄茧,无名指侧面那道细细的旧痕。他把手轻轻攥成拳,拢在胸口。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个人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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