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回声
翌日清晨，周管事站在矿场门口，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点头哈腰地送行。他一夜没睡好，眼皮肿得老高，却还是强撑着笑脸：“少侠，这点干粮路上吃，不成敬意……”
厉惊澜没接，只是看了云中客一眼。
云中客笑眯眯地接过布袋：“周管事破费了。”
“应该的应该的。”周管事连连摆手。
阿玄趴在云中客怀里，从衣襟里探出半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周管事。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谁啊？
周管事被它盯得后背发凉，干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那、那小的就不远送了……”
老石没有跟他们一起走。他的腿伤需要养，厉惊澜让他留在矿场养好再回齐城。
老石拄着根木棍站在不远处，腿上的伤裹着厚厚的布条。他看见厉惊澜走过来，挣扎着想行礼。
厉惊澜抬手止住他，把一锭银子塞进他手里。
“养伤。”
老石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向厉惊澜，半晌，他才低声开口：“少主，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厉惊澜看着他。
老石犹豫了一下：“年轻时，小的跟着一支队伍进过那片戈壁深处。那支队伍里有个老先生，说是来找什么遗迹的。”
他顿了顿。
“我们在一处断崖下，看见过一把刀的壁画。和您这把……一模一样。”
厉惊澜的手按上刀柄。
“然后呢？”
“然后……”老石低下头，“那支队伍，最后只活了小的一个。老先生临死前说，‘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是福气’。”
他抬起头，看向厉惊澜腰间的断渊，目光复杂。
“少主，它……好像在看你。”
厉惊澜没说话。
老石也没再多说，撑着木棍，一瘸一拐地地往矿场工棚走去。
云中客抱着阿玄走过来，压低声音：“他说的那个遗迹……”
“我知道。”厉惊澜收回目光，“走吧。”
两匹马从矿场出发，沿着戈壁上的官道，一路向东。
阿玄趴在云中客怀里，把整个脑袋都埋进他衣襟里，只露出半截尾巴，随着马的步伐一颠一颠地晃。
戈壁的风沙太大，吹得它睁不开眼。它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一点，发出不满的“呜呜”声。
云中客低头看它，忍不住笑：“怂成这样，还北冥神鲲呢。”
阿玄从他衣襟里伸出尾巴，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闭嘴。
厉惊澜走在他身侧，一言不发。
云中客看了他一眼。
厉惊澜的脸被风沙磨得有些干，眉头微微皱着，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个地方，却像是没在看任何东西。
从老石说完那些话之后，他就一直是这副样子。
“喂。”云中客喊他。
厉惊澜没反应。
“厉惊澜！”
厉惊澜转头看他。
云中客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眼神都直了，想什么呢？”
厉惊澜沉默了一瞬：“没什么。”
然后拨转马头，往前快走了几步。
云中客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第一日黄昏，三人在一处戈壁洼地扎营。
云中客生火，阿玄趴在火堆边烤火，圆滚滚的身子被火光映得暖洋洋的。它眯着眼睛，偶尔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厉惊澜坐在火堆另一边，背对着光，脸隐在阴影里。
云中客把干粮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顿住。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
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尽的黑夜和远处起伏的沙丘。
“怎么了？”云中客问。
厉惊澜看着那片黑暗，沉默片刻，转回头。
“没什么。”
第二日夜，三人在一处驿站歇脚。
驿站很破，四面透风，但好歹有床有被。云中客抱着阿玄倒头就睡，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声音惊醒。
他睁开眼。
驿站的房间里，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窗边的人影上。
厉惊澜坐在窗边，面前横着断渊。他低着头，盯着那把刀，一动不动。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
云中客坐起来，披上外袍，走到他身边。
“睡不着？”
厉惊澜没说话，也没抬头。
云中客在他旁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断渊。刀身静静地横在那里，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它怎么了？”
厉惊澜沉默很久，终于开口。
“有声音。”
云中客一愣：“什么声音？”
厉惊澜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分辨什么。
“诵经。哭声。铁锤敲打的声音。”
他顿了顿。
“还有人在说话。”
“说什么？”
厉惊澜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月亮：“后来者。”
云中客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从昨天开始。”
“那你怎么不说？”
厉惊澜没回答。
云中客看着他，最后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厉惊澜肩上。
“夜里冷。”
厉惊澜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外袍，又抬头看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比平时暗了几分，却格外亮。
云中客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看什么？”
厉惊澜收回目光，把外袍拢紧了一点。
“……多谢。”
第三日，他们抵达炎州分坛所在的齐城。
阿玄从云中客怀里跳下来，抖了抖身上的灰，然后趁厉惊澜不注意，狠狠撞向他的小腿。
“砰。”
厉惊澜纹丝不动。
阿玄被弹回来，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得意地“啾”了一声，然后飞快跑回云中客怀里，把脑袋埋进去，只露出两只眼睛，偷偷看他。
那眼神翻译过来就是：我撞你了，我跑了，你抓不到我，略略略。
云中客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它、它还在记仇呢！”
厉惊澜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撞的小腿，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阿玄躲在云中客身后，探出脑袋，冲着他的背影“啾啾”叫，叫声里满是得意。
但它的得意没持续太久。
晚上，阿玄趴在云中客怀里睡得正香，忽然脑门一疼。
“啾——！”
阿玄惊醒，跳起来，然后发现罪魁祸首正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阿玄愣住了。
云中客在旁边笑得捶地。
“哈哈哈哈哈哈——阿玄你——哈哈哈哈——”
阿玄看看他，又看看厉惊澜，委屈地“啾”了一声。
但它的记仇之心，在第二天的饭桌上被动摇了。
分坛的饭堂里，三人坐在一起吃饭。厉惊澜面无表情地夹菜，筷子在空中顿了顿，然后落在那盘红烧肉上。
他夹起一块肉，放进了阿玄面前的小碟子里。
阿玄低头看看碟子里的肉，又抬头看看厉惊澜，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厉惊澜没看它，继续吃饭。
阿玄犹豫了片刻，低头开始吃肉。一边吃，一边偷偷用余光瞄厉惊澜。
云中客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你是不是喜欢它？”
“没有。”厉惊澜面不改色。
阿玄吃完碟子里的肉，沉默片刻，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挪过去，用脑袋蹭了蹭厉惊澜的手背。
厉惊澜的手顿了一下。
云中客憋着笑，看他。
三秒后，厉惊澜又夹起一块肉，放进了阿玄的碟子里。
阿玄的眼睛亮了。
云中客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还说不喜欢！”
饭后，杜执事来汇报。
“少主，最近炎州边境不太平。正道各派这几天活动频繁，天剑宗、凌云阁、般若寺的人都露过面。像是在……盯着什么。”
“盯什么？”
“不知道。”杜执事摇头，“但属下听到风声，说正道那边最近在讨论‘幽冥教代教主’的事。”
云中客从他身后走过来：“讨论什么？”
杜执事看了他一眼，咽了口唾沫：“说……少主最近太惹眼了。”
杜执事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教内也有些人在传……说少主最近总往外跑，心思都不在教里，怕是会招来麻烦。”
“随他们说。”
杜执事应了一声，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少主，总坛来信，教主问您何时回去。”
厉惊澜接过信，扫了一眼，是厉天雄的笔迹，只有一句话：
回来吃饭，带上那条鱼。
云中客凑过来看，忍不住笑：“你爹这是……想你了？”
厉惊澜把信收起来，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他只是想玩阿玄。”
厉惊澜没接，只是看了云中客一眼。
云中客笑眯眯地接过布袋：“周管事破费了。”
“应该的应该的。”周管事连连摆手。
阿玄趴在云中客怀里，从衣襟里探出半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周管事。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谁啊？
周管事被它盯得后背发凉，干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那、那小的就不远送了……”
老石没有跟他们一起走。他的腿伤需要养，厉惊澜让他留在矿场养好再回齐城。
老石拄着根木棍站在不远处，腿上的伤裹着厚厚的布条。他看见厉惊澜走过来，挣扎着想行礼。
厉惊澜抬手止住他，把一锭银子塞进他手里。
“养伤。”
老石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向厉惊澜，半晌，他才低声开口：“少主，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厉惊澜看着他。
老石犹豫了一下：“年轻时，小的跟着一支队伍进过那片戈壁深处。那支队伍里有个老先生，说是来找什么遗迹的。”
他顿了顿。
“我们在一处断崖下，看见过一把刀的壁画。和您这把……一模一样。”
厉惊澜的手按上刀柄。
“然后呢？”
“然后……”老石低下头，“那支队伍，最后只活了小的一个。老先生临死前说，‘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是福气’。”
他抬起头，看向厉惊澜腰间的断渊，目光复杂。
“少主，它……好像在看你。”
厉惊澜没说话。
老石也没再多说，撑着木棍，一瘸一拐地地往矿场工棚走去。
云中客抱着阿玄走过来，压低声音：“他说的那个遗迹……”
“我知道。”厉惊澜收回目光，“走吧。”
两匹马从矿场出发，沿着戈壁上的官道，一路向东。
阿玄趴在云中客怀里，把整个脑袋都埋进他衣襟里，只露出半截尾巴，随着马的步伐一颠一颠地晃。
戈壁的风沙太大，吹得它睁不开眼。它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一点，发出不满的“呜呜”声。
云中客低头看它，忍不住笑：“怂成这样，还北冥神鲲呢。”
阿玄从他衣襟里伸出尾巴，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闭嘴。
厉惊澜走在他身侧，一言不发。
云中客看了他一眼。
厉惊澜的脸被风沙磨得有些干，眉头微微皱着，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个地方，却像是没在看任何东西。
从老石说完那些话之后，他就一直是这副样子。
“喂。”云中客喊他。
厉惊澜没反应。
“厉惊澜！”
厉惊澜转头看他。
云中客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眼神都直了，想什么呢？”
厉惊澜沉默了一瞬：“没什么。”
然后拨转马头，往前快走了几步。
云中客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第一日黄昏，三人在一处戈壁洼地扎营。
云中客生火，阿玄趴在火堆边烤火，圆滚滚的身子被火光映得暖洋洋的。它眯着眼睛，偶尔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厉惊澜坐在火堆另一边，背对着光，脸隐在阴影里。
云中客把干粮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顿住。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
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尽的黑夜和远处起伏的沙丘。
“怎么了？”云中客问。
厉惊澜看着那片黑暗，沉默片刻，转回头。
“没什么。”
第二日夜，三人在一处驿站歇脚。
驿站很破，四面透风，但好歹有床有被。云中客抱着阿玄倒头就睡，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声音惊醒。
他睁开眼。
驿站的房间里，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窗边的人影上。
厉惊澜坐在窗边，面前横着断渊。他低着头，盯着那把刀，一动不动。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
云中客坐起来，披上外袍，走到他身边。
“睡不着？”
厉惊澜没说话，也没抬头。
云中客在他旁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断渊。刀身静静地横在那里，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它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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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惊澜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分辨什么。
“诵经。哭声。铁锤敲打的声音。”
他顿了顿。
“还有人在说话。”
“说什么？”
厉惊澜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月亮：“后来者。”
云中客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从昨天开始。”
“那你怎么不说？”
厉惊澜没回答。
云中客看着他，最后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厉惊澜肩上。
“夜里冷。”
厉惊澜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外袍，又抬头看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比平时暗了几分，却格外亮。
云中客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看什么？”
厉惊澜收回目光，把外袍拢紧了一点。
“……多谢。”
第三日，他们抵达炎州分坛所在的齐城。
阿玄从云中客怀里跳下来，抖了抖身上的灰，然后趁厉惊澜不注意，狠狠撞向他的小腿。
“砰。”
厉惊澜纹丝不动。
阿玄被弹回来，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得意地“啾”了一声，然后飞快跑回云中客怀里，把脑袋埋进去，只露出两只眼睛，偷偷看他。
那眼神翻译过来就是：我撞你了，我跑了，你抓不到我，略略略。
云中客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它、它还在记仇呢！”
厉惊澜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撞的小腿，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阿玄躲在云中客身后，探出脑袋，冲着他的背影“啾啾”叫，叫声里满是得意。
但它的得意没持续太久。
晚上，阿玄趴在云中客怀里睡得正香，忽然脑门一疼。
“啾——！”
阿玄惊醒，跳起来，然后发现罪魁祸首正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阿玄愣住了。
云中客在旁边笑得捶地。
“哈哈哈哈哈哈——阿玄你——哈哈哈哈——”
阿玄看看他，又看看厉惊澜，委屈地“啾”了一声。
但它的记仇之心，在第二天的饭桌上被动摇了。
分坛的饭堂里，三人坐在一起吃饭。厉惊澜面无表情地夹菜，筷子在空中顿了顿，然后落在那盘红烧肉上。
他夹起一块肉，放进了阿玄面前的小碟子里。
阿玄低头看看碟子里的肉，又抬头看看厉惊澜，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厉惊澜没看它，继续吃饭。
阿玄犹豫了片刻，低头开始吃肉。一边吃，一边偷偷用余光瞄厉惊澜。
云中客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你是不是喜欢它？”
“没有。”厉惊澜面不改色。
阿玄吃完碟子里的肉，沉默片刻，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挪过去，用脑袋蹭了蹭厉惊澜的手背。
厉惊澜的手顿了一下。
云中客憋着笑，看他。
三秒后，厉惊澜又夹起一块肉，放进了阿玄的碟子里。
阿玄的眼睛亮了。
云中客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还说不喜欢！”
饭后，杜执事来汇报。
“少主，最近炎州边境不太平。正道各派这几天活动频繁，天剑宗、凌云阁、般若寺的人都露过面。像是在……盯着什么。”
“盯什么？”
“不知道。”杜执事摇头，“但属下听到风声，说正道那边最近在讨论‘幽冥教代教主’的事。”
云中客从他身后走过来：“讨论什么？”
杜执事看了他一眼，咽了口唾沫：“说……少主最近太惹眼了。”
杜执事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教内也有些人在传……说少主最近总往外跑，心思都不在教里，怕是会招来麻烦。”
“随他们说。”
杜执事应了一声，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少主，总坛来信，教主问您何时回去。”
厉惊澜接过信，扫了一眼，是厉天雄的笔迹，只有一句话：
回来吃饭，带上那条鱼。
云中客凑过来看，忍不住笑：“你爹这是……想你了？”
厉惊澜把信收起来，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他只是想玩阿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