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墓碑
前天约会时的好天气应当只是昙花一现，a市的雨季还没彻底过去。凌晨刚淋完一场，整座城市都浸泡在潮湿阴冷的水汽里，空气湿度大到人类都要进化出鱼鳃。
此时此刻。尚未进化出鱼鳃的慈文泽在工作室赶着公测前最后的准备工作。
工作室的窗外灰蒙蒙一片，玻璃上凝着薄薄的雾气，看不真切外边的场景。只依稀映照出楼下便利店亮白色的灯牌，时不时撑伞匆匆经过的路人。
他的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脑屏幕幽幽泛着光。慈文泽终于调试好一个恼人的小细节，靠着椅背仰头长叹一口气。
这时，手机忽然传来震动，是母亲发来短信。内容是，今天回来一趟吧，我和你爸想看看你。
慈文泽坐直身子，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个“嗯”。
他翻了翻日历，11月10日，今天是慈文泊下葬一个月，瞬间了然于心。母亲突如其来的联系有迹可循。
——
下午四点，慈文泽从工作室回了老宅。
这房子他已经许久没回来过。暖冬降至，院子里的树掉光了叶子，地上湿漉漉铺着一层雨水，推开门时，屋里依旧是熟悉的花香味。
母亲正在客厅插花，看见他进门，她明显怔了一下，忙戴上一副眼镜，掰着他的手臂仔细端详，“怎么瘦成这样。”
慈文泽随手把车钥匙扔到玄关柜子上，换了双鞋，“工作忙。”
旁边的中年男人端着茶从厨房出来，“忙忙忙，一年到头就知道忙，家里不缺钱，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紧。毕竟……家里只剩你一个孩子了。”
慈文泽没有接话，径直走到沙发坐下。
最后还是母亲开口，“最近……还好吗？”
慈文泽知道，她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不过他还是低头拿起茶杯，浅抿了一口，淡淡“嗯”了一声当作回复。
父亲叹了口气，“今天一起去看看文泊吧。怎么说也是你哥，再忙也不能忘了他。”
母亲眉头都紧锁起来，好似对慈文泽淡漠的态度不满，“文泊以前最黏你，你现在倒好，一头扎工作里，人都见不到。”
慈文泽将茶杯放回茶几上。他有些倒胃口，不想再喝。耳边萦绕的都是，不要忘记哥哥，别只顾着往前走，你哥以前多疼你。某种无形的枷锁，正在一点点套在他身上，锁紧再锁紧。不过他早已慢慢习惯，在所有人面前扮演那个永远沉默、永远背负愧疚的人。
“收拾收拾出发吧。”母亲将插好的花摆放好，又从旁边拿出三束不同样式的菊花束，分发好一人一捧。
——
墓园在半山。
天阴得厉害，山风吹在人脸上像刀割般疼痛。墓碑整整齐齐排列着，慈文泽的鼻腔内充斥着是潮湿冰凉的草木气息，像一团湿棉花，又堵又塞，连带着心口都酸胀起来。
慈文泊的照片印在黑白墓碑中央。不认识他们的人乍一看到慈文泽站在碑前还会以为闹鬼了。
照片里的少年笑得肆意张扬，和慈文泽几乎一模一样的五官，却比他更明媚，更阳光，永远不会被任何东西束缚般。
母亲蹲下身，把花轻轻放到墓前。父亲也紧随其后。
母亲今天情绪一直很平静，可真正站到这里以后，眼眶还是慢慢红了，泪珠都忍不住落下，她轻轻抚摸着面前的墓碑。
“前几天降温了。”她轻声说，“你以前最怕冷。”
风不断吹过树叶，传来一阵哗哗声。父亲站在旁边点了根烟，却没抽，只夹在手里，他低着头沉默看着墓碑。
慈文泽始终站在最后面，手里的花束还没送出。黑色大衣被吹得微微晃动，他垂眸望着墓碑上的照片，睫毛投下阴影，让人看不真切他眼里的情绪。
半晌，母亲将慈文泽拉上前一步，“文泽，你怎么了？”
慈文泽没说话。于是她抬头看着在两个儿子的脸上来回徘徊，眼神很复杂，“你最近……是不是开始慢慢放下文泊了？”
“你小时候总跟在文泊后面。”父亲将手中未抽的烟重新放进烟盒，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们两个明明长得一样，可性格一点都不像。他闹腾，你安静。他爱惹事，你总替他收拾残局。”
“后来文泊没了，我一直在想，最难受的人其实是你。虽然你总是什么都不说。”
最后那句话落下来时，慈文泽终于缓慢抬起眼，一瞬不瞬地和墓碑上的相片对视。他没出声，心里却发出一声嗤笑，他现在觊觎哥哥的人，怎么敢将哥常挂在嘴边。
山风真的很刺骨。他望着墓碑上那张熟悉的脸，有一刹那恍惚。所有人都在提醒他，不要忘记哥哥。于是他也真的把自己困在过去里很久。他不允许自己轻易开心，不允许自己毫无负担地活着，甚至连喜欢一个人，都会下意识觉得自己是卑劣的小偷。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早就认清自己的内心，无法改变。
想到这里，慈文泽喉结轻轻滚动一下，低声开口，“我没放下。让我单独和哥讲几句话吧。”
母亲父亲没再追问，挽着臂弯走到远处的树荫底下。
慈文泽在墓碑前蹲下，将花束轻轻放置在哥哥怀前，“我最近总在想，如果你还活着，会不会也觉得我挺恶心的。”
他说着，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毕竟我以前最看不上你抢别人东西，结果最后抢东西的那个人反而是我。”
风吹过花束，白菊微微颤抖，好似慈文泊在回应他。
慈文泽笑完，沉默很久，再次开口却是声音却变得嘶哑起来，“可我没办法。我现在已经……没办法把他让给任何人了。”
压抑太久以后终于承认，声音止不住的打颤。这段日子，他一直被困在过去里，困在哥哥的死亡、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提醒和对自己的愧疚里。斯人已去，何必困囿于此，停滞不前。现在，他只想为自己而活。
“哥，你好好安息。我会时常来探望你。”
慈文泽准备站起身，他先是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灰尘，“但是，哥，我可能真的要对不起你了……希望你不要怪我。”
山风卷着细微的雨丝，刮过墓碑前那几支微微颤动的白菊。白菊花瓣都被吹散开来，像处于最美的花期。
慈文泽站直身体，指腹轻轻擦去眼角的湿痕，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随风席卷来的潮湿毫无征兆地落下，一滴水恰好落在那方小小相片里慈文泊的眼睑上，明明嘴角是向上弯着的，脸颊却滑落一道泪痕。好在随风飘荡的白菊汲取了那滴水珠，留在墓碑上的只有夺目的笑容。
他转身，一步一步拾阶而下，黑色大衣的下摆扫过湿漉漉的青草，脚步声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每走一步，身上那副无形的枷锁便松了一分。
母父都没有多问什么。母亲的眼睛依旧通红，最后也只是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带着无声的包容。父亲沉默地打开车门，引擎启动，载着三人驶离这片浸满悲伤的土地。
车内一片安静，只有雨刷器在规律地摆动，擦去玻璃上时不时冒出的水痕。
车子驶进老宅，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车灯打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拉出长长的光影，宛若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慈文泽刚下车，口袋里的手机就传来轻微的震动。
许个愿吧：今晚回家吃饭吗？/玫瑰/玫瑰
许个愿吧：芭乐想你了。
他忽然想，死别都无法使内心一潭死水的沉闷泛起涟漪，为何简单的一句问候却能让沉寂的心地震山洪，惊觉找到存在的意义。
兴许两者的差异点在于对象不同。前者，是无关紧要的兄长，后者，是鲜活的，会对自己笑的许沛榆。
他不自觉摩挲着手机屏幕上停留着的两条信息。有了瞬间就总是渴望永远，慈文泽觉得自己真是贪得无厌。
此时此刻。尚未进化出鱼鳃的慈文泽在工作室赶着公测前最后的准备工作。
工作室的窗外灰蒙蒙一片，玻璃上凝着薄薄的雾气，看不真切外边的场景。只依稀映照出楼下便利店亮白色的灯牌，时不时撑伞匆匆经过的路人。
他的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脑屏幕幽幽泛着光。慈文泽终于调试好一个恼人的小细节，靠着椅背仰头长叹一口气。
这时，手机忽然传来震动，是母亲发来短信。内容是，今天回来一趟吧，我和你爸想看看你。
慈文泽坐直身子，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个“嗯”。
他翻了翻日历，11月10日，今天是慈文泊下葬一个月，瞬间了然于心。母亲突如其来的联系有迹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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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慈文泽从工作室回了老宅。
这房子他已经许久没回来过。暖冬降至，院子里的树掉光了叶子，地上湿漉漉铺着一层雨水，推开门时，屋里依旧是熟悉的花香味。
母亲正在客厅插花，看见他进门，她明显怔了一下，忙戴上一副眼镜，掰着他的手臂仔细端详，“怎么瘦成这样。”
慈文泽随手把车钥匙扔到玄关柜子上，换了双鞋，“工作忙。”
旁边的中年男人端着茶从厨房出来，“忙忙忙，一年到头就知道忙，家里不缺钱，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紧。毕竟……家里只剩你一个孩子了。”
慈文泽没有接话，径直走到沙发坐下。
最后还是母亲开口，“最近……还好吗？”
慈文泽知道，她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不过他还是低头拿起茶杯，浅抿了一口，淡淡“嗯”了一声当作回复。
父亲叹了口气，“今天一起去看看文泊吧。怎么说也是你哥，再忙也不能忘了他。”
母亲眉头都紧锁起来，好似对慈文泽淡漠的态度不满，“文泊以前最黏你，你现在倒好，一头扎工作里，人都见不到。”
慈文泽将茶杯放回茶几上。他有些倒胃口，不想再喝。耳边萦绕的都是，不要忘记哥哥，别只顾着往前走，你哥以前多疼你。某种无形的枷锁，正在一点点套在他身上，锁紧再锁紧。不过他早已慢慢习惯，在所有人面前扮演那个永远沉默、永远背负愧疚的人。
“收拾收拾出发吧。”母亲将插好的花摆放好，又从旁边拿出三束不同样式的菊花束，分发好一人一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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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园在半山。
天阴得厉害，山风吹在人脸上像刀割般疼痛。墓碑整整齐齐排列着，慈文泽的鼻腔内充斥着是潮湿冰凉的草木气息，像一团湿棉花，又堵又塞，连带着心口都酸胀起来。
慈文泊的照片印在黑白墓碑中央。不认识他们的人乍一看到慈文泽站在碑前还会以为闹鬼了。
照片里的少年笑得肆意张扬，和慈文泽几乎一模一样的五官，却比他更明媚，更阳光，永远不会被任何东西束缚般。
母亲蹲下身，把花轻轻放到墓前。父亲也紧随其后。
母亲今天情绪一直很平静，可真正站到这里以后，眼眶还是慢慢红了，泪珠都忍不住落下，她轻轻抚摸着面前的墓碑。
“前几天降温了。”她轻声说，“你以前最怕冷。”
风不断吹过树叶，传来一阵哗哗声。父亲站在旁边点了根烟，却没抽，只夹在手里，他低着头沉默看着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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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母亲将慈文泽拉上前一步，“文泽，你怎么了？”
慈文泽没说话。于是她抬头看着在两个儿子的脸上来回徘徊，眼神很复杂，“你最近……是不是开始慢慢放下文泊了？”
“你小时候总跟在文泊后面。”父亲将手中未抽的烟重新放进烟盒，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们两个明明长得一样，可性格一点都不像。他闹腾，你安静。他爱惹事，你总替他收拾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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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文泽在墓碑前蹲下，将花束轻轻放置在哥哥怀前，“我最近总在想，如果你还活着，会不会也觉得我挺恶心的。”
他说着，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毕竟我以前最看不上你抢别人东西，结果最后抢东西的那个人反而是我。”
风吹过花束，白菊微微颤抖，好似慈文泊在回应他。
慈文泽笑完，沉默很久，再次开口却是声音却变得嘶哑起来，“可我没办法。我现在已经……没办法把他让给任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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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文泽准备站起身，他先是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灰尘，“但是，哥，我可能真的要对不起你了……希望你不要怪我。”
山风卷着细微的雨丝，刮过墓碑前那几支微微颤动的白菊。白菊花瓣都被吹散开来，像处于最美的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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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风席卷来的潮湿毫无征兆地落下，一滴水恰好落在那方小小相片里慈文泊的眼睑上，明明嘴角是向上弯着的，脸颊却滑落一道泪痕。好在随风飘荡的白菊汲取了那滴水珠，留在墓碑上的只有夺目的笑容。
他转身，一步一步拾阶而下，黑色大衣的下摆扫过湿漉漉的青草，脚步声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每走一步，身上那副无形的枷锁便松了一分。
母父都没有多问什么。母亲的眼睛依旧通红，最后也只是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带着无声的包容。父亲沉默地打开车门，引擎启动，载着三人驶离这片浸满悲伤的土地。
车内一片安静，只有雨刷器在规律地摆动，擦去玻璃上时不时冒出的水痕。
车子驶进老宅，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车灯打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拉出长长的光影，宛若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慈文泽刚下车，口袋里的手机就传来轻微的震动。
许个愿吧：今晚回家吃饭吗？/玫瑰/玫瑰
许个愿吧：芭乐想你了。
他忽然想，死别都无法使内心一潭死水的沉闷泛起涟漪，为何简单的一句问候却能让沉寂的心地震山洪，惊觉找到存在的意义。
兴许两者的差异点在于对象不同。前者，是无关紧要的兄长，后者，是鲜活的，会对自己笑的许沛榆。
他不自觉摩挲着手机屏幕上停留着的两条信息。有了瞬间就总是渴望永远，慈文泽觉得自己真是贪得无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