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凝视

厉惊澜和云中客并排躺在榻上,仰面朝天,盯着房梁。

床榻本来就不大,两个人躺着有点挤。厉惊澜被挤在榻边,半个身子悬在外面,云中客四仰八叉霸占着大半张床,怀里抱着小鲸鱼,正把它往上抛。

小鲸鱼被抛起来,在空中翻个跟头,啪叽落在云中客胸口,发出不满的“啾”。

云中客又把它捞起来,再抛。

抛上去,接住。

再抛上去,再接住。

小鲸鱼一开始还抗议,抛了几次之后居然习惯了,甚至在被抛起来的时候主动翻个跟头,落下来的时候用鳍扒住云中客的衣襟,大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说“再来一次”。

厉惊澜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云中客又抛了一次,忽然开口:“我真的觉得焚天噬宇万界独尊北冥神鲲很酷。”

厉惊澜沉默了一息:“那是十二个字。”

“十二个字怎么了?十二个字才显霸气。”

“你喊它吃饭要喊十二个字?”

云中客想了想,把刚接住的小鲸鱼举到面前:“小焚?小噬?小万?小独?小北?”

小鲸鱼困惑地眨眨眼,“啾”了一声。

“你看,它都不满意。”

“它只是没听懂。”

“那你说叫什么?”

厉惊澜伸手,从云中客手里把小鲸鱼拎过来,放在自己膝头。小鲸鱼仰着脑袋看他,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厉惊澜低头看了它一会儿。

“玄鲲。”他说,“玄者,幽远也。鲲者,北冥之鱼。”

云中客愣了一下,翻身坐起来:“玄鲲?这么正经的吗?”

“你可以叫它阿玄。”

“阿玄……”云中客念了两遍,低头看向小鲸鱼,“阿玄?”

小鲸鱼歪着脑袋看他,忽然“啾”了一声,尾巴在褥子上拍了拍。

“它好像喜欢这个。”云中客说。

“那就这个。”

“但焚天噬宇万界独尊北冥神鲲也很好啊。”

厉惊澜懒得再争,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云中客戳他的后背:“哎,别睡。”

“就那个。”

“哪个?”

“焚天噬宇万界独尊北冥神鲲。”厉惊澜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你爱叫什么叫什么。”

云中客愣了一瞬,然后笑起来。

“你早说嘛!”

他抱着小鲸鱼翻了个身,把小东西举到眼前,郑重其事地宣布:“从今天起,你就叫焚天噬宇万界独尊北冥神鲲了!小名阿玄!”

小鲸鱼眨了眨大眼睛,张开嘴:“啾。”

“它说开心。”

“它说什么你都听得懂。”

“那当然,我是它爹。”

“那我是什么?”

云中客愣了一下。

“嗯……干妈?”

“滚!”

云中客刚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墨先生的声音:

“那个叫阿福的,醒了。”

两人对视一眼。

云中客抱着阿玄从床上跳下来,厉惊澜已经走到门口。

偏殿里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落在榻上。

阿福已经醒了,但整个人一动不动。

不说话,不眨眼,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他就那么躺着,像一尊雕塑。

厉惊澜和云中客站在榻边,低头看他。

修为还在。大宗师的气息从那人身上隐隐透出,压得偏殿里的空气都有些凝滞。但那股气息是死的,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静静地存在着。

厉惊澜在榻边坐下。

“阿福?”

没有反应。

那双眼睛望着房梁,眼珠一动不动。烛光映在瞳孔里,却照不进任何东西。

云中客凑近了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听得见吗?”

阿福的眼珠没有转动。

他甚至没有眨眼。云中客的手在他脸前晃了五六下,那双眼睛始终望着同一个方向。

厉惊澜抬手,按住阿福的腕脉。

脉象平稳。修为运转正常。周身的经络通畅,气血充盈,完全是一个健康的大宗师该有的状态。

但意识层面……

空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躯壳。

厉惊澜松开手,沉默片刻。

“先养着。”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墨先生,“劳烦墨老照看,有什么变化随时告诉我。”

墨先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阿福脸上,眉头微皱。

厉惊澜转身往外走。

云中客跟上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阿福的眼珠动了。

很轻,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他们的方向偏了一寸。

然后停住。

云中客的脚步顿住。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可那双眼睛没有再动,只是定定地望着门口的方向,望着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

“……厉惊澜。”

厉惊澜回头。

云中客指了指榻上。

厉惊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阿福还是那样躺着,眼珠却偏了一寸,正对着门口。

那是他们离开的方向。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厉惊澜走回去,在榻边蹲下,与那双空洞的眼睛平视。

“阿福?”

还是没有反应。

那双眼睛望着他,却又像没在看他。

厉惊澜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眼珠没有动。

但刚才……

云中客也蹲下来,压低声音:“是不是咱们看错了?”

厉惊澜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先回去。”他说,“墨先生会盯着。”

这一次,他们走得很慢。

走到门口,两人同时回头。

阿福的眼睛又动了。

这一次更明显,那双眼睛追着他们的身影,直到他们跨出门槛,消失在门外。

然后,那双眼睛又恢复了空洞,望着门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云中客站在门外,只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刚才是在看咱们吧?”

厉惊澜沉默了一息:“是。”

“那他为什么不说话?”

“不知道。”

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偏殿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云中客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玄。那小东西正探着脑袋往门里张望,大眼睛眨了眨,困惑地“啾”了一声。

“别啾。”云中客捂住它的嘴,“这气氛不适合卖萌。”

厉惊澜转身往回走。

“走吧。明天再来。”

云中客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偏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两人穿过回廊,走过穿堂,回到厉惊澜的寝殿。

门推开。

屋里还是走时的样子。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烛台还燃着,榻上的褥子皱成一团。

云中客往里走了一步,忽然僵住。

厉惊澜也僵住了。

房间正中,离地三尺,悬浮着一枚光球。

那光球约莫拳头大小,通体莹白,光芒柔和,却又不刺眼。它就那么悬在那里。

两人对视一眼。

厉惊澜的手按上了刀柄。

那光球转了一圈,忽然颤了颤。

厉惊澜神色微变,按住眉心。

云中客一愣,随即也感觉到了,一串文字同时浮现在两人的链接中。

【检测到碎片收集进度更新。启动例行核查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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