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衣冠葬局
厉惊澜坠崖后第七日，寂灭渊。
天还没亮，雾就压下来了。白幡从山门一直挂到议事殿前，层层叠叠，在晨雾里像一片凝固的雪。风偶尔掀动一角，幡布翻卷，露出后面灰蒙蒙的天，又缓缓落回去。
灵堂设在主殿。
殿门大开，棺椁停在高台上。
那口棺材是新的，漆色还没干透。棺里没有尸体，只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厉惊澜平日常穿的那身玄色暗纹锦袍，袖口还有一道没来得及缝补的裂口。
教众跪满大殿。
哭声此起彼伏。前排跪着的几位长老抬头看了一眼，眼神闪烁，目光在棺椁和主位之间来回转了几圈。
少主死了。
少主没有子嗣。
下一任教主是谁？
厉天雄站在棺前。
他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那口棺材。良久，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套衣物。
手指触到锦袍的瞬间，他顿了一下。
那料子冰凉，没有温度。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继续站着。
墨先生主持仪式。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站在棺侧，手里捧着一卷写满悼词的帛书。他的声音平稳，一字一句念着那些“英年早逝”“天妒英才”的套话。
铁奴跪在最前排。他始终低着头，肩膀偶尔抽动一下，幅度很小，但他身边的人都能看见。
影刹站在角落里。他没跪，靠在柱子上，手按着刀柄，指节攥得泛白。他盯着那口棺材，眼神像是要把棺材烧出一个洞。
有人拉他的袖子，小声说“跪下来”。
他没动。
那人又拉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那人被他的眼神吓得缩回手去，不敢再劝。
仪式进行到一半，殿外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回头。
云中客一袭白衣，抱着阿玄从殿外走进来。白衣胜雪，衬得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阿玄今天没睡，那双占了半张脸的大眼睛盯着高台上的棺材。
教众的哭声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云中客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穿过跪满一地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向棺前。
他在棺前站定。
阿玄从他怀里探出身子，两只小鳍扒住他的手臂，伸长脖子往棺材上看。它看了很久，然后缩回来，用脑袋顶了顶云中客的下巴。
云中客伸出手，悬在棺沿上方，顿了顿，又收回来。他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客卿与少主……关系果然不一般。”
“听说少主生前，最信的就是他。”
“废话，不信他能让他住在寂灭渊？”
“别说了……”
云中客像是没听见一样，抱着阿玄退到一旁。
葬礼持续了整整一日。
诵经、烧纸、教众轮流上香。烟雾缭绕中，那张“奠”字白纸黑字，刺眼得很。
人群渐渐散去，天黑了。灵堂里只剩下几盏长明灯，照着那口空棺。
云中客没走。
他坐在角落里，抱着阿玄，盯着那口棺材。阿玄窝在他怀里，偶尔动一动尾巴。
厉天雄走到他身边，站定，看着那套衣冠。
沉默了很久。
厉天雄开口：“他真的死了？”
云中客沉默两秒：“您觉得呢？”
厉天雄没答。他看着棺中的锦袍，声音沙哑：“我不知道。但如果他没死，为什么不告诉我？”
云中客偏头看他。
烛火映在厉天雄脸上，那张原本威严的脸此刻苍老了许多。眼窝深陷，像是这七天就没合过眼。
云中客收回目光，看向棺中。
“因为他怕您演不出来。”
厉天雄愣住：“……什么？”
“丧子之痛。”云中客说，“您如果知道他还活着，能演出这种痛吗？”
厉天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云中客又转回去，看着烛火：“外面那么多人看着。正道的人，还有教里那些心思活络的人。您但凡露一点破绽，他就白死了。”
厉天雄沉默良久。
然后他苦笑了一声：“这小兔崽子……”
云中客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等回来，您再教训他。”
厉天雄转头看他，目光灼灼：“你确定他能回来？”
云中客没犹豫：“确定。”
厉天雄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像是要把人看穿。最后他点了点头，转过身，往外走去。
“那我等他回来吃饭。”
次日。议事殿。
长老们分坐两侧，气氛凝重。厉天雄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惊澜已逝，但幽冥教还在。”他开口，声音低沉，“诸位有何看法？”
话刚落，就有人站起来。
“属下以为，当立即报复正道！少主死在天剑宗的眼皮底下，他们难辞其咎！”
“报复？拿什么报复？正道七派联手，我们打得过？”
“那也不能缩着！”
“谁说要缩了？暂避锋芒懂不懂？”
“我看你是怕死——”
“你！”
厉天雄一掌拍在案上。
“吵什么吵？我还没死呢！”
殿内瞬间安静。
厉天雄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划过，那些眼神闪烁的，纷纷低下头去。
殿门被推开。
云中客一袭白衣未换，抱着阿玄走进来。
众长老目光复杂。客卿是外人，又是正道叛徒，凭什么参与议事？
云中客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殿中。
“我知道诸位在想什么。”他说，“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说。”
厉天雄：“说。”
云中客：“少主的死，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嫁祸，杀人灭口。”
话音刚落，殿内哗然。
“谁？”
“什么人敢动少主？”
云中客从袖中取出几封密信，递给厉天雄。
厉天雄接过，一封封看下去，脸色越来越沉。
信是断尘楼与正道某派的往来密函。内容涉及如何制造袭击、如何嫁祸幽冥教、如何借正道之手除掉厉惊澜。有些是真实的，有些是伪造的。但真真假假掺在一起，足够让人信服。
他把信传给众长老。
长老们传阅完，面色凝重。
“断尘楼……”有人咬牙，“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管想干什么，敢动少主，就得付出代价。”
厉天雄抬手压住议论声，看向云中客：“你的意思？”
云中客：“发布公告。少主遭断尘楼伏击身亡，幽冥教将与正道各派联合追查真凶。”
有长老皱眉：“和正道联合？”
云中客看他一眼：“少主死在谁手里，就找谁报仇。正道不是目标，断尘楼才是。”
那长老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厉天雄沉吟片刻，点头。
“就这么办。”
散会后，云中客走出议事殿。
阿玄从他怀里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圈，又把脑袋缩回去。
云中客走下台阶，脚步不快不慢。周围有教众经过，都远远地避开，只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他没理会。
链接深处传来一道声音。
“演得不错。”
云中客脚步不停，抱着阿玄往住处走去。他回：“废话。你那边怎么样？”
“刚到中州。这地方……比想象中麻烦，之前让你查的查到了？”
“今晚发你。”
“行。”
天还没亮，雾就压下来了。白幡从山门一直挂到议事殿前，层层叠叠，在晨雾里像一片凝固的雪。风偶尔掀动一角，幡布翻卷，露出后面灰蒙蒙的天，又缓缓落回去。
灵堂设在主殿。
殿门大开，棺椁停在高台上。
那口棺材是新的，漆色还没干透。棺里没有尸体，只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厉惊澜平日常穿的那身玄色暗纹锦袍，袖口还有一道没来得及缝补的裂口。
教众跪满大殿。
哭声此起彼伏。前排跪着的几位长老抬头看了一眼，眼神闪烁，目光在棺椁和主位之间来回转了几圈。
少主死了。
少主没有子嗣。
下一任教主是谁？
厉天雄站在棺前。
他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那口棺材。良久，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套衣物。
手指触到锦袍的瞬间，他顿了一下。
那料子冰凉，没有温度。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继续站着。
墨先生主持仪式。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站在棺侧，手里捧着一卷写满悼词的帛书。他的声音平稳，一字一句念着那些“英年早逝”“天妒英才”的套话。
铁奴跪在最前排。他始终低着头，肩膀偶尔抽动一下，幅度很小，但他身边的人都能看见。
影刹站在角落里。他没跪，靠在柱子上，手按着刀柄，指节攥得泛白。他盯着那口棺材，眼神像是要把棺材烧出一个洞。
有人拉他的袖子，小声说“跪下来”。
他没动。
那人又拉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那人被他的眼神吓得缩回手去，不敢再劝。
仪式进行到一半，殿外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回头。
云中客一袭白衣，抱着阿玄从殿外走进来。白衣胜雪，衬得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阿玄今天没睡，那双占了半张脸的大眼睛盯着高台上的棺材。
教众的哭声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云中客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穿过跪满一地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向棺前。
他在棺前站定。
阿玄从他怀里探出身子，两只小鳍扒住他的手臂，伸长脖子往棺材上看。它看了很久，然后缩回来，用脑袋顶了顶云中客的下巴。
云中客伸出手，悬在棺沿上方，顿了顿，又收回来。他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客卿与少主……关系果然不一般。”
“听说少主生前，最信的就是他。”
“废话，不信他能让他住在寂灭渊？”
“别说了……”
云中客像是没听见一样，抱着阿玄退到一旁。
葬礼持续了整整一日。
诵经、烧纸、教众轮流上香。烟雾缭绕中，那张“奠”字白纸黑字，刺眼得很。
人群渐渐散去，天黑了。灵堂里只剩下几盏长明灯，照着那口空棺。
云中客没走。
他坐在角落里，抱着阿玄，盯着那口棺材。阿玄窝在他怀里，偶尔动一动尾巴。
厉天雄走到他身边，站定，看着那套衣冠。
沉默了很久。
厉天雄开口：“他真的死了？”
云中客沉默两秒：“您觉得呢？”
厉天雄没答。他看着棺中的锦袍，声音沙哑：“我不知道。但如果他没死，为什么不告诉我？”
云中客偏头看他。
烛火映在厉天雄脸上，那张原本威严的脸此刻苍老了许多。眼窝深陷，像是这七天就没合过眼。
云中客收回目光，看向棺中。
“因为他怕您演不出来。”
厉天雄愣住：“……什么？”
“丧子之痛。”云中客说，“您如果知道他还活着，能演出这种痛吗？”
厉天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云中客又转回去，看着烛火：“外面那么多人看着。正道的人，还有教里那些心思活络的人。您但凡露一点破绽，他就白死了。”
厉天雄沉默良久。
然后他苦笑了一声：“这小兔崽子……”
云中客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等回来，您再教训他。”
厉天雄转头看他，目光灼灼：“你确定他能回来？”
云中客没犹豫：“确定。”
厉天雄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像是要把人看穿。最后他点了点头，转过身，往外走去。
“那我等他回来吃饭。”
次日。议事殿。
长老们分坐两侧，气氛凝重。厉天雄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惊澜已逝，但幽冥教还在。”他开口，声音低沉，“诸位有何看法？”
话刚落，就有人站起来。
“属下以为，当立即报复正道！少主死在天剑宗的眼皮底下，他们难辞其咎！”
“报复？拿什么报复？正道七派联手，我们打得过？”
“那也不能缩着！”
“谁说要缩了？暂避锋芒懂不懂？”
“我看你是怕死——”
“你！”
厉天雄一掌拍在案上。
“吵什么吵？我还没死呢！”
殿内瞬间安静。
厉天雄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划过，那些眼神闪烁的，纷纷低下头去。
殿门被推开。
云中客一袭白衣未换，抱着阿玄走进来。
众长老目光复杂。客卿是外人，又是正道叛徒，凭什么参与议事？
云中客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殿中。
“我知道诸位在想什么。”他说，“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说。”
厉天雄：“说。”
云中客：“少主的死，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嫁祸，杀人灭口。”
话音刚落，殿内哗然。
“谁？”
“什么人敢动少主？”
云中客从袖中取出几封密信，递给厉天雄。
厉天雄接过，一封封看下去，脸色越来越沉。
信是断尘楼与正道某派的往来密函。内容涉及如何制造袭击、如何嫁祸幽冥教、如何借正道之手除掉厉惊澜。有些是真实的，有些是伪造的。但真真假假掺在一起，足够让人信服。
他把信传给众长老。
长老们传阅完，面色凝重。
“断尘楼……”有人咬牙，“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管想干什么，敢动少主，就得付出代价。”
厉天雄抬手压住议论声，看向云中客：“你的意思？”
云中客：“发布公告。少主遭断尘楼伏击身亡，幽冥教将与正道各派联合追查真凶。”
有长老皱眉：“和正道联合？”
云中客看他一眼：“少主死在谁手里，就找谁报仇。正道不是目标，断尘楼才是。”
那长老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厉天雄沉吟片刻，点头。
“就这么办。”
散会后，云中客走出议事殿。
阿玄从他怀里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圈，又把脑袋缩回去。
云中客走下台阶，脚步不快不慢。周围有教众经过，都远远地避开，只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他没理会。
链接深处传来一道声音。
“演得不错。”
云中客脚步不停，抱着阿玄往住处走去。他回：“废话。你那边怎么样？”
“刚到中州。这地方……比想象中麻烦，之前让你查的查到了？”
“今晚发你。”
“行。”